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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生遇害 61 週年忌,再談原住民族自治

我們敬仰的原民自治前輩高一生如果在世,應該會這麼說吧:

「水田不要賣、養雞場也不要蓋、還有那個什麼十八層地獄樂園!」

就因為法條有一公頃地無須環評,臺東縣新園里 300 公尺外的農地被分批買走、切割申請,跑完所謂合法申請程序將近 7 成,等著建照核發後即動工蓋養雞場。這件事,居民事前完全不知情,只奇怪為什麼荒地全被整平,還面積那麼大,直到驚覺事情有異,當地居民的生活,就全因天上恐將掉下來 5 甲大養雞場設置案而起了天大變化。

沒人可想像與 115 個籃球場那麼大的雞舍為鄰,鎮日生活在 6 萬多隻肉雞的噪音、粉塵、雞糞與可能產生的疫情威脅下,我們還能怎樣待在自己家的環境?

距離最近的國立臺東大學附屬體育高級中學將首當其衝,國家級選手要過著一邊大量吸入雞糞粉塵、一邊增加肺活量訓練的日子。

冬天吹東北風時,新園里南邊的國立臺東大學、大知本地區將籠罩在雞糞臭中,泡湯遊客會誤為深陷化糞池,校方即便關窗並開空調,還是無法消除臭味與電費遽增的問題。

夏天吹西南風時節,整個大臺東市會更可怕。新園里往北的豐田國中小、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台東文旅、航空站等機構、知名旅店、交通門戶將立刻受害,遊客應只想逃。蠅卵爬食在大量生雞糞上,長期發酵的惡臭味與悶熱高溫結合襲來,特別是碰到夏天焚風及颱風不定風勢,臺東市區將成為冬天飽受風飛沙侵襲、夏天飽嘗雞糞惡臭薰天的「觀光剩地」。昔日好山好水好空氣,將成為充滿汙染源的空汙之地。

這不是危言聳聽,如果不即時處理,會慘賠臺東的未來。

 

公共利益為大,父母官應為居民把關

大家都知道財團以賺錢為優先,但難道政府不該為公共權益把關嗎?怎可說合法申請,就無權阻擋、沒能力判斷呢?

去年在臺東建農里已經發生 1 公頃無須環評而搭建蛋雞場的案例,儘管是先進水簾式密閉雞舍,可是 2 萬多隻蛋雞帶來的問題讓建農里民感到相當痛苦也萬般困擾。

這次在新園里,業者暗中分割申請,規模搞得更大,臺東縣政府一來沒警覺業者不良,二來沒於申請核准前事先與卡拉魯然部落共同會商了解居民想法,便擅自決定此地未來的命運。此舉引起部落及里民不分族群憤而集結抗議、表達不惜流血的決心,自 3 月底以來爆發各式抗爭行動(詳文末大事記)。

臺東縣新園里里民持布條繼續轉縣議會臨時會靜坐抗議。我們都很不會,每一天、每一個明天要做甚麼、怎麼做,都是邊做邊學、練習而來。(圖:思乃泱)

業者事前不具誠信溝通,誰會相信業者未來會願意高價進行完善高科技飼養管理呢?

我不禁懷念起宜蘭老縣長陳定南,如果所有縣長都能像他那麼有風骨,不畏任何威脅利誘,堅持守住地方美好而不受財團破壞,那真是人民之福。大家都知道財團以賺錢為優先,但難道政府不該為公共權益把關嗎?怎可說合法申請,就無權阻擋、沒能力判斷呢?那人民要你這政府幹甚麼用?!

同意這種高污染及高環境成本、高醫療成本的「慘業東移」,未來隨著雞隻雞糞引發禽流感等疫情延燒,臺東縣政府真有足夠人力與財力阻止?這類大規模飼養的雞隻是要供給外縣市的,是種惡劣金錢遊戲:把生產基地放在臺東,污染留在臺東,再把風險分攤後得到的相關利益帶離臺東。為什麼臺東人天生要承擔這種不公不義呢?當養雞業者眼中臺東淨土是他們的天堂,這樣卻造成未來我們生活在地獄啊!

