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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民正名廿週年,爸爸對我說:從「山胞」到「原住民」這件事,不是本來就有的

清明節回家掃墓,跟家人閒聊中,很難不避免的,也或多或少帶點刻意的,與家人談到火熱熱的服貿議題。聊著聊著,莫名其妙的從服貿談到 20 年前的原住民族正名運動。

 

為何有差別?「因為你是番仔」

……他都明顯感受到,他是被歧視的。那份渾身不自在與不舒服的感受,他卻天真的以為,忍受吞下後,就會煙消雲散。

Kama(排灣語,叔父輩稱謂,此刻意指父親)說,當他離開部落進入都市之後,深刻體會到裹著黝黑的膚色、深邃的五官、說中文時腔調特殊的他,總是遭受到異樣眼光對待。不論是動作,或語言、眼神,在他成長經驗的就學或就職過程中,被大社會稱著番仔、山地人,或官方說辭的山胞,他都明顯感受到,他是被歧視的。

那份渾身不自在與不舒服的感受,他卻天真的以為,忍受吞下後,就會煙消雲散。

然而,因為被歧視,學校裡同學考試不及格,老師說下次再加油,他不及格,老師說不易外因為你就是天生能力不足;職場上同事出錯,上級說下次要注意,他出錯,上級說你就是懶惰不努力。

在民國 50 年代考上台南一中,爾後又完成兩個碩士學位的他,並不認為自己學業上天生能力不足;任職教師時把「老師是在改變世界」的理念在實踐的他,並不認為自己工作懶惰不努力。

 

他問過為什麼?

獲得的回應:因為你是番仔、山地人、山胞。

 

從「山胞」到「原住民」,並非本來就有

Kama 說,這個政府、社會,甚至全世界,總是用他們的角度去說我們是誰。

他深刻的體會到,原來那股感受到的不自在與不舒服,不會因為自己的視而不見就不見,因為番仔、山地人、山胞不只是一份名詞,而是一種已深植人心的觀念,代表全盤否定的刻板印象。

Kama 說,這個政府、社會,甚至全世界,總是用他們的角度去說我們是誰。我們從來沒有自己說過我們番仔、山地人、山胞,他們不但這樣稱呼我們,還自己去解釋定義這些名稱的意義。這個政府,更甚至還說我們是炎黃子孫的後代、中華民族的血緣。這樣的處境,同樣發生在許多離開部落到都市的族人們。

 

他們當時一群人有個共識,該是一個時候,由自己來講,我們叫什麼;由自己詮釋,我們是誰。

於是,民國80年代,醞釀多時的原住民正名運動,號角響起的那一刻,他立刻挺身參與,義不容辭全心付出。他們寫文章投稿、上街遊行、在國會議場內抗議、發動人民聯署、串連社會各界團體、結合政治人物勢力。

終於,「原住民」得以被正式命名,刻印在歷史浩瀚的記錄中,成為這塊土地永遠的記憶。(編按:1994 年,中華民國憲法修改,「原住民」正式取代「山胞」在國家法律獲得採納。)

或許,他不是這段歷史被記錄的重要人物;或許,這場行動中他的力量看似多麼的渺小。但至今,他乃深感驕傲,當時他是這段過程的一份子。

並不是因為運動得來的勝利果實如何的甜美,而是多年後,看著族人,以及自己的孩子,可以自信的展現自己是誰,大聲說自己是原住民。

他說,見證今朝到這一夕,那過往的所作所為,便都是值得的。

 

「今天你們身上擁有的,認為理所當然的一切,都是前面有人爭取而來的,那個並不是本來就有的。」

故事的最後,kama 這樣對我說。

人類的歷史,就是一部不斷爭取的過程

只能依循著殘存的微光照向幽暗不清的前方。但內心卻深刻的明白,這火苗若熄滅了,便將陷入完全的黑暗。只要還有光明,希望,就有被照耀的可能。

縱觀人類歷史書寫的痕跡,就是一部不斷「爭取」的過程。

從獨裁專制的君主爭取民主的權力,從奴隸被綑綁的鏈索爭取自由之身,從體制封閉思想中爭取知識的解放。多少人付出生命、血與淚,透過抗爭,才爭取到讓箝制的枷鎖被解開。透過抗爭,才取得。

如今我們共享著過去爭取後所累積的成果,我們也努力捍衛致使不被侵犯,更持續這段爭取的過程,拓展過去未被推倒或又被築起的高牆。

 

的確,很多時候,這樣的過程,內心會與眼前景致產生猶豫、矛盾、拉扯,導致在道路行走中的迷惘、彷徨、不知所措。在紛亂的世局裡,或許,思緒是混雜的,行為是衝動的。但總會有份信念,即便微弱如狂風中的燭火般,忽明忽滅,看不清輪廓的整體。

如同 kama,他也疑惑過自己在做什麼?又為何而做?

