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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件衣服的故事到老人家記憶中的祭典復振:南興族人尋根之路的開始

 

(編按:本文與《Mata‧Taiwan》協辦活動「魯加卡斯工作假期,和我們一起重現消失 70 年的祭典!」相關)

 

其實啊,這次以 Working Holiday(工作假期)的形式請外人來一起關注南興部落傳統收穫祭的復振,原來就只是年輕人倉促之下的創意,後來因為這個月我們都很忙,加上宣傳期太短(直到這個月,部落族人還在跟老人家和部落內部的協會「們」協調祭典舉辦事宜),所以差點就要取消。

沒想到隔週,部落的老人家竟然追問:

「啊你們上次說要辦的那個活動是真的嗎?會有外面的人來參加嗎?」

 

好的,那就算只剩下不到一個禮拜,還是要把這個「魯加卡斯工作假期」辦起來!

 

南興族人:每年的聯合祭典,都不是屬於我們的祭典

「那是公部門辦的,不是我們魯加卡斯的祭典!」「跳的舞都不是我們的傳統舞蹈,擺桌、宴客,那都不是我們的。」

當一開始得知此次活動的初衷,是為了要復振屬於台東南興部落自己的小米收穫祭時,我馬上去 Google 一下,發現以往每年南興部落,都還是有自己的祭典啊!

於是我立馬打電話問了這次主辦的族人 Djenge Vaqisviq:「大姐,我看你們每年都有收穫祭,為何說你們沒有屬於自己的祭典呢?」

沒想到大姐說:「那是公部門辦的,不是我們魯加卡斯的祭典!」「跳的舞都不是我們的傳統舞蹈,擺桌、宴客,那都不是我們的。」

自從 Djenge 有記憶以來,地方的祭典,就和老人家掛在嘴邊的傳統祭典很不一樣。

 

中斷 70 年的南興小米收穫祭

自從她有記憶以來,地方的祭典,就和老人家掛在嘴邊的傳統祭典很不一樣……

排灣族的 Djenge 大姊是這次傳統祭典復振的發起人之一,同時也是中華民國原住民魯加卡斯教育文化關懷協會的秘書長。她回憶著,自從她有記憶以來,地方的祭典,就和老人家掛在嘴邊的傳統祭典很不一樣。

「老人家說,他們以前祭典前,男生就要去山上打獵!部落的人也會開始釀酒,以前好像釀三天就可以喝,所以祭典的時候就可以喝。

祭典本身最少會有三天:第一天會把收成的東西納貢給頭目,不過他們只是把農作物像小米、花生等給頭目,祭典用的山肉是頭目要出的。

祭典第二天,男生要上山準備祭典要用的東西,像是籐啊、竹子、木頭,還有生火要用的木柴,和大家要用的水,都是男生要上山去準備、去挑的。

到了第三天,以前在頭目身邊幫忙工作的人,有點像是我們現在的總幹事,會在廣場前代替頭目報訊,說:『今天是我們的收穫祭,大家一起來幫忙!』然後女生會跟著女生的 vuvu(排灣語「祖孫輩」的意思,這裡指年長的婦女)到頭目家前的廣場包一些祭典要吃的食物,像 cinavu(吉拿富),那男生要準備生火。到了晚上才開始歌舞,中間還有成年禮。

他們說,那時候祭典當晚還有成年禮,還有青年團團長喔!長輩會用竹鞭打那些剛進入 15 歲的男孩的屁股;為了看他們的膽識,會要他們走到暗暗的地方,走到富山,再回到部落。他們身上都會背著鈴鐺,回來的時候都會『鈴鈴鈴』地跑回來,都是為了訓練膽識。」

 

那後來為何這樣有特色的小米收穫祭,會中斷近 70 年呢?

祭典第二天,男生要上山準備祭典要用的東西,像是籐啊、竹子、木頭,還有生火要用的木柴,和大家要用的水,都是男生要上山去準備、去挑的。

 

南興部落的遷村史

當地有茂密的九芎樹,於是族人開始把這裡叫做 Rujakas,排灣語的意思正是「九芎樹」。

談到祭典不復傳統的原因時,她的一句「當初遷村時,巫師沒有跟過來」引起了我的注意。

 

大概是在日治時期,族人開始從舊部落遷徙過來的。

南興部落大部分的族人,都是從深山裡的富山部落遷徙過來。遷徙過來的原因並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那邊有連續的山谷與高山,有族人覺得不適合居住,生活空間不夠,因此動了遷徙的念頭,人們紛紛開始說,大夥要不要去外面看看,看可不可以居住。

但說歸說,一開始族人都不敢輕易搬家,後來是在當時頭目的鼓勵下,有三位勇士首先走出了部落,往外面的世界探索。他們沿著山脈走,最後遇到了大海,再沿著海岸線走,終於走到了現在的南興部落。

 

當時南興附近都是濃密的森林,粗大的樹幹需要五人才能合圍,由下往上看,都看不到天空。他們於是走到現在南興部落公墓的所在,用葉子搭了一座小小的工寮暫歇。工寮完成後,他們又沿著山谷慢慢走,最後找到水源;三個人都很高興,因為那表示這裡可以讓族人好好生活!

