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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無法選總統的「美國公民」:「關島」這字原意是「我們擁有許多」,直到他們來了

Credit: Michael Guzman, CC licensed
Credit: Michael Guzman, CC licensed

 

就像是一場集體治療工作坊的開場白(註1),Zita 說:「我今天來報告的方式,相較於其他場次很精闢的學術思考,我更想以分享故事的方式來進行。」

Zita 使用的英文語速緩慢且簡易,發音清晰,她很專注地讓大家能夠聽清楚她要傳達的故事是什麼。

 

Zita Pangelinan 是 Håya 文化發展基金會的聯合創始人,自 2005 年起擔任主席至今,同時也擔任第 12 屆太平洋藝術節傳統治療委員會主席,並當選為太平洋原住民治療者聯合會秘書。她與馬里亞納群島的傳統治療師合作並協辦會議、研討會和社區對外交誼活動。

她正在進行的工作包含制定傳統治療課程及其學徒計畫,與當地治療師共同製作了一部名為《ÅmotPara I Hinemlo’ta》的紀錄片。Zita 已經與傳統治療師、學徒和 Tricia Lizama 在整個馬里亞納群島舉辦了無數場會議與工作坊以振興本土治療實踐。

Zita 同時也擔任人力資源顧問長達 25 年,勞資關係、組織再造、組織發展、員工培訓與發展、社區發展及大範圍的基層管理皆是她的專業服務內容。她的客戶包括當地和聯邦政府以及地區性、多國組織和非營利組織。

 

「我們擁有許多東西」

事實上,關島(Guam)在查莫洛人原本的意思為:「我們擁有許多東西」。在這場 2016 南島民族國際會議,她緩緩談起做為世代居住於關島的查莫洛人,一個在大洋洲上南島民族家庭的故事。

她是 Francisco S. Pangelinan 和 Engracia D. Pangelinan的 15 個孩子之一,也是 5 個孩子的母親 ── Jacob、Pedro、David、Simon、Maria,膝下有 4 個孫子 ── Trey、Tristan、Julius、Miriam(註3)

「我們『製造』了這些(小孩)」,Zita 逗趣地強調。

講完這句後,投影片上的家族大合照,家族成員擁擠地塞滿整個相筐。

我們看到她分享作為祖母,膝下除了教育很成功的孩子以外,也有許多孫子相伴。當她談自己現在家庭狀況時,我讀出一種幸福與喜悅。

 

敘述完這個溫馨的故事後,她隨即轉到關島在歷史與政治上的苦難,並且這些事件不斷地影響著當下查莫洛人的健康。

 

「接著他們來了」

『他們』來接觸我們的氏族,有些人開始生病,大多數人不幸地死亡;有些『他們』甚至帶著武器來,拿走了土地。查莫洛人屬於航海的族群,根據口述是從鄰近中國南方一帶開始遷徙,路過台灣後再繼續大洋洲遠行,最終落腳於關島。起初在這個美好的島上有許多東西、許多土地,查莫洛人在這裡過著富足的生活。

事實上,關島(Guam)在查莫洛人原本的意思為:「我們擁有許多東西」(編按1)

接著『他們』來接觸我們的氏族,有些人開始生病,大多數人不幸地死亡;有些『他們』甚至帶著武器來,拿走了土地。」

關島上的查莫洛人經歷了四種殖民狀態:西班牙人、美國人、日本人與戰後美國接管。在努力之下,查莫洛人要求了美國公民身份,但至今仍然無法對本土的美國總統大選投出一票,宛若是次等的公民(編按2)。作為美國海外屬地,位於南北兩側的美軍基地,至今依然驅趕查莫洛人遠離自己的傳統領域與家園

「我們過去已經承受了 348 年的殖民歷史,而 當 下 我 們 仍 正 在 受 苦 著(we’re still suffering)。」

唸這段話時候 Zita 放慢速度,慢到一個母音、一個子音的發音,清晰地像是脈搏跳動。

 

「我 們 仍 正 在 受 苦 著。」(We’re still suffering.)
「我 們 仍 正 在 受 苦 著。」(We’re still suffering.)
「我 們 仍 正 在 受 苦 著。」(We’re still suffering.)

