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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格蘭想公投獨立,他兄弟威爾斯卻不想,到底是發生什麼事?

就在今天(9/18)英國時間的上午 7 點到晚上 10 點(台灣時間下午 3 點到隔日凌晨 6 點),蘇格蘭正如火如荼地舉行英國史上最重要的公投之一 ── 蘇格蘭獨立公投!

這場公投的舉辦是基於蘇格蘭與英國政府去(2013)年 11 月的一份具體白皮書所訂,卻同時可回溯至 2011 年蘇格蘭民族黨(Scottish National Party,簡稱「SNP」)贏得當年議會大選後的一項主要政見。公投問題很簡單,只有一個,那就是 ──

「蘇格蘭應成為一個獨立的國家嗎?」

整個蘇格蘭王國只要是 16 歲以上,預計有 430 萬蘇格蘭居民都享有投票權。公投結果將由蘇格蘭 32 個地方行政區連夜統計,並預計於隔(9/19)日早晨公布。若公投結果最後為「Yes」(是),那麼蘇格蘭政府將一步步在 2016 年 3 月前完成獨立的準備。

蘇格蘭人的選前意向方面,雖然除了 9/6 的調查結果出現「是」(支持獨立)以外,其他均由「否」以 2 到 4 的百分點險勝,但基本仍呈現拉鋸膠著的局面:

(資料來源:Survation 2014)

 

這時有個問題來了:為何蘇格蘭要搞獨立呢?

── 好的,既然是在《Mata‧Taiwan》發的文,自然是跟原住民族議題有關囉!

 

想獨立的蘇格蘭人,是蘇格蘭的原住民族

北自蘇格蘭,西至伊比利半島,東甚至到現在的土耳其,都有凱爾特族群的勢力!當年凱薩大帝的死對頭高盧人,便是屬於大陸凱爾特語族的一支。

事實上,就像多數國家一樣,聯合王國(United Kingdoms),或簡稱英國,從來就不是由單一民族組成,還有許許多多語言文化均不同的原住民族,包括蘇格蘭蓋爾人(Scottish Gaelic)、威爾斯人(Welsh)、愛爾蘭蓋爾人(Irish Gaelic),以及常被大家忽略的曼島人(Manx)和康瓦爾人(Cornish)共五族群。

會造成英國自建國以來,愛爾蘭、北愛爾蘭及蘇格蘭先後爭取獨立,很大原因之一,便是這些原住民族雖然人口仍居少數,五原住民族加起來約佔英國總人口 15% 強而已,依序為蘇格蘭 8%、威爾斯 4%、北愛爾蘭 2%),但他們卻是英國廣大土地上的主要居民:蘇格蘭、威爾斯和北愛爾蘭,依序佔了英國土地的 32%、8%、5%,加總近 45% 的英國國土,也是這些區域的主要族群。

英國各王國分布圖:上方藍色為蘇格蘭(Scotland);下方紅色為威爾斯(Wales);左側黃色為北愛爾蘭(Northern Ireland)

另一個特點是,這些語言文化有差異的原住民族均屬於同一大家族:凱爾特人。

凱爾特人是西元前 600 年前就生活於歐洲大陸的古老民族,更是曾跨越歐亞大陸的超級強勢民族。泛凱爾特族群的勢力在西元前 200 年左右達到鼎盛,北自蘇格蘭,西至西班牙及葡萄牙所在的伊比利半島,東甚至擴張到現在的土耳其,都有凱爾特族群的勢力!當年凱薩大帝的死對頭高盧人,便是屬於大陸凱爾特語族的一支。

只是好景不常,西元 1 世紀後,羅馬帝國崛起,凱爾特人的勢力極速縮小,很快地就侷限在大不列顛群島,也就是現在的愛爾蘭與英國。(後來有一支海島凱爾特語族從英國遷徙回歐陸,也就是現在法國西部的布列塔尼人,也是海島凱爾特的一支。)

