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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兒歌數字,是他們隱藏129年終再復名的密碼!撒奇萊雅傳說:一位尋找密碼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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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美語的數數裡,除了一般常用的 cecay、tosa、tolo、sepat、lima 之外,在南勢阿美方言還有另一種數數的系統,是這樣數的:dinacai、dinusa、dinulu、lulu、aumai……

為什麼一個語言,會有兩種數數的方式呢?

比對一下就住在南勢阿美族隔壁的撒奇萊雅族,我們竟然發現南勢阿美族的數數兒,很可能就是被撒奇萊雅語影響的!因為撒奇萊雅語的數數,正是:tinacay、tinusa、tinulu、lulu、awmay……(編按1),跟南勢阿美語的相似度 100%!

 

財團法人花蓮縣帝瓦伊撒耘文化藝術基金會執行長 Toko Sayiun 說,這組數字在阿美族看起來是有趣好玩的,似乎是只見於孩童的數數兒,無其他生活上的應用或文化意義,但對撒奇萊雅族來說,是兒歌,是自古流傳的正統數字,更是一組「生存密碼」。

 

撒族的正統數字,更是祖先流傳的生存密碼

撒族人念這數字,不會像阿美族人那麼輕鬆,族人念起來總是有一種懷古、嚴肅、沉重、面對生死的心情。 Toko 執行長說,過去達固部灣部落( Takubuwan)被層層刺竹保護,只有兩處出入口,大出入口則有青年守衛,而這組數字正是進入部落的密碼,「只有撒族人會,別族不會,必須一口氣快速念完,來辨識是否為族人,尤其是夜晚」。

而另一個出口則在密林裡,是個潛水門,族人必須潛入水中在終點浮起,否則會淹死,至於要潛多久才能浮起來的口訣,就是以一種特定速度唸完這組古數字,唸完之後剛好抵達,「過去太魯閣族人,總是不了解撒族人為何到這裡就不見了。」

「所以,撒族人念這數字,不會像阿美族人那麼輕鬆,族人念起來總是有一種懷古、嚴肅、沉重、面對生死的心情。

 

這組撒奇萊雅族古老密碼的背後,還有一則「尋找密碼的女孩」的故事,由 Toko 執行長娓娓道來……

 

1878 年,達固湖灣事件起

族人死守家園,戰況慘烈,然而武力懸殊,青年軍和祭師團幾乎全軍覆沒,奇萊平原上堆滿了年輕的軀體,美崙溪更成了一片紅河。Lutuk 是達固湖灣部落青年導師 Bakah 長老的么女,從小就聰明美麗、善解人意。她常常跟著 baki(爺爺)、bayi(奶奶)耕田牧牛、採集野菜。

她喜歡聽老人家說故事,而她聽過的故事,也絕對過耳不忘,她常以清澈如鈴的聲音及生動活潑的肢體語言,把故事向大家娓娓道來,因此 Lutuk 從小就是部落裡最討人喜愛的小小開心果。

 

13 歲應該是個快樂無憂的年紀,卻在戰爭的陰影下嘎然終止。

擁有船艦、長槍和大炮的清軍,開始密集駐紮在濱海區,他們亟欲以武力掠奪部落的土地。那年仲夏,部落裡開始變得動盪不安,緊張嚴肅的氛圍讓大家都失去了笑容。男人們開始製作弓箭、長刀、刺矛和一些武器,婦女則忙著將糧食、飲水、茅草等,分散貯藏在部落和山林的許多的角落。(編按2)

入秋某夜,ama(父親)輕聲而不捨地對著全家人說:「Paylang(壞人)(編按3)來了,大頭目 Pazik 要我們準備應戰,如果不幸讓壞人攻入部落,你們立刻往大山逃難,大家在大茄苳樹腳會合。」

大清帝國果然來犯,族人死守家園,戰況慘烈,然而武力懸殊,青年軍和祭師團幾乎全軍覆沒,奇萊平原上堆滿了年輕的軀體,美崙溪更成了一片紅河最後,清軍火燒達固湖灣部落的刺竹林和房屋,奇萊平原成了人間煉獄。

 

Lutuk,尋找密碼的女孩

夜深了,Lutuk 迷失了方向,她急欲尋找親人,但恍惚之間,正巧來到了部落的祕密潛水門前。她想起 ama 曾說,從這裡跳入水中,向西南方潛水前進,心中默念祖傳的密碼,念完之後就可以浮出水面離開部落。

 

Lutuk 雖然驚恐,卻沒有掙扎,腦中浮現了 ama 教她的密碼,於是她開始默念:「Tinacay、tinusa、tinulu、lulu、awmay……。」悲傷的 Lutuk 孤立在岸邊啜泣,正躊躇猶豫著。突然間,一位滿身血漬、泥污的少年,不由分說,抱著她便直接跳入水中,隨即便看見一陣亂箭,從他們的身邊呼嘯而過,救她的正是 巴吉克部落(Pazik)16 歲的少年 Tiway Kalang。

Lutuk 雖然驚恐,卻沒有掙扎,腦中浮現了 ama 教她的密碼,於是她開始默念:「Tinacay、tinusa、tinulu、lulu、awmay……。」還沒念完,Tiway 已抱著她浮出水面,游向岸邊,撐扶著她走上陸地。正在喘息的同時,兩人不約而同,回首向部落望去,那裡已不是記憶中青翠美麗的部落,熊熊火海已完全吞沒了故土。

年幼的 Lutuk 感到無比的絕望,她依稀明瞭家園已毀,從此將流離失所。

 