何不如好好念書,考進好學校,畢業後找個好工作,賺錢存錢買車買房,養家活口照護妻小,安身立命安渡一生。

然而,這條燭火卻依然堅韌的燃燒著。即此微弱不堪的如苟延殘喘,只能依循著殘存的微光照向幽暗不清的前方。但內心卻深刻的明白,這火苗若熄滅了,便將陷入完全的黑暗。

只要還有光明,希望,就有被照耀的可能。

 

就像 kama,當年在人群中聲嘶力竭的他,也沒想過原住民會有今日的局面:設有中央級專屬機構的原民會,各縣市政府專門局處的原民處(局),高等教育專屬學術單位的原住民族學院,自主營運電視台頻道的《原住民族電視台》,三讀通過的立案法案《原住民族基本法》。

這並不是哪個政黨、政治人物或政府的成果,或哪場遊行運動的勝利,這是原住民本來就該擁有的權益。

當時驅動 kama 的信條是「由自己來說我是誰」,對於未來,他沒什麼多想。只有單純的,為他所認為的正義而發聲。

 

要到多久之後,歷史才會釐清真相的面目,誰也無法擁有明確的答案。

未來的,就留給未來吧!能做的,只有當下所緊握的。

當今的局勢是過去歷史的累積,歷史的未來也無法跳躍時間的流動而預先劃定,然而,就是此刻的自我,擁有過往的承載,開展未來的所有可能。

 

原民正名廿週年後,理想仍持續

戰爭,並非必定是爭個你死我活,有時,它就是無可避免的,是讓整個世代必須進步的一段過程,朝向著更理想的未來。

如今,原住民正名運動已屆二十週年,然而,結束的是行動或事件,不是整個歷史,戰爭依然持續著。

戰場並不只於在街頭或政治等特定的場域或時刻,而是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中,無時無刻的上演在所接受的訊息、與人際之間的相處、自我思考與行動的過程、內心中所信仰的真理。抱持著懷疑的警覺性,反思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現象,在論辯的過程中逐漸釐清事實的面貌。付出行動去改變、去創造,實踐信仰裡對未來的想像,抽象的藍圖才有具象化的輪廓。

戰爭,並非必定是爭個你死我活,有時,它就是無可避免的,是讓整個世代必須進步的一段過程,朝向著更理想的未來。

 

我深信,我想像中的未來,不會因為想像就實現;我現在擁有的一切,也不會永遠都這麼安然無恙。

冰箱就是大海與自然共存的杉原被美麗灣蓋飯店而驅趕,終被阻擋經營;入土長存的祖先卻因觀光開發面臨遷葬,終被阻擋破壞;上山狩獵延續傳統習俗的族人被現行犯逮捕,終被無罪開釋。

這樣結果,都是因為爭取而得來,都是因為捍衛而被留下。

 

原住民正名運動二十年前的勝利,不代表就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結束的是行動或事件,不是整個歷史。

也許,我沒有站在最前線衝鋒陷陣,也不是領袖級人物揮軍作戰。

也許,有時只是在那不起眼的一角靜靜觀看著。

不管怎樣,只要侵犯我所關愛的家園、土地、人群、信仰價值等,那些我無法漠視的一切,我絕對會起身而戰。

「今天你們身上擁有的,認為理所當然的一切,都是前面有人爭取而來的,那個並不是本來就有的。」

 

戰爭,是在生活的每一刻之中。

此刻,是為想像的理想未來,付出爭取的行動時刻。

2014 年 228 狼煙行動,原住民族青年於立法院前抗議。原住民正名廿年後,理想仍持續。

 

作者後記

影片原是羅景壬導演於 2008 年為謝長廷與蘇貞昌總選競選做的宣傳廣告,後被洪馬克導演為太陽花學運重新編輯製作。雖然原著是具有政黨色彩的宣示,但裡頭陳述的事件也是不爭的事實,所傳遞的理念我認為也已超越單一政黨的立場。

影片裡所說的,如同我 kama 的故事,關於爭取,以及守護,並持續的戰爭,這是跨越性別、族群、階級、地區的人們,同樣的戰場,同樣的背負的責任。

作者介紹

Kuljelje Patiya,台東排灣族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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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書名:台灣原住民社會運動
  • 作者: 田哲益
  • 出版社:台灣書房
  • 定價:380元(優惠價:9折342元)
  • 介紹:

  台灣原住民,原來是台灣領土的主人,由於歷經外來政權的統治,原有的文化特色已逐漸凋零。為了維護和保障自己的權益,台灣原住民掀起了一波波自覺性的社會運動,並於1984年成立「台灣原住民(族)權利促進會」,爭取原住民的自主地位。

  原住民社會運動發展至今,成果有增編原住民保留地、成立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憲法增修條款、原住民電視台成立等,以及各原住民族正名、身分、母語、就業、經濟立法保障等,但未來仍須再加努力,團結維護原住民的權利與文化。

  1984年成立的「台灣原住民(族)權利促進會」,係以一批原住民知識青年為中監分子,本書即以此促進會所推動的活動為主軸,看這群年輕人如何提倡「部落主義」,並跨越族群、城鄉,爭取原住民的身分地位、自我認同、國家族群與文化政策等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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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Mata‧Taiwan》

我是小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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