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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蘭嶼,交換一些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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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東舊站附近的 24 小時咖啡廳坐了整晚,等天色稍亮,我從容走向巴士站,搭首班往富岡的車。氣象預報著實是令人擔心的。到了港口,一幅靜浪平風的景色,默想著要不就上了船、出了海再說吧,風雨不在這兒,也許在前頭呢!那時再來緊張也不遲。

 

這趟旅行的盤纏有限,一路上就背著頂帳篷。船甫抵岸,我就去派出所詢問有無可以紮營的地方,順便要櫃台阿姨教我用達悟語招呼道謝。蘭嶼在地圖上看起來不太大,環島公路總長不過 37 公里,就我長期晨跑的訓練,徐行至第一晚的營地應該還行吧!約莫走了十多分鐘,我遇上 T。

T 是個在台北工作的達悟青年,做電影美術的。夏天適逢旅遊旺季,T 便會回蘭嶼自家經營的民宿幫忙。那天他開著小發財車,說是看見我背了一個好像很重的背包,想載我一程。為了表示感謝,我在他紅頭村頭擺的剉冰攤賣了幾碗剉冰,其中一碗是夏曼 ‧ 藍波安外帶的。晚上他邀我到家裡吃飯,媽媽要我住下來,說是看了海象:晚上會起大風!後來我便在那裏裡住了幾天。

 

故事一:蘭嶼人的海

男人的眼,跟拼板舟上的達悟之眼一樣,銳利得能望穿海洋的澎湃與寧靜,那雙眼裡有與海洋一同呼吸、脈動的靈魂。

蘭嶼的海是變幻莫測的,偶爾你會看到艷陽下飄過一片烏雲,暴風雨就隨之而來,然下一秒卻又是萬里青天,怪不得達悟人要在村落每個靠海的角落建亭子,他們靠海吃飯,時時得觀海象。一日在東清部落某個亭子歇息時,一旁的男人拿了顆檳榔請我吃,然後說:「大雨要來了。」我疑惑地望著外面的晴朗天氣,不過幾分鐘,便下起傾盆大雨,浪都打上岸、打進亭子了,每個人被濺得一身濕。達悟男人仍泰然地嚼他的檳榔。男人的眼,跟拼板舟上的達悟之眼一樣,銳利得能望穿海洋的澎湃與寧靜,那雙眼裡有與海洋一同呼吸、脈動的靈魂。

我摸不清這裡的氣候,只能一直待在同個地方,趁雨停,再趕緊出去晃晃。不過,我也因此得到許多交談機會,人們用他們的見聞、歷練,書寫我的蘭嶼故事。

一場傾盆大雨後,幫剉冰攤老闆娘曬飛魚乾。

 

故事二:蘭嶼人的交談

T 說:「以前我們回來聊的是小時候的回憶,現在一開頭就是『今天接了幾個客人啊?』」

T 騎機車載我環島。野銀冷泉一隅有一只突兀的尿布,不知道是哪個遊客留下來的?T 說:「以前我們回來聊的是小時候的回憶,現在一開頭就是『今天接了幾個客人啊?』」達悟人口僅僅三、四千,許多年輕人都搬到台灣島上工作生活了,而他們空著的房間,不少都騰出來給觀光客住,民居成民宿,處處可見。有些事業心的年輕人,乾脆回鄉創業,不管就地經營,或是建一些與地景不怎麼合襯的新樓房,這樣的人抑不在少數。

資本結構中的觀光業,是一項收益可觀可期的生意,只是當商業模式導入這個原本自給自足的社會,很多事都將產生變化。「生態、環境一定都被影響了吧!」T 跟在我後頭說:「人的心也變了。」那是我不敢說出口的。我彎下腰,拾起那只噁心的尿布,扔進一旁的垃圾桶。

相遇兩個來蘭嶼打工度假的女孩,她們說帶我去個沒什麼人知道的貝殼沙灘。

 

故事三:蘭嶼人的發呆

我認識的蘭嶼人的確很「free」,那是繼承自祖先的智慧,因而他們所求無多,絕非遊客口中的「想幹嘛就幹嘛」。

蘭嶼的自然資源相當豐富,達悟人管大海做冰箱、管山林做糧倉,說來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不過發展觀光後,當地人得從台灣運更多物資過來,賣剉冰的,得要備好冰磚、佐料;賣比薩的,得要備齊起士、麵粉。盡量滿足各方遊客可能吃不慣的海螺、芋頭、地瓜葉的胃。但貨船一週只來兩班,沒有食材時,生意便做不了,所以島上的餐館、食攤,一週總有幾天是閉門的。

過去在一些網路遊記上看到不少「蘭嶼的老闆都很『free』!想開門就開門,想休息就休息。」的字句,我認識的蘭嶼人的確很「free」,他們血液裡還存著一份「活於當下」的基因,那是繼承自祖先的智慧,因而他們所求無多,絕非遊客口中的「想幹嘛就幹嘛」。

遊客稱那些鄰海的亭子做「發呆亭」,不知道當大家看達悟老者坐在裡面望海的時候,是否認為他們都在發呆呢?