 

一切問題源自原民自治無法落實

不只如此,還有愛狗樂園、山海劇場等這些忽略部落權益的土地侵奪問題。誰說原住民愛抗議?都是因為真正符合原住民族想要的自治法沒落實。

這一切回到問題的最源頭,便是生活在這塊土地的卡拉魯然部落(Kalaluran)族人,在法律上並沒擁有決定自己部落要或不要的權力,也就是《原住民族自治法》沒真正落實。

原住民部落無法以公法人身分被認定擁有自治權及防禦權,把攸關部落生存的產業設置案交給縣政府同意,把《臺東縣新設置畜牧場管理自治條例》版本及審查通過權力交給縣議會。由於臺東並沒這類管理自治條例,因此縣議會參考宜蘭與屏東版本要研擬出適合臺東版本,於 4 月 13 日臨時會先針對法條名稱通過一讀程序,實質法條內容二讀與三讀審查則仍待 4 月 17 日臨時會繼續進行。

正當我們在臺東對於議會通過哪模樣版本而感到憂心交迫同時,又看到花蓮縣政府「第二期(105-108年)綜合發展實施方案」公告,其中「十八層地獄樂園」這種怪異提案,真不知道是在樂誰呢?可不可把提出這種構想的人直接下油鍋炸就好了,還蓋甚麼樂園呢?

不只如此,還有愛狗樂園、山海劇場等這些忽略部落權益的土地侵奪問題。誰說原住民愛抗議?都是因為真正符合原住民族想要的自治法沒落實。

臺北立法院內政委員會於 4 月 13 日審查《原住民族自治暫行條例》草案,但這感覺是為了急於在大選前有所表現與偷渡、又沒好好由下而上形成共識的草案版本,原住民族青年陣線、臺灣原住民族政策協會等多個原住民團體都非常反對。

這版本缺乏許多重要自治權力事項例如土地、財政、傳統權力,而且還規定諸如未達 2,000 人的區域以部落為單位推舉代表、超過 2,000 人的區域則由該地區具原住民身分的公職人員或民間團體推舉。讓人覺得怎麼又是把權力歸到公務體系?把部落組織機制放在哪裡了呢?我們有需要這種「加倍乘二」的殖民式官僚自治嗎?

也是同一時間,花蓮瑞穗鄉奇美部落也發表嚴正聲明,為了實現由部落自己管理文物館,不想向官威好大的瑞穗鄉公所屈服而展開族人內部及網路連署。起因是鄉長新上任沒多久,便憑個人喜惡無故解雇現任族人推派駐館規劃人員的聘用,不僅未依勞基法程序、也不顧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文化園區管理局的行政程序,便否定該館十年來由部落協會將蚊子館發展為績優館的苦心及努力。

我們,真的很累。

因為族人拒絕失去一切賴以為生的基礎,拒絕在自己祖先土地上展開流離失所的開始。(圖:思乃泱)

情勢急迫,部落動員從做中學

這一切屬於生活中小確幸的享受與沉浸,忽然一下子回不去了,大災難的來臨,讓我們想要為這最平實的日常生活守護到底!

我們都很不會,每一天、每一個明天要做甚麼、怎麼做,都是邊做邊學、練習而來,連決定要在 4 月 13 日縣議會臨時會之前做些甚麼行動,也是 4 月 9 日部落會議當中臨時緊急做出的決定,要在兩天後 4 月 11 日辦音樂記者會、12 日辦遊行抗議。情勢很急,事情又來得很快,Mulinu 打電話哭著要人在臺北的 Matzka 跟查馬克、七字輩樂團回家出力,弟弟們也是設法推掉了工作與邀約當天來回,加入青年會的陣容一起跳戰舞、喊口號,誓言抗爭到底。

音樂會前一晚,希洛烏茫提醒該給記者的資料要給,包括文稿、資料、數據、圖片等等都要準備好。我問 Mulinu 手邊有準備這些東西嗎?她一臉茫然,不理解為什麼要自己準備。原來自救會沒發過新聞稿,到縣府陳情那次是媒體聞風有抗議而來、到縣議會座談會那次是縣議會主動發新聞稿,因此隔天音樂會也是透過口頭告知,自救會也沒掌握臺東媒體跟全國網路平台的 e-mail 和電話。

於是我一大早在她家狂打出一份充滿驚嘆號與罵政府的新聞稿,其實這樣的寫法很不及格,但情勢真的別無選擇,我們的心裡就真的是那樣想,就是要養雞場滾蛋,於是只能趕快把我們的心情寫成文稿、印成紙本,到現場發給任何看起來像記者的大哥大姊們。

