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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阿嬤,謝謝您們,帶我們走回 70 年前的部落!

位在台東大武鄉最南端的南興村,是我的故鄉 ── 以前常聽別人說南迴一帶是鳥不生蛋的地方,沒錯,就在那裡!

 

走到底的魯加卡斯,長滿九芎樹的地方

部落裡不時也會發現外省老兵,操著河洛語的移民,以及定居下來的阿美族或卑南族,這些族群的朋友為了方便,有時能說出一口流利的排灣語,這一直是我對台東排灣族的記憶。

過去因為長滿了九芎樹,被族人稱為魯加卡斯(Qutjaqas),排灣語是長滿九芎樹的地方。

 

我的祖先早在日領時期從 Kalapit(甘那壁,今大竹村一帶)遷移至目前南興主要村莊上方,聽老人家說之後又因淹水之故,全村往下搬移到現今,靠台 9 線的位置。

台東沿線的排灣族部落,位於交通要道,很早以前時常與其他族群接觸,部落裡不時也會發現外省老兵,操著河洛語的移民,以及定居下來的阿美族或卑南族,這些族群的朋友為了方便,有時能說出一口流利的排灣語,這一直是我對台東排灣族的記憶。

 

重現消失 70 年的祭典,是對部落的大挑戰

從沒想過老人家口中常提到的故事,將成為眼前的真實畫面,而對大家來說這是件挑戰,挑戰著信仰的衝擊,挑戰著老人家的記憶,也挑戰著部落族人的接受度。

根據耆老們的記憶,很久以前部落每年會有許多的祭典活動,其中最主要的為小米播種祭(Masutjuqut)、小米收穫祭(Masuvaqu)等等。

 

在日本人統治和外來宗教的傳入,魯加卡斯已經有 70 年沒有舉辦過小米收穫祭,其他的祭儀和部落傳統組織也逐漸消失。每年仍然有舉辦所謂的收穫祭或豐年祭,然而內容和意義流於同樂會與政治宣傳的場合,年輕一代的族人總認為這就是「傳統祭典」,事實上卻與耆老們記憶中的收穫祭相距甚遠。

今年部落族人與耆老們討論,想試著將過傳統的小米收穫祭呈現出來;這件事深埋在我心中許久,從沒想過老人家口中常提到的故事,將成為眼前的真實畫面,而對大家來說這是件挑戰,挑戰著信仰的衝擊,挑戰著老人家的記憶,也挑戰著部落族人的接受度。

小米收穫祭與傳統社會組織有極為親密的關係,魯加卡斯傳統上有一位頭目與他的幾位主要幹部,如家臣、男祭師、女祭師、獵人等,工作內容是管理與執行部落事務。因為頭目後代已經沒有居住在魯加卡斯,今年部落耆老開會討論,讓仍然定居在部落的頭目弟弟之後代接任頭目工作,展現了現代排灣式民主的風範,主要幹部則尚未指定,傳統上都是由頭目任命。

族人們與老人家幾經商討,打算將兩個祭典小米播種祭與小米收穫祭在同一天舉行完畢,為的是讓年輕人紀錄整個傳統祭儀的過程,一方面族人也擔心耆老們迅速的凋零,希望能在長輩們健壯之時,將魯加卡斯的傳統文化都保留下來。

祭典準備工作

耆老用族語說著:「今天我們要來取用小米收穫祭的材料,請不要讓我們受傷,給我們夠用的就好了。」

8 月 22 日早上 9 點,由 70 多歲的耆老 vuvu(編按:排灣語,指祖孫輩,這裡指男性耆老)帶領部落獵人與男性青年上山收集材料;這些平均20歲的年輕人,都是第一次到山上,卻難掩其興奮之情。

老獵人在進山區前的一顆老樹下進行祭拜,說這顆樹就是入口的標誌,不能把她砍掉,並以過去的方式,將四張平扁的石頭擺成像一張扶手椅,是讓祖靈舒服地坐著,再用姑婆芋的葉子作成酒杯,以米酒祈禱;耆老用族語說著:「今天我們要來取用小米收穫祭的材料,請不要讓我們受傷,給我們夠用的就好了。」

