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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名字的人》我無法否認有漢族血統,但當我宣示我是原住民,我就是原住民!

 

沒有名字的人/5 號,丁肇義

 

「我是丁肇義,來自屏東縣恆春鎮,馬卡道族。」開頭第一句話他就這麼介紹自己。

恆春,是這個島嶼最南方的城,有著如其名的陽光,乘載著歷史與族群間的交錯。丁肇義自小在恆春生長,高中時,才北上到屏東市區讀書,那是他生命的轉彎,也是他開始接觸到其他人群的地方。

他說在國小國中的時候,對周遭的人沒有什麼太多的區辨,同儕間慣用的語言,除了國語就是閩南語,「最好玩的就是,看到人家很白我們還會笑他。」

後來進了屏中才發現自己的黝黑才是少數,大部分的高中同學膚色都比較白,並且經常被老師或其他同學錯認是原住民,「每次我自我介紹的時候會說,我家恆春那邊太陽很大,所以才曬得黑,這樣調侃自己。」

 

他參與了學校的合唱團,認識了許多排灣族學生,也因著參加原住民合唱嘉年華,開始學習原住民族的歌曲,那時便慢慢對排灣族的文化產生興趣,曾連續兩個暑假都待在一位排灣族學長的部落,參與部落的豐年祭、婚禮,熱切的希望成為他的一部分,那時候也開始看見部落的現況以及面臨的問題。因為這股對排灣文化的熱情,高三的時候,推甄上了東華原民院的族群與文化關係學系。

當時面試的老師給了他一個題目:你有沒有平埔族群的血統?

 

追逐祖先的線索

在農曆 1 月 15,試著回到兒時記憶的場景……,哪怕有一天從此遺忘,再也沒有任何線索可以追尋。

面試的問題在他心中埋下了種子。

在學習原住民族文化的路途上、以及開始蒐集平埔族群相關資訊的同時,他想起以前小時候稀微的印象:乩童、圍圈跳舞、花環、餵酒、阿美族及排灣族特色的服飾、放著高山青的歌曲……,農曆 1 月 15,奶奶家會幫老祖娘娘過生日。依憑著這個印象,到戶政事務所去調閱日治時期的戶籍資料,除了爺爺山東丁家以外,他窮盡所有能找到的資料,恆春奶奶、外婆、外公等上溯到最早的有留下的資料,族別欄裡都只是一個「福」字(註1)。

一個又一個的福字,他感到重重的失落。但他並沒有放棄,依然跟隨著記憶的線索,在農曆 1 月 15,試著回到兒時記憶的場景,對他來說是一個既疏離又陌生的地方,全程參與拜老祖的過程,並紀錄當下,哪怕有一天從此遺忘,再也沒有任何線索可以追尋。

在老祖娘娘的祝壽宴上,身為乩身的伯父化為老祖娘娘,戴著花環並餵在場的人象徵平安的小米酒。他的大姑姑說:

「我們以前是原住民啊,只是我不知道是哪一族,平常也不會對外人講,老祖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心裡不斷質問與困惑的事,終於有了一個隱微的回答。

 

不被認同的族群身分

也曾經有太魯閣族人,在他介紹完後就接著說:「平埔族,不就是平地人嗎?」

「當初會加入,是因為我覺得認識一個族群最快速的方法,就是成為他們,跟他們一起相處,一起做他們做的事,使原本陌生的漸漸熟識,讓我變成他們。以他們觀點和立場去看事情,是我那時候的目的。」他說。

在東華原民院的日子,也是丁肇義生命中很重要的部分,他進入馬卡學生會(註2)和原民院舞團。在他還沒有開始探索馬卡道族群時,總是不喜歡自我介紹,在那個場域中,他偏向於介紹自己是恆春人,而不太願意承認自己是漢人。「因為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也說道,做一個熱愛排灣文化、接近排灣族群的漢人,跟做為一個馬卡道人,有著很不一樣的感受。剛開始喜愛原住民族文化、後來試著瞭解歷史殖民的過程,讓自己練習看待議題的視角以原住民族為主體出發。不過當他開始宣稱自己是馬卡道族的時候,在原民院這個學習原住民文化濃厚的環境裡,他卻發現自己的認同是十分微不足道的。

他經常覺得挫折,特別是面對一些質疑的言語時,他舉了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經驗,比如說他開始會介紹自己是馬卡道族時,有其他同學曾經質疑說:

「你怎麼可以肯定你拜平埔族的神你就是平埔族?宗教這種東西是可以改變的啊,會不會是你們那邊的漢人有被平埔族影響才會這樣,你怎麼可以用你們的信仰去辨認你們的族群。」

也曾經有太魯閣族人,在他介紹完後就接著說:「平埔族,不就是平地人嗎?」又一次某個阿美族部落的青年說:「你說你是原住民,那你唱你們的歌啊,你講你們的話(語言)啊!」

「一次又一次的被否認,打了我好幾個巴掌。」

「我們從人生一開始的出發點就不一樣了。我認識的這些朋友們,從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是原住民了,也或許還住在部落,他們要從什麼時候開始尋找自己的認同都不算晚,但我卻是要從頭認識自己的身分。」

是從他出生的時候嗎?