十幾天前,我們的生活型態都不是這樣忙、忙成這樣。

十天前,我最常分享的是羨煞一堆人的原住民美食照,而 Mulinu 的生活則是打理自家開的小吃餐飲店,做便當、烤吐司給部落裡下課後飢腸轆轆的小朋友們吃,其它時間樂得設計鈎織色彩繽紛的 sikau(傳統束口背袋),常有許多人指名訂購,而她最近還忙著製作傳統的排灣族珠繡衣飾,因為下個月有人要結婚,早早就來向她訂製了好幾套。

這一切屬於生活中小確幸的享受與沉浸,忽然一下子回不去了,大災難的來臨,讓我們想要為這最平實的日常生活守護到底!

「Mulinu,如果我的資格考沒過,你一定要賠我。」我嘆了口氣,看著忙於補發事後新聞稿給媒體的 Mulinu。

Mulinu愣了一下,高分貝大笑:「沒問題,我做avay(阿拜,「小米粽」)給你吃!」

「等我們打敗養雞場,在部落裡辦包 avay 的流水席,邀請全國支持的反對者來吃,好嗎?」

Mulinu 笑說:「當然好哇!」

希望那一天,可以真正地快到來。每天我們都在各種變化裡七手八腳練習、修正、醞釀,在備感激勵與灰心喪志的鐘擺間調整再出發。

情勢很急,事情又來得很快,Mulinu打電話哭著要人在臺北的Matzka跟查馬克、七字輩樂團回家出力,弟弟們也是設法推掉了工作與邀約當天來回,加入青年會的陣容一起跳戰舞、喊口號,誓言抗爭到底。(圖:思乃泱)

4/17,勿忘原民自治倡議先驅的犧牲與理想

當世人都開始漸漸知道鄭南榕、湯德章時,能不能也知道 Uyongu 以及他們為此付出性命的原住民族爭自治的理念呢?

族人要的不多,只想要決定自己的想要與不要:集體權。決定權。自主權。

4 月 17 日,我們等待臺東縣議會是否能提出符合臺東縣民利益的《臺東縣新設置畜牧場管理自治條例》內容的日子,不過議員一早就提暫緩審議,等專案小組訂出周延條例後,5 月定期會再審。而這一天,也是我所敬重的前輩 ── 倡導原住民自治的高一生忌日,他的鄒語名字 Uyongu,念起來有點像沃翁古,那有著鄒語發音的腔調,每每念著,都讓我想念阿里山的一切。

他與鄒族人湯守仁、汪清山、方義仲及泰雅族人樂信‧瓦旦(林瑞昌)、高澤照六人被國民政府羅織罪行,於 1954 年 4 月 17 日被槍決,只因為他們想為自己族人爭取權益,卻被認為與叛亂有關。他遇害至今整整 61 年,每年他忌日前夕,我都不想只是哀嘆為什麼每年都只能回憶?為什麼每年都只能寫文章紀念他,而無法享有真正的自治?這是我最嘆息無法告慰他在天之靈的感觸。

當世人都開始漸漸知道鄭南榕、湯德章時,能不能也知道 Uyongu 以及他們為此付出性命的原住民族爭自治的理念呢?

Uyongu 在寫給妻子的遺書中,最後有句話是「水田不要賣」,期勉妻子無論往後日子過得再苦,都要好好留下祖先守住的土地。我在想,如果 Uyongu 在世或依照他精神,一定會叮囑大家絕對不能讓養雞場蓋起來、核廢場也不要在、去你的十八層地獄!任何出賣部落的計畫通通不要來!因為族人拒絕失去一切賴以為生的基礎,拒絕在自己祖先土地上展開流離失所的開始。

就像 Pangcah 阿美族守護聯盟發起人 Namoh Nofu 在與標語合照時說的:「我們不要的,就不要塞給我們,就這麼簡單!」

就在 4 月 15 日,高一生的孫女─演員及歌手高慧君 Paicx Yatauyungana 也在粉絲頁上抗議養雞場設立是政策偷渡,她貼圖聲援說:「朋友的家鄉,他們就不要嘛,為什麼欺負人?」

對啊,就這麼簡單的道理,不是人民想要的,就不要塞給人民,不要在那邊用各種依法行事的憑據,堂而皇之強要人接受。因為那只會讓人民痛苦、辛苦,而一個製造痛苦與辛苦給人民的行政體,同樣也不會得到好的運作和支持,這個不分族群、不分原漢,這是一定的道理。

