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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奪去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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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觸原住民這幾年,我的確轉換過好幾次心情,從想親近到實際上疏離、從難過自己的疏離到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窩挖深一點、鼻子隆高一點。

參與原住民族運動一年多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白浪,純純種種的白浪,甚至為此沮喪。

在議題上,好像總是找不到一個適切的發聲和行動位置;在與人的關係中,又好像沒有能與族人搭上話或是獲得信任的身分基礎。久了,我只好漸漸找到作為一個漢人的用處:有些話,也許只有由漢人來說,才對當權者更具批判力道;有些事,也許我可以因為某個「局外人」的模糊意義而避免掉不同族系間的擾攘。

雖而如此,多數的時候我仍必須在對自身的能耐期待和身分的「正確性」之間猶疑,這樣的拉扯之間,我總是欣喜被認成阿美族或泰雅族,好像藉此我就可以被當成「自己人」,而有「理所當然」甚至「當之無愧」來面對議題的入場券。

有次跟朋友談及接觸部落的過程,當時是這麼描述的:「作為一個漢人(目前為止),接觸原住民這幾年,我的確轉換過好幾次心情,從想親近到實際上疏離、從難過自己的疏離到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窩挖深一點、鼻子隆高一點。」

結果,在好不容易漸漸習慣了笑著自我介紹「我是白浪啊」(編按 1)之後,才赫然得知自己的平埔原住民血統。

 

我們曾經有歡樂,有悲傷,有自己的名字

用「漢化殆盡」來帶過這三四百年的光景,那是一個怎樣的過程?他們有名字、有情人、有憤怒和憂愁,怎麼在歷史的某一個斷點全數消失呢?

透過一連串的追索得知,家族其實早在我阿祖的年代就已經漢化得相當深。因而即便擁有原住民的血統,卻只能活得像是一個漢人。末裔如外婆、母親與我,失去了決定自己要成為甚麼人的自由,因為其中某一些選項已經被抹除了。

我們好像以為我們是自由的、依循自己的意志、掌握自己的生活,但事實上打從一開始,我們早已被剝奪了記憶自己是誰的權利。

看到資料上用「漢化殆盡」來帶過這三四百年的光景,都會忍不住想像,那是一個怎樣的過程?我怎麼不曾設想過,他們有名字、有愛吃的食物、有情人、有憤怒和憂愁,怎麼在歷史的某一個斷點全數消失呢?我們的國家用的是他們當中某一群人的名字、總統府前大道用的是另一群人的名字(編按 2),怎麼憑空蒸發,成為一個永恆的、空蕪的紀念碑?這些名字的子民在哪一刻、甚麼情景下剝去獸皮綁起衣襟、放下獵槍拿起鋤頭、把壺瓶撤下放上媽祖像、說起一口閩南語,把母親的傳祀改成父親的姓氏?

如果可以,很想要把麥克風嘟到 1850 年代的某一個他們面前,你為什麼這樣選擇?你放棄了哪些?誰使你這麼做?你遺憾嗎?你感到羞辱還是驕傲?

 

一群被奪去名字的人。也許我越來越能夠想像,也許永遠都不。但我開始知道的是 ,這群人從未消失,只是隱姓埋名地生活著,其中一些,用一個全新的身世記憶自己,甚至反過來、跟從統治者一同抹去別人的名字。

 

不只從課綱,早從統治族群分類中,就決定了你是誰

我們連家都歸不得 ── 到底平埔原住民族群的文化界線、認同的界線在哪裡?誰是平埔族啦到底,平埔族還存不存在、是不是原住民啦到底!

今早品涵來問,有沒有平埔原住民族群的年輕人有可能在明天早上出席「原住民族站出來!還我孩子 還我課綱 」記者會?我打了幾通電話,後來問到噶哈巫族(編按 3)的寶鳳姐姐可以出席。在溝通過程中,聊到一個蠻關鍵的問題:「平埔原住民族群要對課綱問題提出怎樣的主張?」

對我來說,這實在是一個非常難以思考的問題。這其實跟「平埔原住民族群在當代社會中該如何自處?扮演甚麼角色?」有關,更直接地說就是「平埔原住民族群要如何參與政治、以及與自己有關的公共決策?」

為什麼困難呢?我猜,用寶鳳姐姐的話說,是因為「我們連家都歸不得」── 到底平埔原住民族群的文化界線、認同的界線在哪裡?誰是平埔族啦到底,平埔族還存不存在、是不是原住民啦到底!

我們有時候怯怯地自我介紹對他人來說陌生的族名、有的時候一把淚一把鼻涕回到「部落」去奮力考察和紀錄文史、有的時候啞聲於有牌的十四族原住民的排拒和疏離、有的時候又忍不住熱血沸騰地走在還我土地和核廢料滾出蘭嶼的隊伍當中。

平埔原住民族群的處境和有牌的(生的啦)原住民族是一樣的嗎?想來是否定的。

 

我自己會看成:平埔原住民族群現在的文化處境(文化趨向漢人、原住民認同趨向遺忘)很有可能就是十四族的下一個階段。也因此,平埔原住民族群的政治主張,除了二十多年來的正名訴求,還能夠如何更主動、積極地以西拉雅、噶哈巫、馬卡道等各族群身分參與在社會議題當中、表達看法、參與決策(例如此次課綱議題),我認為是所有原住民、包括漢人社會,都可以一起思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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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年,屏東加匏朗部落馬卡道族趒戲

編按
  1. 白浪:payrang,阿美語、排灣語等原住民族語言稱呼「漢人」之意。
  2. Taiwan 一詞由來之一,據信為現大武壟族人(Taivoan)的名字;總統府前凱達格蘭大道則以台北盆地的原住民凱達格蘭族名命名之。
  3. 噶哈巫族:Kaxabu,長期被視為平埔原住民族之一,祖居地為台中,現居於南投埔里四社,仍保有自己的語言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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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窩灣」(Tayouan)是居住於現今台南安平的一.平埔族群的社名,有好幾種拼音方式:Tayoan、Taiowan、Tayouan、Tayowan、Teyowan,意思是「靠海的所在」。這個名稱就是台灣這個島名的由來;「擺擺」(paipai)是台灣南部的平埔族群的語詞,意思是「女人」。用這個書名意在顯露這是一本將感情與思考聚焦在台灣最早被開發╱被殖民的土地──台南的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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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圖片來源:陳以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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