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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李奧納多《神鬼獵人》想說的,其實是一場逐漸失控的合作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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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初四兒子留在 vuvu(排灣語,指祖父母輩)家,我與太太才得空到信義華納看這部片,看完我倆都覺得很棒,沒有傳聞中的偏頗,反而覺得值得推薦。

 

《Revenant》,一位 19 世紀皮毛獵人的復仇故事

靠著這個水壺,他竟然從墳中爬出,開始了復仇的返航。

英文原著小說書名《Revenant》的意思常常指一個出外很久以後才回來的人,或者靈異地從死復生的人。

本來不懂這個英文字,感覺這個字跟 revenge(復仇)有關,看完全片才覺得一語雙關:就是一位曾經生死交關的李奧納多·狄卡皮歐歷經熊擊,還有沿著密西西比河、美國西部不同族群的追殺與幫忙,以及法國殖民隊伍的誤會,最後回到他所屬的毛皮貿易公司,因而洗刷了約翰・菲茨傑拉德(湯·赫迪飾)報稱李奧納多已死並已經由約翰·菲茨傑拉德埋葬的不實。

當初李奧納多被熊擊之後,全隊認定李奧納多應該無法活著回到公司營隊,於是隊長基於公司規定以重金邀請願意陪李奧納多最後一程並好好安葬李的隊友。重金懸賞之下,約翰和另外一個白人年輕人,還有李奧納多的兒子都留下來陪他,但是由於環境險惡以及原住民的追殺,約翰竟然私下想悶死李奧納多,李奧納多的兒子見狀制止卻被約翰殺了。

李奧納多親眼見到兒子被殺,悲憤萬分卻無能為力。約翰跟同樣執行任務的白人年輕人謊報有印地安人伏擊,因此匆匆挖了坑把李奧納多半活埋,丈二金剛的白人年輕人霍克卻留了一個水壺在李奧納多身上,以為李奧納多大概死定了。

沒想到,靠著這個水壺,他竟然從墳中爬出,開始了復仇的返航。

 

賽局的失衡,慢慢勾勒出的殖民框架

殖民或皮毛公司與原住民進入一個訊息不對等不清楚的賽局裡頭,也就是局面變成大家都只能為自己著想,…… 而不是合作的賽局。

之所以路上被不同的印地安族群游擊或幫忙,原因是李奧納多應該是原民化的白人(台灣叫做「熟漢」)(編按1),娶了原住民姑娘生了混血的小孩。因為他熟悉印地安區域,所以擔任毛皮獵隊的嚮導(台灣也有皮毛貿易史,卻沒人拍電影)。當時美國西部的開拓過程,大概有一種有點像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制度,幾乎由開墾公司代表某一主權跟印地安人談條約或買賣地面。(註1)

購地的程序既已完成,但是仍有印地安人來攻擊皮毛獵人。其實這大概是一個毀約的行為,這就為這一段殖民史畫出了框架;其中的史觀似乎認為所有白人與原住民的接觸都因為締約與毀約之間的平衡或不平衡,局勢難以控制:

白人的視角依舊將原住民等同於野蠻未開化的,但白人簽了約、劃了地,白人拿走的不只是土地與皮毛還有對其文化的殘暴,尤其強暴原住民女性的習性令原住民非常痛恨。而白人也認為原住民不守信用,但片中卻只用一個被印地安人偷走的手錶說明印地安人的「貪婪」;這一個小橋段中,白人一口咬定沒有時間概念的原住民不需要手錶,所以以為是原住民偷的,又是另一個文化偏見將原住民栽贓。

但這一段算是交代了整個大歷史的殖民情境,殖民或皮毛公司與原住民進入一個訊息不對等不清楚的賽局裡頭,也就是局面變成大家都只能為自己著想,才能保有自己的利益;而不是合作的賽局,讓參與者可以商量出一個對大家都有好處的模式,比如說公司能像李奧納多這種熟白人了解及善待印地安人的方式簽約,尊重原住民,而原住民就能考量哪些領域可以賣出以獲得原住民最大的利益。

 