這是一場人民要得到勝利的運動與行動,我們不希望新園里淪陷帶來臺東不適人居的下場。我們除了這裡無處可去,這裡是我們最初與最後的依歸。

這是一場「守護臺東的戰役」。

(本文原刊於《PNN 公視新聞議題中心》,獲授權轉載。)

臺東縣新園里設置養雞場抗爭事件大事記

2015年

  • 1月上旬 養雞場即將在新園里設置消息傳出。
  • 1月下旬 建農里養雞場抗議事件展開,引發小規模抗爭。
  • 2月下旬 台東縣農會飼料廠完工啟用。
  • 3月20日 新園里地方人士於慈惠宮商議,確定拒絕養雞廠設置共識,確認三天後辦里民討論會。
  • 3月23日 新園里活動中心舉行里民討論會,凝聚當地居民共識,隨後三天里民展開聯署及串聯。
  • 3月27日 赴臺東縣政府抗爭遞交陳情書,事件新聞報導陸續浮上媒體,國立臺東體育中學提交聯署書,縣府回應議會未完成公聽決議前,不核發建照。同日體中全體師生提交聯署書,表達不願養雞場興建離學校過近之訴求。
  • 3月31日 參與縣議會座談會,議長饒慶鈴提出成立專案小組,要求縣府依地方自治條例規定提案送審。
  • 4月05日 成立臉書粉絲頁「反對養雞場新園里自救會」,廣傳訊息並辦理反對者持標語拍照上傳姓名與編號序次,擴大全國民眾關注聲援。
  • 4月09日 卡拉魯然部落會議,決定辦理音樂會表達訴求。
  • 4月11日 「雞在人亡」捍衛家園音樂記者會,號召旅外族人返鄉聲援,新園里不分族群共同抗爭。本部落出身之音樂人查馬克、Matzka與七字輩樂團成員皆到場參與,向外界展開布條募集。
  • 4月12日 「走自己的路」遊行突顯訴求,數百民眾從蘇巴陽活動中心走至養雞場預定地,進行宣戰與阻擋儀式。
  • 4月13日 上傳抗議標語支持者迅速破千人,與抗議標語合影並上傳至粉絲頁的人數,於短短數日取得廣大迴響,於本日破編號一千位。
  • 4月14日 首度赴縣議會靜坐旁聽議事,期以民意為基礎,希望縣議員於臨時會重視「臺東縣新設置畜牧場管理自治條例」之審議,是日僅就法條名稱通過一讀程序。已募得布條或認購之布旗四百份。
  • 4月15日 反對者自動發起「不要雞大便」可愛小圖提供下載運用,仿反核旗概念設計的可愛小圖「捍衛卡拉魯然 不要雞大便」,由設計者提供上傳,開始有人紛紛表示要代為製作貼紙或布條,寄給自救會使用。聲援粉絲頁更名為:台東【反對養雞場新園里自救會】
  • 4月16日 製作可愛小圖布旗,部落製作可愛小圖布旗,讓支持者認購。
  • 4月17日 二度赴縣議會靜坐旁聽議事,縣議員提出暫緩審查,先由專案小組實地了解並開公聽會擬出詳細內容後,於五月定期會再行審查。

*以上資料由台東【反對養雞場新園里自救會】提供,2015 年 4 月 17 日更新。
相關活動串連

支持新園里及卡拉魯然部落守護台東、不要養雞場,目前有四種方式可以這麼做:

方式一:個人或團體持「捍衛新園里、不要雞大便」等相關標語拍照或合成,將照片上傳至粉絲頁面動態,並註明各人名字,表示願意聲援。版主即會將之編號,加入支持者人數。

 

方式二:將臉書或其他社群網站的圖像換成「守護台東 拒絕大型養雞場汙染」倡議圖像。

方式三:直接認購布旗或製作「捍衛台東 不要大型雞場」等各式標語布條,也可直接輸出範本,寄至「950台東市新園路390巷20號」,或電洽089-381290收件人mulinu。

方式四:分享本文與文中相關連結文章,讓更多人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與部落訴求,並追蹤「台東【反對養雞場新園里自救會】」,隨時關注本事件最新動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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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圖 / 思乃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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