依傳統凱爾特語族分類之凱爾特民族樹狀圖,僅包括本文所提及之族群。其中各族語言均不相同,無法互通。(繪製/《Mata Taiwan》)

西元前三百年,凱爾特民族曾佔領廣大歐亞大陸。(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大不列顛群島作為凱爾特人的最後主要根據地,對了解英國的歷史與多元文化來說,當然很、非常、超級重要!不過為了不要讓各位太頭痛,基本上在此將蘇格蘭歷史簡化如下:

  1. 西元前 6 世紀以前:高盧人及現在威爾斯人和蘇格蘭蓋爾人的祖先(都是凱爾特民族)就已經來到蘇格蘭!
  2. 西元 1 世紀:羅馬人入侵蘇格蘭南部,但發現這裡已經有很多「皮克特人」的部落(一樣屬於凱爾特民族,和現在的威爾斯人較接近)
  3. 西元 3 世紀:在此之前,羅馬人很努力佔領蘇格蘭,但多數時間只能佔領蘇格蘭南部,最後黯然退出蘇格蘭。
  4. 西元 6 世紀:我們現在知道的「蘇格蘭人」終於進場了!這個蘇格蘭人就是蘇格蘭蓋爾族,是另一支凱爾特民族,建立了一個叫 Dál Riata 的王國,慢慢擴張勢力。
    在此之後,日耳曼民族,包含盎格魯-撒克遜人(後來構成英格蘭)和維京人,數次入侵蘇格蘭,但大體還是以蘇格蘭蓋爾族為主的王國。
  5. 西元 17 世紀末:饑荒導致蘇格蘭王國國力衰退,加上貴族海外投資失敗,導致他們越來越傾向和英格蘭結盟。
  6. 西元 1707 年:蘇格蘭議會與英格蘭議會間簽署的《聯合條約》生效,蘇格蘭正式與英格蘭併為聯合王國。

 

蘇格蘭蓋爾人在語言、文化與歷史,理論上都與英格蘭以日耳曼人為主的脈絡有差(據部分研究,約 50% 英格蘭人有日耳曼血統)。這情形與英國西南部的威爾斯類似。

羅馬人來到大不列顛群島前的族群分布圖,三者均為凱爾特民族;其中上方藍色為皮克特人,其語言和下方紅棕色的威爾斯人祖先較相近,均屬於布立吞亞支的凱爾特語言;左方綠色則是現今愛爾蘭人、蘇格蘭蓋爾人及曼島人的祖先。

法國畫家 Jacques le Moyne 於 16 世紀所繪的皮克特族女孩。

 

同為原住民,威爾斯人是否也想獨立?

很意外地,這次公投前對威爾斯人的民調卻顯示,大部分的威爾斯人,都不樂見獨立。

首先蘇格蘭蓋爾人和威爾斯人都屬於凱爾特語族,屬於我們一般所稱的凱爾特民族,而非日耳曼民族;我們知道最晚在西元前 7 世紀,當時佔領幾乎整個歐陸的凱爾特民族就已經來到威爾斯。當羅馬人於西元 1 世紀入侵威爾斯後,這裡已經有 Deceangli、Ordovices、Cornovii、Demetae 及 Silures 等大大小小數個威爾斯人的祖先所建立的部族。

西元 9 世紀開始,屬於日耳曼民族的維京人與盎格魯-撒克遜人輪番進攻英格蘭,龐大的軍事力量逐漸削弱威爾斯諸王國或部族的勢力。最後來自現法國的諾曼第王朝在西元 11 世紀征服英格蘭,併順便降服威爾斯諸侯。

至此之後一直到西元第 16 世紀,威爾斯終於與英格蘭簽訂《聯合法案》,從此威爾斯與英格蘭組成單一國家,接受英格蘭的法律約束。

 

蘇格蘭蓋爾人和威爾斯人都是凱爾特民族,也都先日耳曼人來到大不列顛群島這片土地,之後卻逐步被外強併吞、征服。基於共同的民族意識與文化脈絡,或許他們對獨立都有共同的想像?