七天後,這三位勇士回到富山部落,告訴頭目與其他族人說:「那邊有人,可以居住,有很多九芎樹!」於是頭目又派了七個人去勘查;由於這次人多,能走比較遠,所以大夥走到了現在南興部落的活動中心,甚至還蓋了房子。

據老人家說,當時南興部落的自然動植物資源非常豐富,山豬、山羌、果子狸都很多,甚至多到清晨一覺醒來,都會發現山豬就睡在人的旁邊,「我本來以為可信度不高,沒想到問了幾個老人家,他們都是這樣說!」

確定南興這裡有豐富的資源與更廣大的生活空間以後,讓後來富山的五戶人家願意率先舉家搬來這個新天地。由於當地有茂密的九芎樹,於是族人開始把這裡叫做 Rujakas(魯加卡斯),排灣語的意思正是「九芎樹」。

沒有巫師的祭典,卻仍有當年年輕族人的凝聚

長大後,我們就到外地念書,但還是常常回去(部落)…… 心還是很堅定,雖然豐年祭不是很傳統,我們北中南都還是一起回來。

可惜的是,遷村當時,富山部落的巫師,並沒有跟著搬來南興部落。

在以往泛靈信仰、畏天如神的年代,生活周遭任何自然的變化,都常被歸咎是與神靈有關,而小米收穫祭與當年的糧食富足相關,是攸關族人來年是否能吃得飽的生死大事,更是一定要請神靈多加幫忙,也就得透過巫師去執行這個與神靈溝通的重要工作了。

所以若沒有了巫師,祭典中那位與神靈溝通的人,該由誰來擔任呢?

 

這答案,我們並不是很清楚,只是聽老人家說,剛搬到南興部落時,以往的小米收穫祭仍然有舉行。當年還沒有日曆,老人家卻知道把植物打成一個一個結來算日子,有的耆老還會看太陽;總言之,當時的族人還會按照時間舉行小米收穫祭,甚至每五年還會走回富山部落參加五年祭!

但漸漸地,一些祭典的細節開始變了。直到 Djenge 出生後的那些年代,祭典已經不復當初老人家記憶中的小米收穫祭。

 

即使如此,讓 Djenge 這些後輩驕傲的是,雖然傳統祭典已經不再,但大家都還是很團結,「那時候的祭典,都是我們年輕人在辦的!」

「我在部落長大,很小就很喜歡跟青年團在一起,一起工作,一起歡笑,因為都是自己人,感覺真的很好!」Djenge 回憶著當年與部落青年團共同生活的美好日子。「長大後,我們就到外地念書,但還是常常回去(部落)…… 心還是很堅定,雖然豐年祭不是很傳統,我們北中南都還是一起回來。」「雖然(祭典)不是很傳統,但大家的心都還是很凝聚」,Djenge 說。

然而隨著年輕人成家立業,越來越忙碌之後,下一代卻又不復他們當年對部落的向心力,因此參與祭典越來越少,讓 Djenge 很失望。

 

除此之外,外力的介入,也是影響祭典形式與精神的重要關鍵。

「我在部落長大,很小就很喜歡跟青年團在一起,一起工作,一起歡笑,因為都是自己人,感覺真的很好!」

 

部落祭典逐漸失去主體性

Djenge 說,一開始的村長雖然是漢人,但也不太管部落的事,祭典的執行就一切依照部落族人的想法去做,部落主體性得以勉強維持。後來官員換了,祭典的變化也越來越大。「(祭典)後來幾十年都變得很商業化,衣服亂穿,歌也亂唱,舞也亂跳,都不是我們的東西,所以我們都還蠻失望。」「再過 20 年,我們(的文化可能)就不見了,我很擔心耶!」於是他們漸漸有了復振傳統祭典的想法。

 

當年輕人向部落耆老提及這個想法時,沒想到老人家都非常鼓勵,而且比年輕人還期待!Djenge 笑說,原本只是要聊一下子,沒想到老人家熱烈分享他們當年祭典的狀況,欲罷不能,「回去找老人家談,老人家都很高興,(一直說)我們過去都怎樣怎樣,談了四個小時,大家都很高興,他們的心都還是很堅定!」

「年輕人也都還蠻有心,族人也鼓勵,就想試水溫(把傳統祭典復振)!」

「再過 20 年,我們(的文化可能)就不見了,我很擔心耶!」於是他們漸漸有了復振傳統祭典的想法。

 

祭典復振後,未來呢?族人:將讓傳統祭典更完整

今年有了形式的紀錄後,在未來的一年,族人會更努力地去做田野調查,「我族語也不是很厲害,我就錄音,請族語很厲害的人翻譯……」

只是至今南興部落仍然沒有巫師,復振會不會少了祭典的一些實質意義呢?