說完就進到取樹藤的地方,vuvu 教導大家不要拿太細的樹藤,盪鞦韆時會斷掉。他走到一條較粗的樹藤說:「這個就可以。」提醒著不能用鐮刀砍斷,必須是一群人合力拉下來,才有最完整的樹藤。其他經驗豐富的獵人也紛紛在四處搜尋適合的樹藤,年輕人一起拉藤外,也負責將完整的樹藤搬回車上。

接下來再進到更山裡頭,砍取竹子做為水筒,大的竹筒需要靠另一個人協助才能喝到竹筒內的水,小的可以直接自助喝水。這些材料的所在地現在都是登記在部落族人的土地,當部落需要時,族人們仍樂意供獻。

同一個時段,耆老婦女們帶領年輕女性,在村莊準備收穫祭時族人所要吃的傳統食物,cinavu(小米粽)和 qavai(排灣年糕),從採月桃葉、假酸漿到洗淨,打小米、削木瓜等等,傳統上是由女性的負責。她們還要準備給祖靈的特殊 cinavu ── 月桃葉包成細長型,沒有加任何肉,只有小米的細長粽,以及將小米綁在甘蔗葉上等等祭儀品,將在晚上使用。

和長輩們工作手腳真的要快,通常vuvu們都默默的做,不等年輕人就已經將工作完成。這些準備工作過去也都是族人一起完成,並在祭典時一起分享食物。

四張平扁的石頭擺成像一張扶手椅,是讓祖靈舒服地坐著,再用姑婆芋的葉子作成酒杯,以米酒祈禱……(攝影/Varanuvan Mavaliw)

還要準備給祖靈的特殊 cinavu ── 月桃葉包成細長型,沒有加任何肉,只有小米的細長粽,以及將小米綁在甘蔗葉上等等祭儀品,將在晚上使用。(攝影/Varanuvan Mavaliw)

 

邊做邊摸索的祭儀

巫師 vuvu 握著我的手說:「Vuvu 對不起,我們太老沒有做得很好。」我含著眼淚用半殘廢的族語說:「沒有沒有,妳做得很好,真的。」

破天荒的將兩個祭典壓縮在一天,族人們忙碌,興奮之情也溢於言表,等待了 70 年的播種與收穫祭,將在晚間首度呈現。

 

晚間 7 點,耆老們已經準備得差不多, 一開始一群年輕男子井然有序地排成數列,拖掉鞋子光腳向各家報信,最後到頭目家進行報告與迎接的動作,頭目與太太也隨著報信者一同來到活動場地。為求更接近過去的祭典狀況,全會場上沒有任何電器燈光,僅仰賴著一旁熊熊的火堆;許多耆老們坐在一旁觀看監督,不時也提供意見。

首先是部落僅存的巫師的吳 vuvu,進行祭祀祖靈的動作。她邊做邊說缺了豬肉,葉子不對等等,後面的助理婦女們手忙腳亂呈現有趣畫面,最後還以天主教的結束禱告方式做為祭祀的結尾,十分有意思。

緊接著是盪鞦韆的儀式:要坐到鞦韆上,必須是單身女性,而前三位女性是部落族人特別挑選,一定是部落最美的女性才能在前三位上鞦韆;之後的的女性,只要是單身都可以參與。

與其他地區所不同的是,南興部落的鞦韆是被掛在一顆大樹上。老人家的記憶裡,過去任何活動都是在頭目與家臣兩家間的廣場舉行,那裡有顆大樹,現在則是懸在舊南興國小的大榕樹下。當老獵人在製作鞦韆時,他說:「盪鞦韆是為了要娛樂辛苦的婦女們,因為他們播種完小米很辛苦。」一位 vuvu 說:「以前盪鞦韆是白天啦!可是你們要一起做(指兩個祭典),所以就只好在晚上。」

 

盪完鞦韆後,族人圍成一圈開始跳舞歡唱,以及共享柴火煮成的山地飯(pinu ljacengan)與傳統食物 。 即便是為了紀錄而像是練習出來祭典,仍看不出有任何隨便的態度;巫師 vuvu 握著我的手說:「Vuvu 對不起,我們太老沒有做得很好。」我含著眼淚用半殘廢的族語說:「沒有沒有,妳做得很好,真的。」