「從此不要承認我們是撒奇萊雅」

為了保存族群命脈,你們快離開這裡……,從此再也不要承認自己是撒奇萊雅族人。兩人互相扶持走到了大山的大茄苳樹腳,才發現那兒已經聚集了許多受傷的族人。少年 Tiway 看見了他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的ama Kalang ,便急急奔去。

Kalang 虛弱地向強忍淚水的 Tiway 交代一些要事,聽完之後,少年再也忍不住而泣不成聲。Kalang 發現了站在一旁的 Lutuk,便伸手握住她說:

「妳的 ama(父親)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 saydang(老師),我親眼看見他和妳的 kakama(哥哥)在前線英勇犧牲,妳的 ina(媽媽)Sayiun 也在補給時遇難,其他的長輩們恐怕也已凶多吉少。為了保存族群命脈,你們快離開這裡,向南越過花蓮溪到東海岸的 Ciwidiyan(水璉)建立部落,在那裡開始重新生活,從此再也不要承認自己是撒奇萊雅族人。

Kalang 說完,迎著風,嘆了最後一口氣息便壯烈成仁,離開了他最鍾愛的土地。

悲慟不已的 Tiway 在族人的協助下,簡單料理了父親的後事,便領著僅存的族人,繞過異族部落,涉險渡過花蓮溪,跨越海岸山脈,抵達了 Ciwidiyan(水璉)。三個家族的後裔,一群不滿 20 歲的青少年們,在那裡重新建屋、開墾、耕種,也遵循著父親 Kalang 的遺訓,隱忍著心中的痛苦,不再公開說族語,不再承認自己是撒奇萊雅族人。

 

戰後一甲子,再次回到達固湖灣

Tiway 與 Lutuk 兩人患難與共,相戀結為連理,年輕有為的 Tiway 也在眾人的推舉下成了水璉部落首任領袖,重新建構記憶中模糊卻又熟悉的撒奇萊雅族祭典、禮儀、倫理、組織及制度。Tiway Kalang 頭目在族人的託付下忍辱負重,持續領導部落長達 26 年,直到他壽終正寢(西元 1862-1916)。

成為人母、族母的 Lutuk 仍堅持不斷向族人講述撒奇萊雅族流傳千古的神話傳說,與達固湖灣戰役中先祖們的英勇事蹟。她的內心強烈的期盼著,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再與失散多年的父母、手足及親人相聚,更希望撒奇萊雅族能有浴火重生的一天。

 

她走進了刺竹林裡,牽著天真的愛孫,噙著淚水,輕輕地呼喚著 ama、ina、kakama、baki、bayi……,整整一甲子,她沒有一天不想念他們。戰後 60 年,73 歲的 Lutuk 帶著愛孫,回到了達固湖灣和巴吉克部落,找到了當年匆忙離開的秘密潛水門,不禁悲從中來;她喃喃地把當時沒有念完,也幾乎遺忘的密碼,一遍又一遍地念著:

「Tinacay、tinusa、tinulu、lulu、awmay、tekelay、nimuyaw、angiw、putu’、teki……。」

她走進了刺竹林裡,牽著天真的愛孫,噙著淚水,輕輕地呼喚著 ama(父親)、ina(母親)、kakama(哥哥)、baki(爺爺)、bayi(奶奶)……,整整一甲子,她沒有一天不想念他們。

 

Lutuk 回到水璉安享晚年,持續著啟蒙後代的重任。某日傍晚,在親人的陪伴中,她坐在藤床上縫補衣物,當下覺得幸福滿盈,於是她淺淺地笑著,環顧她最親愛的家人後,便輕輕地闔上了雙眼,安詳辭世,享年 95 歲(西元 1865-1960)。

這一刻,Lutuk 見到了她失散了 82 年的 ama(父親)、ina(母親)、kakama(哥哥)、baki(爺爺)、bayi(奶奶),和許多熟悉的親人,大夥兒微笑著,張臂迎接她回到撒奇萊雅族祖靈的原鄉。

 

找回祖靈的密碼,我們是撒奇萊雅

時光艿苒,又過了 47 年(西元 2007 年),後世子孫以 Lutuk 留下的數字密碼,敲開了族群正名的大門,讓消失在歷史舞台上長達 129 年的撒奇萊雅族終於重見天日,成為台灣原住民族第 13 支政府承認的單一族群。

從此,奇萊平原上有更多的族人,秉承 Lutuk 不屈不撓的精神,繼續為撒奇萊雅族的文化與命脈奮鬥不懈,永不止息。

(本文感謝財團法人花蓮縣帝瓦伊撒耘文化藝術基金會執行長 Toko Sayiun 提供此 〈尋找密碼的女孩〉 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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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奇萊雅族正名後,於每年秋天復辦 Palamal(現譯:火神祭),以追悼撒族當年於達固湖灣部落的抗清事件,以及因而犧牲的族人與 Komod Pazik 與 Icep Kanasaw 頭目夫婦。

 

編按

  1. 撒奇萊雅語數字「tinacay(1)、tinusa(2)、tinulu(3)、lulu(4)、awmay(5)……」乍看之下,似乎與阿美語「cecay、tosa、tolo、sepat、lima」不同,但從數字 1 至 3 來看,還是可看出撒語是由前綴 ti(n)- 加上古南島語 *esa/*isa(1)、*duSa(2)和 *telu(3)。
  2. 此戰役史稱加禮宛事件或達固湖灣事件,為 1878 年奇萊平原的噶瑪蘭族與撒奇萊雅族聯合抵抗清軍入侵未果,導致兩族人展開 1 百多年的流離失所與隱姓埋名,直至 2007 年才正名成功。
  3. 阿美、排灣等原住民族稱閩南人為 Paylang。早期原住民族遭漢人歧視欺侮頗多,故反借閩南語「歹人」(音似 Paylang)稱呼閩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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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Mata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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