尤其那個「suffering」(受苦)就像回音般,在我腦中重複播放。

一名美國海軍陸戰隊士兵試圖說服驚恐的查莫洛母子離開洞穴。由羅伯森(Angus Robertson)下士於 1944 年攝於塞班島(Saipan)戰役期間。(圖片/Wikipedia,CC Licensed)

 

「他們建立了學校與醫院」

我們以為「殖民」兩個字很遠,遠到像是放在學術窖內的嚴肅詞彙,但卻仍發生在查莫洛族上,族人依然實在地感受到受傷的經驗。「他們建立了學校,讀了他們的書,教授了他們的歷史,他們的規則,學習了他們的技藝;而失去『我們的』。」

「我們失去了農地;開始學習他們的工作,甚至為了工作遠離了家,而另外付薪水讓別人去照顧我們的小孩;把我的耆老送去遠離部落的照養中心……,因為他們這樣地告訴我們要這樣做。」

「然後繼續很多人來,他們買我們的土地。並且清除我們的土地,來建造他們的屋子。」

講完這句,Zita 停頓下來哽咽。

約莫過了 12 秒的屏息靜默,在顫抖著聲音中 Zita 繼續壓著聲音說。

「他們讓超級市場在島上開始販賣東西,這些東西讓我們生病,然後叫人們去到那個叫做『醫院』的地方。並且告訴我們,這個叫做『醫院』的地方,有更好的醫療方式,他們也說我們的傳統療癒技藝是錯誤的,我們的傳統療癒者不真實。…… 他們用各種方式來讓我們彼此失去連結。」

投影片的字甚至寫著西方現代醫療帶著基督宗教的殖民進來 ──

他們帶來了醫院,消除我們的傳統療癒技藝,給予它一個他者化的名字:『巫毒』。

「我們甚至一個月失去兩個族人,因為他們甚至選擇自殺。」

事實上,檢視當代關島查莫洛上的健康狀況,在醫學統計數據上,我們看到不同的疾病陣痛開始影響,例如:癌症、心臟病、乃至高下不拘的自殺率…….。然而,高額醫療費用不僅減緩不了查莫洛人持續地不健康,更讓情況愈加嚴重。

 

聽到這裡,我在台下心也跟著揪在一起,面對這些歷史傷痕 ──

我們以為「殖民」兩個字很遠,遠到像是放在學術窖內的嚴肅詞彙,

但卻仍發生在查莫洛族上,族人依然實在地感受到受傷的經驗。

「他們帶來了醫院,消除我們的傳統療癒技藝,給予它一個他者化的名字:『巫毒』。」(圖片/Norio NAKAYAMA,CC Licensed)

 

「療癒從聆聽開始」

軍事基地阻隔了查莫洛人返回家的空間,也阻擋查莫洛人認識、理解與運用傳統民族植物。「療癒師就叫我們一起,然後告訴我們,你們唯一要做的就是 ──『聆聽』。」

「療癒師說:要療癒我們的族人,只能聆聽自己。並且這種聆聽,是在一種和諧的狀況中聆聽。」

「這種聆聽是一種精神上地、身體上地、情感地、與環境共處地。」

Zita 接著說他們開始尋找關島上的傳統療癒師,以及找回傳統的療癒儀式的故事。過程中,同時要放掉過去被教導的「偏見」,要「信任」療癒師具有療癒的能力,療癒才會發生。

為什麼這些傳統療癒儀式這麼難接觸,乃至被遺忘呢?

一方面過去到現在殖民處境中的污名化,使得傳統醫療技藝受到輕視;同時查莫洛人的土地亦受到侵佔:美軍依然在關島南北端設立了軍事基地,並擋住了查莫洛人的傳統領域,而這裡正是是傳統醫療植物生長的地方。

軍事基地阻隔了查莫洛人返回家的空間,也阻擋查莫洛人認識、理解與運用傳統民族植物 ── 原本這些植物是拿來做傳統療癒的重要要素,是查莫洛族人使用自己傳統知識來達到「健康」的方式。

 

「這種聆聽要以愛,同時會有一種安定感。當這種安定感出現時候,我們可以療癒自己;

如果內心沒有愛,我們將不會有安定感,同時也不可能啟動療癒。」

查莫洛人的土地亦受到侵佔:美軍依然在關島南北端設立了軍事基地,並擋住了查莫洛人的傳統領域。(圖片/ryan harvey,CC Licensed)

