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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沒有「獵人」被關,被關的都是我們的哥哥、爸爸和阿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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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從國立臺灣博物館庫房出門的百年槍枝,因著「kulumah in回家了!── 臺博館海端鄉布農族百年文物返鄉特展」的契機,靜靜地站在海端鄉布農族文物館三樓隔著玻璃的展櫃內。

Tama Talum(達崙老爸/王光祿)的身影映現在玻璃上,模糊的表情參雜著欽羨,欽佩祖先曾以此槍枝保衛家園驅逐外敵、領受 dehanin(上天)賜予的獵物餵養家人;羨慕祖先的槍枝性能超越現在族人動不動就得承受膛炸受傷的類型,可能羨慕的是,那個能夠按照布農族律法與山林萬物保持生存競爭與平衡的逝去年代……

Tama Talum 的身影映現在玻璃上,模糊的表情參雜著欽羨 ── 可能羨慕的是,那個能夠按照布農族律法與山林萬物保持生存競爭與平衡的逝去年代……

 

沒有獵槍的男人會被笑

家中的農作用具都有,但是唯獨家中沒有獵槍的話就會被族人 pacinaisan。

特展正進行開幕式,距離中華民國法律裁定他因為狩獵引發的刑責而必須入監服刑的時間,只剩 72 小時。

稍早,當鄉民代表在展覽開幕式致詞聲援 tama Talum 時,來自各部落數十位布農族男性,突然間從四面八方集中到廣場上,燃起了狼煙並鳴槍告知祖靈,後代子孫受到不公平的判決。

此地,在他身後的展板,斗大標題寫著:「男人的槍,需要不斷地增強靈力」、「沒有獵槍的男人會被 pacinaisan(取笑)」。

這是從布農族社會之所以運轉下去而得來的邏輯,在準備迎接這批文物從臺北的博物館回到家鄉之前,在地布農族館員透過訪談 hudas(祖父母長輩)的過程中,Biung 阿公和 Banitul 阿公說:

「家中的農作用具都有,但是唯獨家中沒有獵槍的話就會被族人 pacinaisan。」

但是,這樣的敘述,對於現在的布農族社會來說,還是真的嗎?還可以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那麼為什麼去山上打獵的人,要說自己的槍枝是撿來的而不是家裡的?

為什麼要因為去打獵而被判決入監,讓光榮成了被看不起、讓光榮成了與今日生活背道而馳、精神錯亂的來源?

如果放在這個時代,這個標題不是真的,那麼在看著這些展出的物件時,布農族人要怎麼教育自己的下一代,感激自己的祖先憑藉著甚麼而能溫飽代代至今的生命?

對布農族來說,家中沒有獵槍的話就會被族人瞧不起。

 

文化,從活的寶藏到「死藏」

頓時間,每一隻獵物,都成了荒謬的污名與罪證。

在博物館保存下來的物件,可以是與好幾代之前祖先對話的媒介;而這個充滿古老氣息的地方,也往往是引發諸多冥想與懷思的空間。

開幕儀式上,臺博館的館長致詞表示,文物如果沒有跟當代與後世有所互動,文物就是「死藏」,無法發揮它之所以被保存下來的更好作用;海端鄉鄉長認為,布農族的文物回到布農族的地方,才會有意義。

那麼,要如何賦予文物展出的意義?就看當代的人怎麼去思考,然後付諸行動。

 

從博物館的角度來看,策展選件就涉及脈絡與詮釋,是甚麼樣的回憶被今人召喚?是甚麼樣的價值持續為後代肯定且無法割捨?那就可以說是構成布農族人對於自我認同的核心。

當在文物館工作的 Amur 與 Langus 向耆老請教、訪談時,如是發現了有趣的事情:

擅長工藝製作的女性長輩,在乎的是如何趁著這批文物回鄉的機會,好好把這些高難度的織品技術學起來,複刻一件複製品留下來在身邊;而最引起男性長輩關心的自然還是祖先留下來的槍枝,以及隨著所獵動物衍生獸皮製作皮帽等製品的技術。DM 上寫著這次特展的意義:「不僅是一次文物的回鄉,也是傳統文化技藝的歸返。」相信在明(2016)年 6 月中展期結束之前,設法重製並精進技能將是海端族人津津樂道的話題。

不過問題是,女性在織布技能的精進,並不會引發當代法律刑責的問題,可是打獵呢?

如果拿掉了這標示布農族男人之所以是男人的真正技能,那麼那些每每在各種布農族人聚集盛會或演出所帶來典型代表布農族的歌曲,其中一定會唱的 malastapang(報戰功)與 pislai(獵前祭槍儀禮),都成為了甚麼呢?一種憑弔式背稿用的純屬展演?