對此 Djenge 解釋道,這次傳統祭典復振的想法非常倉促,卻又覺得不辦不行,「因為都不知道還有記憶的老人家,明年還在不在。」所以今年的復振,將是先由部落老人家把他們當年傳統祭典的流程先帶年輕人走過一次,「因為老人家要走,你都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走。」;所以例如「vuvu 說盪鞦韆只有在每年一、二月才會舉行,但這次還是要先做,(因為老人家要)先做給我們看,怕他們(明年)就不在了。」

今年有了形式的紀錄後,在未來的一年,族人會更努力地去做田野調查,「我族語也不是很厲害,我就錄音,請族語很厲害的人翻譯,」Djenge 解釋著;他們還會去拜訪富山部落遷到各部落的其他族人,讓傳統祭典的復振更精緻、更完整!

 

尋根的開始

為什麼我們是排灣族,服飾像卑南族,但祭典又跟卑南族不一樣?有時候我就會想說,我們到底是從哪裡來?我們的根到底是哪裡來的?

當我一再試圖了解 Djenge 想復振祭典的背後意義時,她告訴我一件關於衣服的故事。

 

雖然南興部落是個比較早接觸漢文化的新興部落,傳統文化流失也早,但基於對自身排灣文化的驕傲,Djenge 當年曾和部落年輕人跑到屏東學習當地排灣族的文化,「包含衣服,我們(當年)都是跟屏東的學的。」

但後來他們才知道,其實當時老人家看到年輕人這個舉動,卻覺得心裡不舒服,「但都不敢跟我們講,」Djenge 說。

原來在 vuvu 當時的年代,他們的傳統服飾反而比較像現在卑南族穿的服飾,雖然有些細節不同,但整體看來就是偏向卑南族的傳統服飾。後來老人家才跟他們說,「其實我們有自己的衣服,你們不要一直穿屏東的。」

但這點卻讓 Djenge 心裡起了很大的疑惑,「為什麼我們是排灣族,服飾像卑南族,但祭典又跟卑南族不一樣?」「有時候我就會想說,我們到底是從哪裡來?我們的根到底是哪裡來的?」

「那我們的祭典呢?到底是東排灣還是北排灣的?好像沒有根的感覺,在我這個年紀就已經搞不清楚,更何況是我們的子孫。」

在 vuvu 當時的年代,他們的傳統服飾反而比較像現在卑南族穿的服飾,雖然有些細節不同,但整體看來就是偏向卑南族的傳統服飾。

 

隨著時代與社會的變遷,我們對於傳統文化的定義,也越來越迷惘。這在台灣,對作為主體文化的漢人來說,衝擊會比較小,無論是政府計畫或是每年的國定假日,都是按照主流社會的文化在進行。然而對於人數明顯居於弱勢,加上長久以來一直被外界「定義」的原住民族來說,年輕族人對於自身傳統文化的遲疑,卻只會越來越大。

於是這次祭典復振對於這些族人來說,意義將非常重大,「我想透過這個祭典,去感動我們部落的人,去抓回來。一個人的力量不夠,我們一起去找回來!」

 

期待這次的小米收穫祭復振,成為這些年輕族人尋根的新里程碑!

 

補述

以下這段,小編覺得放在補述補充好了。

關於南興等部落的排灣族傳統服飾為何如此像卑南族,Djenge 後來有去問其他更年長的耆老,得到新的答案:

該耆老說,其實最初當地排灣族的服飾是跟屏東的排灣族一樣的,只是偏素色而沒那麼華麗,但形制差不多。後來有位老人家說:「妳們都長那麼漂亮,(皮膚)那麼白,要不要穿卑南族的?」所以就開始改穿卑南族的服飾。這是另一個關於當地服飾演變的說法。

但 Djenge 強調,她們服飾有些細節仍然跟卑南族不同,例如花環會加上黃色的樹果。

供各位粉絲做個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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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活動推薦

為了讓外界和自己部落的年輕族人,能更關注這次南興部落傳統小米收穫祭的復振,部落的協會將主辦一次工作假期!

在三天三夜的工作假期中,參與的朋友將從上山準備祭典需要的木材開始幫忙,而女生呢?則是要跟女生的 vuvu 學習怎麼準備祭典的傳統食物。

到了晚上,就是傳統祭典的重頭戲!我們將有機會看見部落老人家的古謠清唱 ── 那將會是一場不插電,月光下的傳統盛宴……

  • 活動名稱:魯加卡斯工作假期,和我們一起重現消失 70 年的祭典!
  • 活動人數:15 人為限
  • 活動地點:臺東縣大武鄉南興部落(魯加卡斯部落)
  • 活動日期:2014 年 8 月 20 日(三)~8 月 23 日(六),共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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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Saiviq Kisasa、中華民國原住民魯加卡斯教育文化關懷協會

我是小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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