即便祭典的細節隨著時間已漸漸遺忘,讓我感動的是長輩們對任何環結都非常認真看待。

年輕男子井然有序地排成數列,拖掉鞋子光腳向各家報信,最後到頭目家進行報告與迎接的動作。(攝影/Varanuvan Mavaliw)

為求更接近過去的祭典狀況,全會場上沒有任何電器燈光,僅仰賴著一旁熊熊的火堆。(攝影/Varanuvan Mavaliw)

 

讓外地人參與的挑戰

當決定用這個方式時,講真的每天都很緊張,深怕會造成部落的負面影響,擔心外面的朋友會帶來太多的部落想像。

首次辦傳統小米收穫祭,也是首度挑戰搭配工作假期,讓外面的朋友共同進行準備工作。當初會想這麼做,純粹是很實際的希望有人力幫忙,另外也很老實地說,這次祭典沒有任何贊助,工作假期至少能帶來一點補貼 ── 其實我骨子裡想翻轉的是原住民伸手拿錢的刻版印象!當決定用這個方式時,講真的每天都很緊張,深怕會造成部落的負面影響,擔心外面的朋友會帶來太多的部落想像。

 

第一天早上,在介紹部落的歷史與這次活動時,稍微提及部落的實際狀況,再三提醒不要幻想美好的部落,幸好參與假期的朋友們都能理解,甚至很融入,整個活動在他們的參與下得到許多意想不到的正面影響。部落的人看見這些朋友願意參與學習自己的文化,也變得很積極,連外人都這麼喜歡我們的文化,讓我們感到光榮,兩邊互相激勵的結果,碰出很特別的火花。

在倒數第二天的分享互動中,才知道很多工作假期的朋友都是想學習包 cinavu 才報名參加,原來我們都很懶惰做的事(好啦!其實是我很懶),都是外面的朋友最想學的。他們也提供許多令人感動的建議:有人想多學一點排灣語、有人想瞭解排灣族的文化、有人說希望能多與青壯年的族人互動等等…… 這些都提供魯加卡斯辦工作假期的方向。

我期望這群第一次來到魯加卡斯的朋友,能夠與我們保持長久的友誼。

部落的人看見這些朋友願意參與學習自己的文化,也變得很積極,連外人都這麼喜歡我們的文化。(攝影/Varanuvan Mavaliw)

 

謝謝大家!期待明年的小米收穫祭

年輕一輩的族人們做準備工作,讓老人家監督與觀賞,族人甚至主動提出要搭配工作假期,邀請外面的朋友一起參與部落活動。

今年在缺少公部門的補助,祭典上沒有任何官員和政治人物的致辭場面,魯加卡斯自己發起的小米收穫祭使部落族人重新拾回自己的文化,得到美好的迴響,這真是未曾預料到的結果。族人們討論著明年要將這兩個儀式分開來正式舉行,進行一整年以小米為主題的活動,由年輕一輩的族人們做準備工作,讓老人家監督與觀賞,族人甚至主動提出要搭配工作假期,邀請外面的朋友一起參與部落活動。

除此之外,還要加緊復振一些過去老人家記憶裡的傳統活動,例如祈雨祭、成年禮、開墾祭、狩獵祭、祖靈祭等等,保留長輩們的記憶,也讓魯加卡斯的後代能瞭解自己的傳統文化。

 

很感激我的家族和部落族人們接受我這膽大包天的行為,又要準備祭典又要招待工作假期的朋友;聽說在舉辦前,家族的親戚用我的名字說要做研究來遊說大家(幸好沒有黑掉)!

這是族人們共同努力的結果,感謝上帝與 vuvu 們的保守,也非常期待明年的小米收穫祭。

期待明年的小米收穫祭。(攝影/Varanuvan Mavaliw)

 

關於作者

Saiviq Kisasa(莎伊維克‧給沙沙),台東排灣族人,家庭主婦,興趣是溜小孩和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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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攝影師

Varanuvan Mavaliw(法拉努梵‧瑪法流),台東卡地布卑南族人,時常拿著相機出現在花東各個部落;有人說過是不具侵略性的攝影方式,在他的照片裡流露著人文關懷。

曾協助拍攝過卡地布大獵祭、台東土坂五年祭、魯加卡斯小米收穫祭、東華小米園等,以及紀錄片太陽之子。目前就讀於東華大學外,一直在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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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Varanuvan Mavali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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