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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猴族,我與一支神祕原住民族的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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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歷史中有許多族群曾在文獻中現身,後來因環境改變或族群遷徙而淡出歷史舞台。面對這些只存名稱的族群,除了滄海桑田的唏噓外,似乎也難以改變既存的事實。

有一個更神祕的族群,他們好似從無有之鄉現身,在留下少許足跡後,又從史料中失去蹤影,這個族群就是「猴猴族」(Qauqaut)。

 

三次邂逅猴猴族

他們是一個很小的民族,不屬於任何現有的高山原住民族,也不屬於任何平埔族,屢受大族群欺負,四處遷徙,最後躲在蘇澳附近,逐漸融於噶瑪蘭族中……我與猴猴族首度心靈邂逅,是在 1992 年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舉辦的南島語言學術研討會。

當時李壬癸研究員引用馬偕牧師的紀錄和日本學者波越重之收集到 1 至9的數詞,發表一篇關於猴猴族的論文,主張這個族來自大洋洲的玻里尼西亞群島。針對這些主張,當時參與會議的日籍學者土田滋教授批評,只憑波越重之的數詞,就認定一個獨立族群的存在,是相當大膽且有待商榷的。我參與「平埔族工作會」時,已經聽過李教授發表類似的研究心得,因此對這個學術爭論印象相當深刻。

 

第二次的邂逅,是我開始抄寫和翻譯馬偕牧師日記原稿時。在馬偕 1892 年 5 月 14 日出發那次旅行中,他記錄了猴猴族簡單的歷史。他是這樣寫的:

「南方澳人的來歷:

南方澳的後山有一番社叫做猴猴仔,那裡種植著柑橘、桃、柚 子、柿子、梅子和麵包樹。這些人本來和原住民非常要好,直到有一次猴猴社人在慶典上將狗肉混充獸肉給原住民吃。這件事情傳到原住民耳中,他們憤怒地誓言復仇,雙方的戰鬥就此開始。

自此猴猴社居民遷離那裡,前往蘇澳北方 3 英里的地 方,但是不幸在那裡遇到瘧疾的襲擊。因此這些猴猴社民再度遷徙,前往現在的南方澳,建立村社直到今天,那件事情距離現在 50 年之久,然而雙方並沒有和解。 如今他們仍有 11 戶是猴猴仔的後裔,其他人則是來自甲子蘭(噶瑪蘭)其他的村社。」

根據馬偕牧師的資料顯示,猴猴族原本居住於泰雅族的地域,直到有一次兩族為了細故發生嫌隙,猴猴族才倉皇逃離,前往蘇澳北邊地區尋找居所。此外,在 19 世紀末,馬偕牧師接觸到的猴猴族人只剩下 11 戶,估計所有人數應該不會超過 100 人,而且大部分人居住在南方澳地區,因而成為馬偕時代南方澳教會會員的骨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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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南方澳人攝於教堂前,年代不詳,真理大學校史館典藏。

然而,在逃離之前,這些猴猴族人住在什麼地方呢?這個問題一直盤旋在我腦海裡,直到 2012 年第三次的邂逅,閱讀已故登山家林克孝先生所寫的《找路》一書,這個問題才得到解答。

林克孝的書中寫到,猴猴族原來的居所後來被泰雅族稱作「哈卡巴里斯」,意思是「敵人堆的石頭」。只是,當時林克孝非常困惑,為什麼在泰雅族部落中會有敵人堆疊的石頭,而這個敵人又是誰?後來他從日本學者馬淵東一的文章中得知,這個所謂的「敵人」就是猴猴族。在《找路》一書中,作者這樣描述猴猴族:

他們是一個很小的民族,不屬於任何現有的高山原住民族,如泰雅、布農,也不屬於任何平埔族,如噶瑪蘭或加禮宛,歷史上看來由於人口太少,屢受大族群欺負,四處遷徙,由立霧溪一帶不斷往北逃難,最後躲在蘇澳附近,逐漸融於噶瑪蘭族中。」

 

猴猴族人說的話

假設我是追溯歷史源頭的猴猴族人,這個漫長追索的心路歷程,實在像是一首哀傷的「猴猴族悲歌」……從 1992 年首度聽聞學者的討論,到閱讀登山家的作品時恍然大悟,「猴猴族」這個名稱在我的腦海裡已盤桓近 20 個寒暑 -- 假設我是追溯歷史源頭的猴猴族人,這個漫長追索的心路歷程,實在像是一首哀傷的「猴猴族悲歌」,這首哀傷的歌呈現的是當族人遭到巨大危難的時刻,環繞在四周卻是不甚友善的族類。那種整個族群離鄉背井的孤獨感,實在是難以言喻的痛苦。

 

在馬偕日記的紀錄當中,收錄到一些猴猴族的語言資料,馬偕的資料如下:

「在南方澳平埔人的觀念中,喝烈酒以前,要舉起右手說下列的話:

Han-pai-ku 我要吃

Na-l-an 天

Hang ni ngi sa I-a ku 給我心肝平安

Han ni ngi ka in bin nus ku 給我好命

Kau ka pai-teh maan ni ru 給我家內快活

接著,食指沾酒滴落 4 次,說以下的話:

Han-pai-ku 阮要吃

Ma-na-nai 土

Ai-mu-na-va-hi 你有先死

Kau-ka-pai-tah nau ngi 給阮平安」

 