其實,美國開拓的制度應該是可以營造出這樣的合作賽局,注意,白人開拓之前必須先向原住民民買地,表示白人儘管認為原住民是野蠻人(savage),但還是承認他們有土地權或主權的。其實英國殖民地都有這個制度,只不過好多都變成不合作賽局,雙方廝殺慘重。這與台灣原住民在日本時代不被認為有主權及土地權很不一樣,相較於白人的較「文明」制度,日本殖民政府以戰爭征伐的方式納編寶島這塊戰利品山中的蕃地。但兩個結果與過程差不多,造成許多難以平復的仇,在多方之間。(編按2)

所以電影有一段話說:「復仇不在我」,是安慰這段慘痛殖民史的好口號,或思考起點。

末段李奧納多在與約翰的生死拚鬥中,是由李奧納多曾經在路上救出的一位原住民姑娘的部族補上最後一刀的。這位原住民姑娘被法國商隊擄成性奴隸,但最後很有尊嚴地跟著父親的馬隊在李奧納多的面前如閱兵式地走過,交代了原住民是不能被欺負的,是必須被尊重的,是擁有主權的。

 

殖民賽局中,每位參賽者的風險

這是一個人人自危的社會。殖民社會造就成這樣的殖民環境,白人也受苦,原住民受的苦更是難以形容。

說到這裡,相較於以往著重大歷史中強調殖民主義對於原住民的滅絕式侵害,本片幾乎是以賽局的角度描述了每一個人在當下的處境與決定。

其實約翰既為了大筆獎金,也必須考慮外在的風險:陪李奧納多最後一程,並安葬之,任務輕鬆,但風險也是很大,尤其約翰很想告老還鄉,但當下印地安人鬼影幢幢,陪著一個半死的人,實在成本太高,因此約翰還多次詢問李奧納多是否接接受他把他悶死。只不過被李利奧納多的兒子發現,東窗事發,約翰只好把他兒子也殺了,然後草草埋了李奧納多,就想矇騙另一位白人年輕人,回鄉領高額獎金了。

這是個如意算盤,只不過事情不單純,約翰似乎早就對李奧納多的兒子有所不滿,電影好像沒演出來(還是我沒看到),因此,約翰似乎早有預謀,也就是要把李奧納多父子倆都殺了。

約翰的復仇是一種貪婪嗎?片中說,白人才是野蠻人。這是一個人人自危的社會。殖民社會造就成這樣的殖民環境,白人也受苦,原住民受的苦更是難以形容。

電影以印地安婦女被強暴當性奴隸來代表這個苦難的程度算是很傳神;在台灣原住民社會中,婦女被污辱,也是原住民難以恢復的創傷。

筆者曾經研究日本剛剛統治台灣的第二年之時 1896 年(明治 29 年)11 月,在台灣花蓮縣新城所發生的太魯閣與日警衝突事件。當地太魯閣族居民,因為日本駐軍強暴部落婦女,憤而發動奇襲,進攻日軍設在新城的監視哨,擊斃了包括日本陸軍少尉結城亨等,共 23 人。隔年 1897 年,日軍準備由基隆廳派軍前往鎮壓,太魯閣族人卻逃到沙卡噹山谷內,繼續抵抗。日軍因不熟悉山區作戰,還有似乎武器比太魯閣族人的差,不得以撤退,只能改以懷柔方式平息此事件。此事件被認為是太魯閣戰爭的導火線之一。

許多事件大概都是因為如此。這部片子(The Revenant)翻譯成神鬼獵人,算是可以,殖民情境已經到了神鬼之間的美國大西部,每個人都可能是每個人的獵人 ── 每個人可為鬼,可為神,是一個瞎子的賽局。

 

本片從李奧納多這個原住民化的白人的角度來呈現大歷史中的一小部分,表達了庶民還有原住民以及這些陷在殖民情境中的各自觀點,這樣的反省方式,頗有新意。故推薦之。片中的美國西部風景真是美麗,還有鬥熊一段,真是拍得不錯,儘管大部份很血腥。另外,還可以聽到幾種北美原住民語的對話,真是滿足了許多好奇也加分很多。

