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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刺」故我在,讓刺繡成為部落新全民運動!──風災帶走小林村至親,但人還活著就不能讓文化斷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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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舉黑色棉胚布透著日光,布下一雙雙眼睛,謹慎地瞇起,屏氣凝神地將針穿過布的孔洞中。幾分鐘後,「不能呼吸啦!」、「糟糕,又要重來!」現場的慘叫聲此起彼落。大武壠族學員正在練習大武壠族工藝師孫業琪教導的「數紗繡種」,此針法是根據布的孔洞的間隔,最細緻可以繡到布的一經緯線。

孫業琪來自臺南六重溪大武壠聚落,現居桃園。在部落青年徐大駿的邀請下,每次都從桃園自己開車到高雄日光小林社區教課,他希望可以讓學員學習大武壠傳統的走針技法。

孫業琪從小學五年級便開始學習編織,8 歲就在各個部落走動,記錄長者的歷史。他說當時,大家都以為長者還在,對長者與傳統文化習以為常,直到長者突然離開人世,很多文化也就消失了。他說在座的學員一定都心有戚戚焉,感受更加深刻。

語畢,氣氛頓時凝結,現場的 11 名學員都靜默著。

位於高雄杉林區的日光小林社區。居民徐大林說,這裡的街道設計仿照舊小林村,圖中道路「忠義路」也是取自小林村原本的路名。(攝影/彭琬芸)

 

風災後部落一分為三,促使青年返鄉

「燕玉姐一個人煮飯,吃不完,就會叫我去搭伙」徐大駿說,倖存下來的小林村民互相扶持,漸漸變得像一個大家庭。

位於高雄杉林區的日光小林社區活動中心,正在學習刺繡的學員大多是社區居民,也是八八風災中,受災最重的小林村遷來的村民。

 

7 年前,小林村遭莫拉克颱風造成的洪水、土石流掩埋,無情天災帶走了 3 成的小林村村民,許多罹難者正是社區刺繡班學員的家人與鄰居。

小林遭受重創後,因剩下的五里埔小林社區腹地不足,只能遷村重建。一村為離原小林村最近的五里埔小林社區,主要的夜祭、公廨及小林文化園區都位於此地;二村為日光小林社區,重建時仿造原小林村街道的配置,也發展出大滿舞團;三村則是最快重建好的小愛小林社區,居民組成多元,有漢人也有其他原住民族人口。徐大駿說,小林分成三村,力量也就分散了,無論是向高雄市政府爭取權益,或是族群的向心力營造,聲音也會比較小。

小林村各重建村落示意圖。(製圖/彭琬芸)

 

「到現在,我都還會夢到家人。」刺繡班成員潘燕玉說,莫拉克颱風使她和五個家人天人永隔 ── 母親、弟弟、弟媳與兩個姪子,還有她在村中的許多朋友。

現在潘燕玉獨身一人住在日光小林社區。即使有安身之處,潘燕玉還是很想念和家人住在一起的時光。過去就擅長類十字繡、手工藝的她,遷村後也參加社區手工皂製作、舞團等培力計畫。潘燕玉認為,這些活動多少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我們都是受傷的人,所以就互相照顧、療癒。」小林村出生、長大的青年徐大駿說,原本的小林村居民間,多有血緣關係,如潘燕玉的母親就是徐大駿的親戚。他們兩個在遷村後,藉著培力活動才認識彼此。「燕玉姐一個人煮飯,吃不完,就會叫我去搭伙」徐大駿說,倖存下來的小林村民互相扶持,漸漸變得像一個大家庭。

徐大駿認為這些年與小林居民重建的歷程,彼此一起歡 笑、痛哭,心靠得很近,也是一種幸福。(攝影/邱筠)

 

幾乎失去一切,因而想挽救僅存所有

還活著的人,就有責任不讓小林的大武壠文化斷根。「那是失去一切後,急切想找回自身的感覺。」

八八風災過後,長者凋零、親人失散,許多外地工作的小林青年返鄉定居。重建家園的同時,部份青年也開始整理長者的口述歷史,積極與其他族群交流,希望讓村落的歷史、文化可以保留下來。

有八成的小林村原居民,屬於平埔原住民族的大武壠族人。參加培力活動、梳理小林村歷史讓徐大駿心中產生出一種「使命感」,他覺得自己既然是留下來、還活著的人,就有責任不讓小林的大武壠文化斷根。「那是失去一切後,急切想找回自身的感覺。」徐大駿這樣描述。