 

不是,是得從好幾百年前開始認識,體會那如何存在過,如今卻似消失的過程。

「我心裡暗暗地覺得,類似一種自我安慰的想法,一定是我們漢化的太早,早於登記族別的那個時代,以致於在戶口謄本登記上都變成『福』。我奶奶那邊是茄冬的,靠車城那邊,比較平地,所以我們早就被漢化了,剩下的只是文化習俗還有點影子。」

自從他對自己的身分有了新的認識後,他開始願意介紹自己是馬卡道族,儘管戶籍謄本上只有福字,沒有熟字,他假想著也許只是因為祖先太早開始說閩南語;儘管他只能在祭祀信仰上發現細微的影子,但他有時候還是不明白,到底這些是漢、還是馬卡道。

 

平埔被喚醒,是對歷史反思的開始

我無法否認自己的漢族血緣,只是當我決定宣稱自己是馬卡道的時候,我就是個馬卡道人。

如今恆春在地的族親們,說著一口流利的閩南語,忙著平日生計的延續,因著汙名及殖民壓迫而不願承認是番,或也不曾經驗與他者互動的深刻過程,無法自覺其中細微的差異,始終認同自己是漢。他是這麼說的:

「這個漢,跟別人的漢不一樣,是隱藏的、是馬卡道的漢,只是他們無法覺察而已。我無法否認自己的漢族血緣,只是當我決定宣稱自己是馬卡道的時候,我就是個馬卡道人。」

這不僅是一個有意識的抉擇,更是對長期以來以漢族為中心的省思。

他語重心長地表示,他不禁想要反問曾經質疑他的人們,為什麼當他身為一個閩南人、漢人的時候,他可以學著同理原住民族的社會處境、可以學著理解殖民者的壓迫而使原住民族文化逐漸流失,甚至開始想要去保護、拾回原住民族應有的文化及權利。可是為什麼當他身為平埔族群、一個馬卡道人時,有些人卻沒有辦法、也不願意理解平埔族群現在以及過去曾經歷的處境。

「正當我們開始試著找回自己、想要力挽狂瀾的時候,過程中卻造成誤解與撕裂。」在主流教育裡他找不著學習原住民文化的機會,因此他進入原民院,在原民院裡的他,依然尋無平埔族群的定位,彷若邊緣之中的邊緣,已退到崖邊。

 

我們可以試著想像平埔族群首當其衝面對外來者時,有一群人被迫移風易俗改名換姓,但他們也仍然在強權與生存的縫隙裡,留下一點痕跡。

當平埔族群開始復振的時候,也喚醒更多人的族群意識、探求歷史真實,我們才有可能一起留下得更多。

(訪談撰稿:潘宗儒)

 

附註

  1. 1905 年,日治時代台灣總督府實施「第一次臨時戶口調查」,是台灣戶口制度的濫觴。在種族的項目之中,分成「福」(福建:閩南)、「廣」(廣東:客家)、「熟」(熟番:平埔族群)與「生」(生番:高山族),但在那個時代底下,許多說著閩南語的平埔人,被迫歸類在「福」底下。
  2. 國立東華大學馬卡學生 Maqacuvucuvung 的成立,由東華大學第一屆排灣、魯凱族身份及認同兩族身份的學生所組成,不限定於排灣、魯凱族之血統,只要認同皆可參於其中。qacuvung 是足夠、滿足的意思,maqacuvung 有完成及長大成人之意,也可以指稱年輕人。

 

專欄介紹:【沒有名字的人】

我們是一群來自不同族群、也有著不同的生命經驗的平埔原住民族青年,在追索認同的路上、探求族群命脈的過程之中相遇。

消失的歷史太多,留下的線索太少,我們必須靠自己書寫、自己發聲,撐開與社會大眾對話的空間。寫下我們這個世代的故事,並透過影像的紀實,希望大眾開始記憶起我們的臉孔、我們的生命,以及各自族群文化的存在,找回屬於自己的名字。

平埔原住民族曾經是台灣平原上的主人,早在荷蘭、西班牙、清國、日本進行統治,及中國東南沿海移民來台之前,不同語言、文化的族群早已生活在這裡。

北部有凱達格蘭、噶瑪蘭等族群;中部從苗栗至彰化、南投、埔里,住著噶哈巫、拍瀑拉、巴布薩、洪雅、道卡斯、巴宰等族;南部則有西拉雅、大武壟、馬卡道等族群。

經過政權不斷的更替,平埔原住民族群逐漸被遺忘、被冠上了陌生的名字、被抹去了姓名,使族人逐漸隱沒在歷史與台灣社會的記憶之中。

1980 年代原住民運動隨著台灣社會民主化的浪潮興起,而平埔族群也開始現身於街頭行動。30 年過去了,族人仍然未曾被社會記憶,我們在這裡,宣告平埔族人從未消失,我們一直共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

相關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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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沒有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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