(本文原標題為 〈《神鬼獵人》(英語:The Revenant)〉,獲原作者羅永清博士授權轉載;本文另一編輯版本刊於《芭樂人類學》,請見 〈沒有贏家的賽局:從電影《神鬼獵人》(The Revenant)談原住民共同遭遇的歷史經驗〉

相較於以往著重大歷史中強調殖民主義對於原住民的滅絕式侵害,《神鬼獵人》幾乎是以賽局的角度描述了每一個人在當下的處境與決定。(圖片來源:Wolf Gang,CC Licensed)

 

附註

  1. 根據原著,1823 年之時,毛皮貿易商安德魯·亨利隊長(多姆納爾·格里森飾)率領的一群狩獵者到美國路易斯安那購地,現為達科他州的一片冰雪叢林中狩獵毛皮。狩獵途中,他們被原住民伏擊,部分人被屠殺,眾人逃到船上徹離。

 

編按

  1. 熟漢:原是親近原住民族文化的漢人的戲謔自稱,相對於清朝、日治時期被殖民者認為較熟悉漢文化而被稱呼之「熟番」或「熟蕃」。
  2. 其實荷蘭人與清朝等外來殖民者最初入台,也曾經承認原住民族的土地權,以簽約等方式取得後者土地。

 

關於作者

羅永清,現任長榮大學台灣研究所助理教授。荷蘭萊登大學文化人類學與發展社會學博士。曾任荷蘭萊登大學環境科學研究中心博士研究、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博士後研究,擔任過邵族文化發展協會總祕書、原住民專章諮議員、聯合國文件特約翻譯人、太魯閣族經濟研究計畫田野專任助理、原住民族委會傳統領域調查計畫祕書長,及台灣文化史前博物館部落地圖助理研究員。

羅永清的妻子為台東大武排灣族人。他說:「我不是原住民,但透過田野調查,我可以花一輩子去了解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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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書名:神鬼獵人電影原著小說(The Revenant)
  • 作者:麥克・龐可(Michael Punke)
  • 譯者:沈耿立
  • 出版社:高寶
  • 出版日期:2015/12/09
  • 定價:350元(優惠價:79277元,2016年03月31日止)
  • 介紹:

「如果我們開始意識到人類有多渺小,那《神鬼獵人》則是讓我們知道自然的力量有多巨大。」

  「荒野中的專業獵人
大灰熊的奪命攻擊
同伴讓他等死
只有一件事讓他繼續活下去:復仇」

一八二三年,洛磯山皮草公司的獵人在荒野中求生存。獵人一邊抓河狸、一邊還要面對印第安人的威脅,印第安人面對白人的侵門踏戶,武力戰鬥隨時一觸即發。除此之外,還有嚴苛的地理環境和凶猛的野獸。修.葛萊斯是這家公司最頂尖的獵人之一,他在荒野多年,擅長追蹤。不過,某次探勘的任務中他來到了生死交關——和一頭灰熊正面對決,葛萊斯被撕咬抓傷,很可能要喪命了。

皮草公司的隊長派了兩個手下殿後,照顧葛萊斯到他過世,並且要幫他好好安葬。不過,這兩個人拋下了葛萊斯,還拿走他唯一的武器,他的槍及小斧頭。葛萊斯只能靠著復仇的信念活了下來。

葛萊斯有驚人的意志和決心,一寸一寸爬過美國地圖還未劃定的荒野,和人類與動物交涉,帶著傷飢寒交迫。麥克?龐可精簡卻勾人的文筆,讓人捨不得放下這個獨特的故事,從中看到人類願意為復仇突破多少極限、度過多少艱困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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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YouTube,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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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 永清

羅永清,現任荷蘭萊登大學環境科學研究中心博士、中央研究院人文社會科學博士,曾任邵族文化發展協會總祕書、原住民專章諮議員、聯合國文件特約翻譯人、太魯閣族經濟研究計畫田野專任助理、原委會傳統領域調查計畫祕書長,及台灣文化史前博物館部落地圖助理研究員。 羅永清的妻子為台東大武排灣族人。他說:「我不是原住民,但透過田野調查,我可以花一輩子去了解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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