徐大駿從事經營社區營造兩年左右,他說自己是透過表哥王民亮才加入社區營造工作,目前他們都已是日光小林社區營造的主力。他說因為八八風災的影響,居民包括他自己都很悲傷。大滿舞團是凝聚力量的方式,也是復甦文化的開始。兩年多前,王民亮成立大滿舞團,希望可以讓居民振作起來。

王民亮回想過去夜祭時,族人都很愛表現自我,就提議可以來編舞表演,透過舞團,居民可以互相照顧、分擔悲傷,徐大駿認為這也是心靈療傷的方式。

除了大滿舞團,日光小林居民也結合自己的專長,重現傳統大武壠文化。 68歲的居民徐大林在遷村前從事木工、水電工作。遷村後,他試著將過去記憶中老人家使用的魚笴、小林村的聚會中心,再次呈現出來。

徐大林和他手工製作的捕魚用魚笴。徐大林說,想到以前看過老人家製作魚笴,用來抓魚,現在自己試著仿製,有問題時,還可以到五里 埔小林請教耆老。(攝影/彭琬芸)

 

透過文化回憶過去:原來我不是漢人!

回想起以前辦過夜祭、拜番太祖,知道自己其實不是漢人,一切豁然開朗。

徐大林回憶,民國 70 多年時有學者來到小林村研究,他才發現自己原來是「熟番」。「就覺得很納悶啊!」徐大林笑說,以前以為自己是漢人、講閩南語、怎麼會變成「番」呢?那時很不習慣,加上過去社會對原住民族群有歧視,其實一開始知道時「不是很開心。」但漸漸地也就習慣了。

「遷村後,才更認真想找自己的文化。」徐大林說。大武壠族文化是他和舊小林村間的連結。參與培力計畫後,徐大林越來越瞭解自己的身份,而且線索就在自己的回憶中。「回想起以前辦過夜祭、拜番太祖,知道自己其實不是漢人,一切豁然開朗。」徐大林說,現在他以自己的身份為榮。

徐大駿慢慢開始學習並接觸一切和大武壠文化相關的知識,也帶著日光小林的居民到戶政事務所,調閱戶籍資料,讓大家看到自己在戶籍上的「熟番」註記,並認識自己的大武壠身份。同時,高雄市歷史博物館與臺灣大學人類學系教授胡家瑜,共同參與小林村重建計劃,出版《針線下的繽紛:大武壠平埔衣飾與刺繡藏品圖錄》,這本圖錄也成為小林村民尋回文化的重要座標。

《針線下的繽紛:大武壠平埔衣飾與刺繡藏品圖錄》集結國內各典藏機構所藏大武壠族刺繡藏品,這本書也成為小林村居民的文化復振指南。圖右側為潘燕玉參考圖錄繡出的檳榔袋。(攝影/王怡蓁)

 

類十字繡,小林村的新全民運動

沒想到才過一天,潘燕玉就回傳繡好的實品,還問他「這樣可以嗎?」

會透過刺繡來復振文化,也是一連串的契機。徐大駿說,自己看到書時很驚訝,原來大武壠族曾有過這麼美麗的刺繡文化,刺繡也讓他聯想到喜歡做十字繡的潘燕玉。徐大駿拍下書中圖片後,傳給潘燕玉,「想叫她挑戰看看我們大武壠的正統圖紋。」他笑著說。沒想到才過一天,潘燕玉就回傳繡好的實品,還問他「這樣可以嗎?」讓徐大駿驚訝不已,也開始思考透過刺繡復振傳統文化的可能性。

徐大駿說,去(2015)年他也帶著潘燕玉與另一名周大哥回五里埔上高市文化局計畫所舉辦的刺繡課程,原本就有基礎的兩人學起刺繡十分快速。那次課程著重基礎打版,以及製作文創商品,與大武壠傳統繡法還是不太一樣。後續,除了開設更多刺繡課程,他們也結合原民會計畫,將部落的刺繡成果呈現給原民活力計畫成果展,引起在座官員們一陣訝異。徐大駿因而思考,除了圖樣重建,也應該學習大武壠傳統基本繡法,才會說服孫業琪回來服務族人。