當一個被定義為是屬於布農族男人英勇獵績的展現,要一一數算自己曾以謙卑之心祈求祖靈賞賜、窮盡失去生命風險以智慧膽識獵捕得來的各種大型動物,頓時間,每一隻獵物,都成了荒謬的污名與罪證。

 

阿美族青年 Laway 說:

「報戰歌變成報罪歌,祭槍歌變成違反槍炮彈藥管理法的證明。

報戰功高喊的驕傲,在中華民國的法律下是一條條的罪行。」

他把 Malastapang(報戰功)原本答唱者該跟著領唱者重複報喊獵到幾頭動物的詞,全改成 tama Talum 被判的刑期:

「Wohoho!

三隻山羌!(判個三年六個月吧)

兩隻山豬!(判個三年六個月吧)

一隻水鹿!(判個三年六個月吧)

一隻山羊!(判個三年六個月吧)

Hohoho!」

聽在熟悉這喊唱旋律與節奏的人們耳裡,這背後意義所帶來光榮的驕傲與歡欣,都成了悲憤與諷刺。

讓人無法明白的是,為什麼身為布農族的男人,只能在展演中,「像」個布農族的男人;而不會在現實中能以生命情態去展現自己「是」個真正的布農族男人?

 

出身於可眺望臺灣聖山東谷沙飛,也就是玉山底下望鄉部落的作家 Neqou Soqluman(乜寇‧索克魯曼),直接改編了《是誰在山上放槍!》(Simaq Tisbung Ba’av!)的歌詞,在一問一答的往返唱和中,原本該是期待爸爸、哥哥或爺爺在山上打到獵物、趕快準備上山打獵的輕快童謠,此時成了母親與山林同悲的《放槍吧布農》(Tisbung’a Bunun tu Tuza):

「是誰在山上放槍?
是獵人 tama Talum
槍聲響徹了山林

你打到了什麼呢?
打到了山羌山羊
感謝上天賜食物

為什麼你要打獵?
母親懷念山中食
不想再吃肥豬肉

但為何會被逮捕?
我撿到了我的槍
要關三年六個月

那老母親怎麼辦?
我可以帶她去嗎
或說我人在工廠

但我還不敢讓母親知道因為她會很難過很難過
啊~咿~山谷裡的母親我心不捨……」

當報戰歌變成報罪歌,祭槍歌變成違反槍炮彈藥管理法的證明;報戰功高喊的驕傲,在中華民國的法律下是一條條的罪行。

 

被關的沒有獵人,而是所有的家人

我們的語言裡沒有「獵人」這個詞,所以只要發生去打獵然後被抓起來關的,都是我們的爸爸、我們的哥哥、我們的爺爺。

12 月 15 日這一天,也就是 tama Talum 被裁定要入監的日期;儘管不認識 tama Talum,但是 Neqou 忍不住無論如何要從斗六飆車過來,就是為了要參加由 TICTU(台灣原住民守護領域聯盟)辦理的「台東聲援獵人王光祿聲明記者會」,再怎樣都要支持「Talum 無罪,不用入監」。

他說,儘管遠在南投,他們那裡的年輕人,連日來為了這件事都在掉眼淚:

「我們已經痛了 100 多年啊!

我們的語言裡沒有『獵人』這個詞,所以只要發生去打獵然後被抓起來關的,都是我們的爸爸、我們的哥哥、我們的爺爺。」

因為那些都是男性長輩讓後輩所尊敬、仰望而走過的路徑,孩子們看著他們上山去打獵餵養家庭的背影而長大,而這樣的典範與榜樣,卻被不了解原住民的中華民國認定:沒有依照法律的規定就是有罪。

在布農族的語言,稱呼自己的父親跟別人的父親都是 tama,無所分別的父親,因而當一位 tama 是為了家人食物記憶的需求去打獵而被關,就等於宣告所有布農族為家庭如是做的父親都當判刑。就像你在家自己縫衣服,不會說自己就是織女,或是煎個蛋,就宣稱自己是開店廚師 ── 於是對族人而言,去打獵並不是職業獵人,因為這些就是日常生活的技能與貼近成長歷程的記憶。

如今,所有熟悉的一切,動不動就被不合法給框限。

 

原民文化與主流法治間,衝突如何解

原住民就是一個罪人…… 連呼吸都有可能會犯法……

隨著部落年祭將至,去年大獵祭發生族人上山就遭警方刁難的事情,再度讓卑南族友人開始擔心。卑南族的 M 跟她老師 T 在臉書留言的黑色幽默,其實道盡了原住民的無奈:

M:礙於中華冥國的法律,因為我還沒有去申請打獵,雖然打田鼠不需要用到獵槍,可是警察局跟林務局他們沒有答應,我們很害怕的。現在獵人上山前,會請祖靈先把山羌支開,免得他們不小心跑來被我們獵到,看到山豬要繞路,不是怕被他攻擊,而是怕被警察關。獵人也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把獵物送到屠宰場,因為私宰也是違法,好一個法啊……

T:難道布農族的獵前祭槍歌以及禱詞,都要從「獵物請到我槍前來」,改為「獵物請自動避開我的槍」!