 

「重新記起族人該有的樣子」

每一次的進入都是虔敬地詢問:「是否可以進入這個空間?」Zita 的團隊開始展開以愛來關心族人的土地,保護族人的傳統領域的作為。他們開始種植植物,用來準備製作傳統醫療用品,用來療癒自己。在過去 10 年以來,透過與部落長者學習,希望重新記起過去做為族人該有的樣子。

當與療癒者一起到島上的高山學習這些知識。當進入這些領域時,都是帶著尊敬的,且在每一次的進入都是虔敬地詢問:「是否可以進入這個空間?

透過小心翼翼的態度,Zita 與族人保護著自己的土地,學著與它相處。並且在經過於祖靈之處聖域時,都仔細地、帶有敬意地確認,是哪位祖先在這裡身前身後環繞著重返家園的族人。

除了重返聖域與祖靈相處,接著透過也開始著手計畫透過自己的教育方式,與學校合作;出版關於族人觀點的刊物;舉辦工作坊;分享這些植物種子與教學種植,並且盡可能讓下一代小孩參與……。

最後,Zita 則說,透過保護土地、尊敬自然的堅持下,族人開始使用傳統知識來種植這些作物,也開始製作當地的飲食與烹煮方法,與族人、家族、下一代在現在一起為這些目標而努力生活。

 

這也是我一眼看到 Zita 於報告投影片那張全家族的全家福時候,每個人的笑容給我的一種幸福感。

「進入這些領域時,都是帶著尊敬的,且在每一次的進入都是虔敬地詢問:『是否可以進入這個空間?』」(圖片/Norio NAKAYAMA,CC Licensed)

 

最後,台灣原住民族當下面對的

我的家就在集水區石門水庫上面,我只要重新翻土,我就會被罰 6 萬塊,甚至到 30 萬。這是我現在面對的生存議題。面對殖民傷痕,來自於歷史的,與發生與當下的時刻裡,

常常感受到一種無能為力的無奈;

台灣島上原住民族受到殖民 400 年以來的痛苦,同樣地隨著歷史因素承襲到現在。

 

在會議綜合討論時,坐在我旁邊鎮西堡部落的 Yapit 姐這樣問。

Yapit:「我如果去採一棵樹、採一棵 maqaw(山胡椒),或者是一個 tana(刺蔥),我就要被抓。這是我現在面對的問題。」

Yapit:「我的家就在集水區石門水庫上面,我只要重新翻土,我就會被罰 6 萬塊,甚至到 30 萬。這是我現在面對的生存議題。請問和解共生後,我們部落該怎麼辦?這是我即將、現在、此時此刻面對的問題。

Yapit 的提問很深刻地提醒,真實發生在台灣原住民族的當下處境。

 

聽完周日這場論壇,關於 Zita 與來自於遠方島上的故事,卻還是給予我一些溫暖的信心 ──

因為,我們仍然能夠為彼此做的事情就是聆聽:

「這種聆聽要以愛,同時會有一種安定感。當這種安定感出現時候,我們可以療癒自己。」

我們以為「殖民」兩個字很遠,遠到像是放在學術窖內的嚴肅詞彙,但族人依然實在地感受到受傷的經驗。(圖片/Michael Guzman,CC Licensed)

 

附註

  1. 本文為作者參加 2016 南島民族國際會議時,聆聽 11 月 27 日(日)中 Zita Pangelinan 所發表《Integrity and Ingenuity:Advancing Traditional Knowledge Systems Through Principled Partnership》的心得整理。參見:http://iacofficesite.wixsite.com/2016/agenda
  2. Zita Pangelinan,關島 Håya 文化發展基金會主席。
  3. 資料來源:http://iacofficesite.wixsite.com/2016/speakers

 

編按

  1. 「關島」(Guam)一詞為查莫洛語 Guåhån 的音譯,意思為「We have」。
  2. 關島選民都是美國公民,但因為關島沒有設置選舉人團,因此他們的選票對美國總統大選沒有實質影響力。

 

延伸閱讀

 

關於作者

Tuyuq Rabay,台灣原住民族太魯閣族學生青年會第 14 屆常務理事、《Suyang 舒洋》網路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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