 

很意外地,這次公投前對威爾斯人的民調卻顯示,大部分(高達六成至七成)的威爾斯人,都不樂見蘇格蘭獨立,本身也不願意獨立。

 

或許最主要的原因就在於,此次支持蘇格蘭獨立的選民想獨立的原因,並非是由文化歷史脈絡所撐起來的民族意識,而是由強大的社會經濟所撐起來的民族意識。

不談文化主體的獨立公投,連族人都感到錯愕

很多推廣凱爾特文化主體性的平台都很錯愕地驚覺,無論是在官方或民間,凱爾特文化都並非是此次蘇格蘭人所重視的獨立原因。

是沒錯,今年 8 月初,一手促成此次公投的蘇格蘭政府在其推廣蘇格蘭獨立的網站中做出回應,表示蘇格蘭蓋爾語是構成蘇格蘭悠久歷史文化的主要脈絡,是蘇格蘭人的珍貴資產,然而會使用蘇格蘭蓋爾語的人口卻越來越少;2011 年的調查即顯示只有 1.1% 的蘇格蘭人會使用該族語。為此蘇格蘭當局承諾,若公投最後通過獨立,政府將加強蘇格蘭蓋爾語的推廣,包括成立蘇格蘭廣播電台(Scottish Broadcasting Service)以持續推廣現有《BBC Alba》頻道(BBC 蘇格蘭蓋爾語頻道)及《蘇格蘭蓋爾語電台》(Radio nan Gàidheal)的服務。

但遺憾的是,除此之外,官方在其他宣傳上,鮮有對凱爾特文化主體性的強調。

 

例如在蘇格蘭政府官方 Pinterest 頻道《Scotland’s Referendum》上所洋洋灑灑列出的諸項「為何蘇格蘭該獨立」論述中,我們只看到「蘇格蘭只佔 1% 的歐洲人口,卻佔了 20% 的歐洲天然資源」(當然主要是北海的石油與天然氣)、「複製出桃莉羊的蘇格蘭生物科技每年產值高達 19 億英鎊」、「我們的頂尖大學比世界其他國家還多」、「我們每年製造業出口高達 150 億英鎊」、「蘇格蘭 40% 依賴再生能源,是世界綠能的領先者」……

除了官方資訊,輿論也是。常見支持蘇格蘭獨立的論點包括:

  1. 石油:英國北海石油有 90% 在蘇格蘭的領海內,蘇格蘭人相信獨立後,經濟將會更好。
  2. 政策:許多蘇格蘭人抱怨法令政策均在英格蘭通過,未考量到蘇格蘭的實際需求,例如與英格蘭相同的冬季津貼未考量蘇格蘭較寒冷的冬天。
  3. 民情:蘇格蘭人較支持社會主義(如工黨),而英格蘭人則以資本主義為導向(如保守黨)。

可惜,就是不見任何與凱爾特文化有關的資訊。

 

很多推廣凱爾特文化主體性的平台都很錯愕地驚覺,無論是在官方或民間,凱爾特文化都並非是此次蘇格蘭人所重視的獨立原因。若將對蘇格蘭蓋爾語的支持視為對蘇格蘭主體文化的支持,則只有 53% 贊成獨立的蘇格蘭人樂見蘇格蘭蓋爾語的使用人口增加。

也難怪《Bella Caledonia》的作者 Wilson McLeod 也失望地指出,從社群平台Twitter 以關鍵字 #YesBecause 搜尋,可以找到各種支持蘇格蘭獨立的原因,但就是沒有一個跟蘇格蘭蓋爾語有關,「Alex Salmond 曾在 2007 年時說,蘇格蘭蓋爾人文化與語言的蓬勃發展,應是當代蘇格蘭人的核心價值。但在這次獨立公投推廣中,卻未見多少相關承諾。」而 Alex Salmond 是現任蘇格蘭首席部長,也是此次公投推手,同時參與公投前兩場公開辯論。