在剉冰攤坐了一個下午,跟老闆娘聊了一個下午,她一邊做串著有達悟之眼圖騰的手環。

四處都有山羊在逛街。

 

故事四:蘭嶼人的罐頭工廠

即使沒有聖賢與英雄,也該有善惡,有是非。我們是正在走向一個沒有是非與善惡的時代。

以前聽人說政府告訴蘭嶼人說要在島嶼南側蓋一座「罐頭工廠」,實為核廢料儲存場。我不知道這個傳聞的真偽為何,就我在新聞上看過,核廢料裝在一個個巨大的「罐頭」裡,一桶一桶地運到裡頭存放,就這點執政者或許就能理直氣壯地說自己沒有扯謊了。T 帶著我跟他一群朋友去核廢場拍「宣傳照」,說是之後他們辦「反核盃籃球賽」要用的。核廢場入口題著「蘭嶼貯存場」五個大字,不見「核」,亦不見「廢」,此非瞞騙,是為何?

我跟好幾個蘭嶼人聊過核廢料的事,蠻令我訝異的是,很少人是堅決反對核廢場蓋在自家土地上的。帶我去拉「NO NUKE」布條的 T 說:「我不是反對核廢料放在蘭嶼,我只是希望他們不要騙我們、騙外面的人。環境汙染、畸形兒都有,我們可以承受,但消息都被壓下來了……」也有人說:「核廢料放我們這裏沒關係啦,放到其他地方也會傷害到別人。我們只要有魚可以抓,有地瓜葉可以採,可以吃飽、過完一天就好。」

 

我眼中的蘭嶼人與自然的關係是共生的,他們面對自然的態度可能還更謙卑一些,彼此相守一套秩序。但現在,我看得見這裡的野溪被水泥覆蓋著,看得見海面下的珊瑚是死的,也知曉千古以來的平衡已逐漸失衡。不追究是誰的貪念壞了世界,不能以敬畏之姿面向自然,反而對其予取予求,這是到哪都錯的事。最近看到一則「經濟特區」的開發案新聞,感慨外是更多的氣憤。

朱志清旅美時曾感言:「即使沒有聖賢與英雄,也該有善惡,有是非。我們是正在走向一個沒有是非與善惡的時代。」那是 50 多年前的往事,想不到今天居然踏入這片田地了。

蘭嶼青年去核廢場外拉布條,拍「反核盃籃球賽」宣傳照。

東清美麗的珊瑚礁岸。

 

故事五:蘭嶼人的感動

世界有人類的參與變得精彩,但我也必須了解,自己的存在不是必然。

T 除了跟我介紹島上的奇岩險峻,還帶我去浮潛,他問我有什麼感覺,對曰:「很感動啊!這是我第一次在台灣潛水。」

一天夜裡,自海上吹來的風有難得的清爽之感,我遂外出散步,往紅頭村外走,在一方海堤上躺了下來。無垠的夜空中是一片燦爛星辰,一條星河靜靜地躺在上頭。預言者要觀星象尋找未來的線索,漁人要靠星宿指引方向,仰望著繁星,彷彿也能尋得啟示。突然見一顆星子墜落,我還來不及許願便熱淚盈眶。兩行淚很快就風乾了,如流星一般不著痕跡,雖是這麼說的,我也明白,有些東西已經被刻上心頭了。翌日,我興奮地告訴 T 昨晚看見流星:「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流星,真的很感動!」「我們看到都不想看了!」T 笑道。回望上述不足掛齒的「第一次」,為什麼感動?感動的源頭又自何方而來?

在這個比國境之南還遙遠的地方,我看見自然之美,萬物無私地在你面前展現生命;在這裡,我也見識了人性之美,一個人是可以不求回報地與你共享他口中的一無所有。世界有人類的參與變得精彩,但我也必須了解,自己的存在不是必然。

 

T 說之後想回蘭嶼拍片,我感恩自己遇見這個有勇氣回鄉的達悟青年,因為他領我感受蘭嶼的美好,因為他身上有滿滿的對土地的熱情與愛。T的剉冰攤連休了三天,貨船來了,我也要「回台灣」了。臨別時,我們約定來日再見,至於在哪裡?好好過完今天再說吧!

原始部落社會常以其物產跟其他部族、部落交換物產,現在的蘭嶼當然不可同日而語了,這裡雖然充斥著需用金錢才能換來的物質體驗,但我仍感受得到先民的氣息:過去人們以物易物,今日我們以心交心,以緩慢推進的時光換一些故事,永遠地把蘭嶼帶在身上,於心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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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書名:天空的眼睛
  • 作者:夏曼.藍波安(達悟族)
  • 出版日期:2012/08/02
  • 定價:290元(優惠價:9折261元)
  • 介紹:

  小說《天空的眼睛》以一位歷經風霜的男子為主軸,寫他在島上的部落生活與孫子的相處,面對遠到台灣工作的女兒死訊,以及他在海洋世界多次與大魚交手,這不僅是老人與海,也是蘭嶼島上的一則生動的人文寫照。

  夏曼.藍波安:「天空的眼睛」在蘭嶼的達悟族語意指星星,從這裡族人的觀點,每個人的靈魂都住在某一顆星星裡面,人類仰望天空,大魚獵食飛魚亦仰望著海面,被獵殺的飛魚散落海面上粼粼的波光鱗片,也猶如星光一樣……。

  「老人說,孩子死亡的地點愈加遙遠了,以至於老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究竟是否存在了……」

  小說《天空的眼睛》是一部關乎人文、海洋、宗教思辨的小說,探觸死亡與愛的主題,也點出海洋環境的變化、傳統文化的式微,隨著族人面臨的文化衝擊,到現實面臨的挑戰,海底的故事仍然上演,機動船也逐漸讓寧靜的海面不再平靜,多年以後再度回來造訪的大魚,帶來什麼樣的訊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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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吳庭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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