從此以後,潘燕玉不再繡西洋十字繡的花草人物,改繡大武壠族的傳統圖樣。刺繡也從她個人的興趣,變為社區居民的共同活動。

潘燕玉介紹她近兩年來的刺繡作品,都是以大武壠族傳統圖樣為主。(攝影/彭琬芸)

 

內化而非一味重製,小林村工藝重建正興

不一定要重現博物館文物的圖案,而是內化學習,不然只是 copy。

孫業琪不斷向現場的學員提醒,「不一定要重現博物館文物的圖案,而是內化學習,不然只是 copy(複製)。」他表示文化的表現是經驗和知識的累積。比誰繡得多,這是過去三年大家所想的,就如同與公部門合作的經驗,還要寫報告,報告中繡得越多、產量越高,越能爭取到往後的經費。

孫業琪更指出「文化復甦若只仰賴公部門,便會形成假文化,效果不佳。」而且往往等到公部門注意到時,文化復甦已經來不及了。他認為八八風災後,部落硬體的部分已重建完成,但軟體的重建才正要開始。

「線有個無形的作用力你們看不到,所以你們縫出來會歪七扭八,你們看。」孫業琪邊說著邊捏著線頭,讓針在空中旋轉。孫業琪將手縫線拆成最細的線,只剩單股,這稱為「退拈」。現場一名學員提出疑問,她認為這麼細的線是否要搭配特別的針,才能繡出孫業琪所說的樣子。孫業琪回應,這與針無關,而是運針的方式。他希望可以從根本訓練學員,不急著繡圖騰,而是先學會運針的基本功夫。

一陣安靜後,又有人說:「我們的祖宗為什麼要做這個」、「祖先在看我們!可不可以來加持一下」,大武壠族人幽默地邊交談,眼神還是專注地盯著針與布孔。「慢就是快,施針要細膩、要看到布孔而不是針線。」孫業琪不斷提醒大家。過去部落的老人家是在農閒時才刺繡,一邊跟家人、鄰居聊天,一邊慢慢地繡,因此,成品就十分細緻漂亮。

孫業琪在施針前,提醒學員學習刺繡精神的重要。(攝影/邱筠)

 

從圖紋找出大武壠部落生活脈絡

孫業琪希望學員不要只是覺得圖騰很漂亮、喜歡圖騰而已,而是文化與精神層面的累積。

刺繡班的學員中並非都是大武壠人,在刺繡過程中十分專注的黃勻馨是大愛園區的第一批居民,原與布農族丈夫居於高雄桃源。來到大愛定居後亦因為文化部工作的關係而認識小林,認識大武壠文化,她說「小林文化是把整個生活放在裡面,圖騰裡充滿花、草等,每個圖案都有意思,是活的。」她也會在上課過程,聽大武壠人對話,聽他們的故事。

而第一個完成刺繡基本練習的是黃淑婷,她原本與丈夫住在新竹,因為八八風災,讓身為獨子的丈夫決定搬回日光小林照顧父親。她說,雖然知道丈夫的故鄉會舉辦夜祭,但並不清楚大武壠文化。黃淑婷以前就對刺繡有興趣,也曾參與小林社區舉辦的其他刺繡課程,當時請來教學的老師是布農族的高阿美,教導學員繡出大武壠圖騰。黃淑婷說在刺繡的過程很開心,也會很有成就感。過去的課程中繡好的圖騰會交給社區辦公室,另外製作成零錢包、書衣等產品來販售,也成為社區收入的來源之一。

「我的老祖宗怎麼發明這麼難的東西啊!眼睛要脫窗了!」日光小林社區刺繡班的學員邊抱怨著,邊努力練習施針。(攝影/邱筠)

 

孫業琪說,很多技法已經消失,只能從舊的織品來分析,再重新建構。他提出「解構再重構」的說法,編織有自己的原理,必須找出最小的單位,像是類十字繡(編按1)的十字紋路,再去理解是如何組織。他認為這個過程能更能理解編織,除了技術層面,更應該去抓住文化的精神。

孫業琪希望學員不要只是覺得圖騰很漂亮、喜歡圖騰而已,而是文化與精神層面的累積。當問及如何把刺繡與部落經營結合,他認為文化不一定要產業化,反而要先從文化上去建立思考能力,所以應該給予部落居民更多培力管道。