另外馬偕也蒐集 2 個與信仰相關的文字:

「La-nu-sah 靈魂

I-gip 身體」

 

我從馬偕日記的資料發現,原來在《來自遙遠的福爾摩沙》(From Far Formosa)一書中,看起來像是苗栗一帶賽夏族的語言資料,竟然是屬於這個神祕族群的語言資料,顯然馬偕蒐集到的猴猴族語言資料還比後來日本學者蒐集的多。因此,我在 2001 年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和民族所合辦的「平埔族群與台灣社會國際學術研討會」中,發表一篇 〈馬偕日記中的噶瑪蘭族〉 論文,指出馬偕蒐集到的猴猴族語言資料,是研究猴猴族群的重要參考資料。

南方澳教會的洗禮簿

 

猴猴族人的神話與習俗

以前這族埋葬亡故者的方式是在地上挖洞,亡者坐著,旁邊放著他的器具、菸草和菸斗。當墓穴快要蓋滿時,所有家屬要立刻奔跑回去家中哭泣……馬偕的日記中也蒐集到一個猴猴族的傳說,這個傳說是解釋月亮上黑點的天文現象。但除了觀察月亮以外,這個民族是否有其他天文知識,目前不明。日記是這樣寫的:

「關於月亮上的黑點,所有的村社都有以下傳說:

原住民殺害一位祖先(另有一說,是一位 66 歲名叫 A-pi Lu-kit 的年老婦人),有個 6 歲的孩子被原住民砍頭,於是這個少年就此消逝。他的雙親就請求月亮(Ku-lan)降下來帶走這個沒有頭的孩子的衣服,於是他們都飛上天成為神仙,全天下的人都能夠看到並了解他們的煩惱。」

馬偕牧師也記錄了猴猴族的墓葬習俗,他在日記中如此記錄:

以前這族埋葬亡故者的方式是在地上挖洞,亡者坐著,旁邊放著他的器具、菸草和菸斗。當墓穴快要蓋滿時,所有家屬要立刻奔跑回去家中哭泣。

記得 2001 年我發表這篇文章時,台灣著名的考古學家劉益昌先生指出,他曾經在蘇澳附近的墓葬考古遺址發現坐肢葬的遺址,亡者的口中還含著一根菸斗,這個墓葬是否就是猴猴族的祖先,實在是令人發思古之幽情。

 

猴猴族的起源傳說

他們的祖先不知在什麼時候來到台灣,只是這個看起來似乎和航海有關的族群,為什麼跑到位於深山的泰雅部落居住,實在令人不解……既然猴猴族與台灣其他族群不同,那麼,這個族群又是來自哪裡?馬偕日記中也嘗試做了一些解釋:

傳統上說他們是來自南方稍微靠東的地方,也或許是東南方。一位 70 歲長老仍然健在的父親曾經說,有 40 至 50 人,他們不喜歡台灣或是蘇澳北部噶瑪蘭平原的人,所以用繩索綁著木板,出海往東南方向駛去,要前往他們先祖的島嶼。因此每一件證據都指向他們是馬來人的後代,來自於菲律賓或附近島嶼。」

馬偕的紀錄顯示幾件事實:

首先,猴猴族與噶瑪蘭族不同

他們的祖先不知在什麼時候、在什麼情況下來到台灣;只是這個看起來似乎和航海有關的族群,為什麼跑到位於深山的泰雅部落居住,實在令人不解。然而,從馬偕日記蒐集到的資料,可以簡單描繪這個族群的起源地不詳,而族人有記憶以來原本是在泰雅族部落裡和平 共存,直到 1850 年代因為族群間的嫌隙交惡,猴猴族才在人孤勢單的情況下逃離泰雅部落。

另一方面,為什麼泰雅族容忍異族居住在部落中?

如果照馬偕蒐集到的口碑,他們將狗肉假裝成牛肉給泰雅族人食用,表示這個族群有可能是供應泰雅族人食物的生意人。林克孝的資料則顯示,「哈卡巴里斯」的泰雅族人是從這些猴猴族人學到了堆疊石頭的技術。如果從基隆和平島考古遺址發現的堆疊石牆技術,和歷史學者推斷 17 世紀基隆的巴賽族人為做生意的族群,兩相印證之下,猴猴族也不無可能是巴賽族的後裔。只是以目前史料的數量和質量來講,猴猴族各種的來源假設,仍都是無法證明的問題。

 

不管後來史料文獻的討論如何,猴猴族群最早現身的位置是在馬偕日記。當時可以算是噶瑪蘭平原教會教勢最穩定的時候,馬偕與平原上各族群的關係也相當良好, 因此他才能夠採集到這些資料。馬偕牧師蒐集到的資料,包括歷史變遷、語言資料、傳說軼事等,加上南方澳教會的洗禮資料,就數量來說,可以說是有關猴猴族最豐富的史料。

只是,這些資料顯示的是一個族群的消逝,這個族群的後代是否還有人留存下來?現在的南方澳教會還有猴猴族的後代嗎?就算有,他們知道自己祖先的事情嗎?這些問題好像只能詢問上帝才能得到解答吧!

(本文原標題為 〈猴猴 消失的族群〉,原作者為林昌華,獲得《台灣教會公報》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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