M:釀小米酒也不能了喔,因為還要申請酒牌,不然就是私釀,只能送人不能賣。釀酒的阿嬤,只好請大家買他的瓶子,瓶子裏面的小米酒是送的。

T:Silaw 這種醃生豬肉更是食品加工,需要食品加工廠申請以及檢驗合格證明喔!

M:答對了!有沒有發現一個有趣的結論,原住民就是一個罪人…… 連呼吸都有可能會犯法……

如果現在的法律,在制定與執行時,並沒有貼切考量原住民的文化與慣習,從大部份的警察、律師到檢方、法官都不懂原住民(更不要說,不夠懂原住民),那麼,我們要如何在同一個體系裡面,在歧異中和平生存共處?

法是人訂的,就像紅綠燈的硬性規定,但不要忘了這中間總該有黃燈存在及秒數延長的必要性。如果只按照主流社會對原住民狩獵文化非黑即白的論斷,那麼將永遠存在衝突。現在的臺灣社會,在對待原住民文化的態度上如果只是從物質文化保存、歌舞展演來看待,但卻避免去處理內在差異之所以造成衝突的議題,那麼原住民的生活就永遠不會被當作真正的文化來看待。

難道布農族的獵前祭槍歌以及禱詞,都要從「獵物請到我槍前來」,改為「獵物請自動避開我的槍」!

 

布農族女婿 Fotol 說得很好:

「當文化部文資局如火如荼的進行到各個部落採集、登錄、授證,好像這一個國家終於認識到『文化』的重要性時,我們卻非常遺憾的看到有一把刀硬生生的把人的生活、文化 ── 客體化的文化切割開來。

就是這種對立,使得整個案件看起來越來越荒謬與好笑:

『要登錄你們的八部合音,但是獵槍只能是道具,抱歉你違法。

要登錄你們的複音歌謠,但是魚槍只能是道具,抱歉你違法。

爆裂可笑。文化不是櫥窗裡的玩偶,文化來自於人的生活。』

這些東西原住民都知道,人類學家也知道,希望社會大眾能夠多聽我們的聲音,如此而已。」

目前雖然最高法院檢察署檢察總長對此案件向最高法院提起非常上訴,tama Talum 暫時能夠免於入監,但汙名仍未被洗刷,像是在槍林彈雨的挺進中可以稍微跳進第一道壕溝稍作喘息,要面臨的,還是需要這整個社會包括執法人員更多對原住民的理解與尊重。

 

讓文物「回家」,省思多元文化的真正意義

文化不是櫥窗裡的玩偶,文化來自於人的生活。

Fotol 說,族人把這批文物帶回來:

「不只是物在空間的轉移或流動,而是力量的翻轉與逆轉,以及文化價值與脈絡的重新連結。」

這次文物返鄉展覽以「kulumah in」作為標題,這句「回家」的用法,就特別使用於叮嚀在外族人該回家了 ── 像是迎接在外地的物件,是時候該重新回到家了,是時候來幫助現在的大眾更了解布農族了。

那麼因為受到不理解原住民的當代法律而遭斷裂的價值與脈絡,是否可以藉由這次特展,讓社會大眾更有機會來重新省思,開啟更多相關議題的對話呢?那就是生活在當代的我們,所可以賦予文物展出的意義了。

就讓我們從這次非常上訴的事件,以及這兩把百年槍枝開始看、開始談起吧!

臺灣社會對待原住民文化的態度上如果永遠只是從物質文化保存、歌舞展演來看待,卻不願去處理內在差異所造成的衝突,那麼原住民的生活就永遠不會被當作真正的文化來看待。

 

關於作者

林頌恩,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展示教育組助理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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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lumah in」為布農族語「回家」之意,特別用於叮嚀在外的族人該回家時使用。

呼應族人 kul­umah in 的召喚,「kulumah in回家了!─臺博館海端鄉布農族百年文物返鄉特展」精選 64 件臺博館藏海端鄉布農族百年文物,整批重返原鄉展出。本展­策畫歷時超過一年,從族人入庫訪視文物、田野調查、到聯合策展,透過獨特的策展模式,­使博物館與原鄉透過文物重新建立新的夥伴關係。不僅是一次文物的回鄉,也是傳統文化技­藝的歸返。

  • 展期:2015年12月12日至2016年06月12日
  • 開放時間:週三至週日上午9時至下午4時(週一、二休館)
  • 展覽地點:海端鄉布農族文物館(臺東縣海端鄉海端村2鄰山平56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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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林頌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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