 

經濟民生:蘇格蘭人與威爾斯人統獨兩樣情的主因

威爾斯比蘇格蘭小得多,天然資源也遠少於後者。威爾斯一向被視為全英國(經濟上)最貧窮,甚至是全歐洲最貧窮的地區之一。

相對於蘇格蘭,威爾斯人在傳統文化上,似乎保存得更好。若族語傳承是傳統文化維繫的表徵之一,那麼有 19% 的威爾斯人都會講威爾斯語,的確是大勝蘇格蘭僅 1.1% 會講蘇格蘭蓋爾語(均 2011 年調查)。小編在威爾斯鄉間,可以輕易碰到一見人就霹靂趴啦說威爾斯語的族人,也有知名威爾斯演員在全族語電視台《SC4》以流利的族語交談。

除了族語外,威爾斯人還有引以為傲、可追溯至 12 世紀吟遊詩人文化的威爾斯詩歌音樂節(威爾斯語:Eisteddfod Genedlaethol Cymru),每年都可看到年輕族人流利且自信地以族語創作、吟唱詩歌。許多奇幻文學的元素如德魯伊文化、紅龍與精靈,也都是威爾斯文化與傳統的一部分。

延續數世紀的威爾斯詩歌音樂節,是威爾斯人引以為傲的年度大盛事(圖片來源/http://www.geograph.org.uk/photo/2541343(CC Licensed))

 

但相對於蘇格蘭有近五成的選民支持獨立,根據 2014 年的統計,卻有高達六成的威爾斯人反對蘇格蘭獨立;而支持威爾斯獨立的,竟然只有 5%(《YouGov》的統計為 12%,諷刺的是,這已是歷史新高的數字)。

── 或許當近半數蘇格蘭人支持獨立的原因是基於經濟,讓威爾斯人不支持獨立的原因,也是肇因於經濟吧!

 

威爾斯比蘇格蘭小得多,天然資源也遠少於後者。威爾斯一向被視為全英國(經濟上)最貧窮,甚至是全歐洲最貧窮的地區之一。該地 2014 年的薪資水準僅達每年 14,300 英鎊(約莫新台幣 70 萬),遠低於英國平均水準的 26,500 英鎊(約新台幣 130 萬)。威爾斯公部門預算缺口也高佔其 GDP 達 20%,相較於英國整體僅 5% 水準。在 18 世紀,威爾斯盛產的煤礦曾支撐了英國的工業革命,但隨著 20 世紀以降,英國對重工業的依賴減少,威爾斯的經濟榮景也不再。

現在的威爾斯,經濟上更依賴英格蘭:公部門方面,26% 的威爾斯人受僱於政府(比例之高,僅次於北愛爾蘭);私部門呢?多從事服務業的威爾斯人每日往返英格蘭大城市通勤上班是司空見慣;而隨著英格蘭人事成本增加,許多原本英格蘭的企業逐漸在威爾斯設立辦公室或分公司。目前政府更努力在威爾斯設立新能源研發中心等新興產業,讓威爾斯人更離不開英格蘭了。

經濟上依賴英格蘭,日常生活自然也與英格蘭密切相關 ── 電信公司有項有趣的資料顯示,當蘇格蘭人大部分只與自己人通話之時,多數威爾斯人的通話對象竟然是英格蘭人。

出門閉門都是英格蘭,你說,威爾斯人怎麼離得開英格蘭呢?

 

同樣是凱爾特民族,面對獨立卻兩樣情:只有 1.1% 會說族語的蘇格蘭蓋爾人極力想獨立,高達 19% 族語使用人口的威爾斯人卻樂得與英格蘭當好朋友。背後原因,或許還是在於最實際的民生經濟實力,而非那份共同的歷史脈絡。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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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Vicky Brock(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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