「刺繡磨練耐心,又能傳承我們大武壠的傳統文化。」日光小林居民、刺繡班學員劉銀好說。遷村到日光小林,上了刺繡課後,劉銀好一有空閒就自己試著刺繡。也有來自其他部落的大武壠族人、甚至是布農族人來到刺繡班上課,希望學習大武壠族的刺繡技藝。

針線下的繽紛:大武壠平埔衣飾與刺繡藏品圖錄》的作者胡家瑜說,小林村居民透過刺繡,賦予博物館保存的大武壠族物質藏品生命,同時,博物館藏品也成為族群尋根的鑰匙。

潘燕玉刺繡作品。(攝影/彭琬芸)

 

文化重建的困難

小林村雖然因為八八風災而消失了,但透過這些年的努力,我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然而,現有 120 戶左右的日光小林,存在許多空屋,由於當地就業機會不足,許多居民繼承永久屋後,仍需要到外地工作。除了大滿舞團、文創商品販售,徐大駿說只能爭取原民會的計畫補助部落營造。他說去年剛開始接原民會部落活力計畫時,毫無頭緒如何規劃,只能從做中學。

潘燕玉也無奈地表示,培力工作告一段落時,就缺乏工作機會。黃淑婷指著周圍的房子說,社區都沒什麼人啊,年輕人都在高雄、臺南市區工作,刺繡的課程也是原民活力計劃辦理的刺繡課程。擅長竹製品、木工的居民徐大林也說,除了培力計畫外,在社區真的比較沒有工作機會。

看著空蕩蕩的房子,居民無奈的話語中透露著對前景的一絲憂慮。但潘燕玉最後笑著說:「大家一起,一定可以找到出路的。」

談到文化重建工作時,徐大駿表示,希望有一天可以重製族服,也許以後還可以和臺灣大學人類學博物館舉辦小林大武壠文化特展。徐大駿感性地說:「小林村雖然因為八八風災而消失了,但透過這些年的努力,我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劉銀好除了學習刺繡,也是大滿舞團團員。她表示學習刺繡除了能了解自己的文化,也培養耐心。(攝影/彭琬芸)

 

刺繡是我們回家的路

大武壠族的後人正像祖先刺繡圖紋中的雞角刺般,不畏艱苦地在新的環境上生根、成長……

大武壠族會將周遭景物作為刺繡圖紋,例如刺繡中像煙火般的繡花,靈感來自於大武壠族生活地區常見的雞角刺。潘燕玉的家門口就有這樣一株渾身是刺,生長強健,開著淡紫色針球狀花朵的植物。

「雞角刺像蒲公英一樣,種子隨風飄逸,一碰到土就能長大。」潘燕玉微笑著說。現在,大武壠族的後人正像祖先刺繡圖紋中的雞角刺般,不畏艱苦地在新的環境上生根、成長,並在如布料般的世界經緯中,透過針線探尋族群起源,繡出自身全新的未來。

「雞角刺的花隨風吹,吹向思念的親人。」大武壠族人在大愛電視台王永慶為小林人所創作的《歡喜來牽戲》一曲中這麼唱著,或許也是因為思念親人的動力,讓他們找尋著回家的路。

(本文原刊於《臺大校訊》,原標題為 〈從刺繡重建文化 小林村找回家的路〉,作者為王怡蓁、彭琬芸,責任編輯為邱筠。)

 

編者後記

大武壠族列高雄市定原住民連署中!

想更進一步了解大武壠族正名訴求或直接參與連署,請至下列網址:https://goo.gl/sRuXrB

在刺繡圖案中如煙火般綻放的植物雞角刺。(攝影:彭琬芸)

 

編按

  1. 原文為「十字繡」。六重溪部落大武壠族工藝專家孫業琪認為原住民族自行發展之十字繡與最初西洋十字繡概念不同,故建議改稱前者為「類十字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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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王怡蓁,台大政治系畢,現就讀台大新聞所,並與三隻貓同住一屋簷。每天例行公式是喝一杯咖啡,與貓一起思考人生。
俗話說:「好奇心殺死一隻貓」,但好奇心正是我的能量,對土地的關懷和對生命的熱情是我的動力。期許自己成為一個更好的說書人。也請用我的作品來認識我。

彭琬芸,台大新聞所學生。正在學習用文字探索世界,認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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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圖來源:彭琬芸/類十字繡作品:潘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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