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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歡中盤商,也該知道怎樣做才能取代他」包正豪:談自治,先理解部落經濟的可能性吧⎪原民自治專題

Credit: Wikipedia / CC BY-SA 3.0
Credit: Wikipedia / CC BY-SA 3.0

 

「進去之後,燈光沒了,突然變安靜,也沒有車了。」長期關注原住民族政治與經濟的淡江大學全球政治經濟學系主任包正豪形容某次開車進部落的情景,感觸非常深 ── 部落與部落以外,明明能看見彼此,但之間卻像是有一條無形的線。「這種把原住民隔離於外的(情況),我不覺得是政府刻意造成的,但社會上的確存在這樣的情形。」

而其中一項區隔,就是經濟狀態的差異,「我們都以為失業率 5%已經很多了,但在部落卻是 50%。

這樣的差異,或許部落內的人不會輕易察覺或覺得有什麼需要改變,彷彿部落以外的事務跟他們沒什麼關係,「可是當他要從事一些比較多的經濟行為時(已經不是部落能供給的),就必須離開那個場域」。包正豪強調,生活在部落其中的族人,未必會這樣看待自己,「覺得你(在部落)過得很好,但其實生活當中的每個層面都受到漢人社會的影響。」

 

務實的原民自治,也該談談經濟了

我覺得這些人並沒有立場去指責說,為什麼他們不回來,因為他要生活啊!自 80 年代以來,政治與經濟就一直是臺灣原住民族運動的主要訴求,從個人權益的爭取推進到原住民族集體權的保障,如正名、「還我土地運動」,其基本主軸是讓原住民族能夠決定自己的政治地位,也就是自治權 ── 從歸還權利、改進資源與權力分配,更積極地實現重建文化、經濟與土地的主體,最終能夠決定原住民族自己想要發展的樣貌。

而包正豪認為,要談務實的自治,就要從穩定的經濟基礎具體著手。

 

近幾年有愈來愈多原住民青年談傳統文化的復振,但他覺得這是因為他們現在衣食無虞,所以可以談文化、談傳統,「可是我覺得這些人並沒有立場去指責說,為什麼他們(指離鄉的族人)不回來,因為他要生活啊!」

話鋒一轉,他正色說自己不是原住民,確實沒有辦法感同身受,「但從一個絕對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就是現實的問題。」就算今天做到自治,甚至國稅都不用上繳,「你就活得下去了嗎?」

 

觀光亮點不能當通例,農業仍是部落社會安全網

要不要找中盤商是一回事,但要先知道怎麼做才能取代人家,「你能不能讓人願意花 100 塊台幣進來,幫你採山蘇,願意把山蘇帶回家?」部落經濟,很多人都在談發展觀光或地方營造,也想借鏡達娜伊谷和司馬庫斯的成功案例,但他想提醒,這些部落或社區的獨特性並沒有辦法複製,不能夠把特例當通例來看。

 

金融海嘯來臨時,包正豪剛好在南澳做田野調查,看到很多部落青年失業就回到部落裡去,只要找到一天 100 元的工作就過得下去,想要吃什麼就到山上打獵或帶個野菜,聽起來很美好,也能維持生活最基本的需求。某方面而言,農業在此時適時扮演了社會安全網的角色,吸納就業人口,讓族人至少能夠衣食無虞,「無論是種菜、種小米、種水稻、種山蘇,不管再怎麼被剝削,多多少少還是會賺一點。」

包正豪接著說,如果族人更有想法,可能還能跳過中盤商,去提高價格,畢竟很多族人都曾抱怨自己便宜賣給中盤商後,又被他們在餐廳裡高價賣出,中間的價差都被賺走了。只是「你一天到晚說被剝削,你到底被剝削了多少?

他想告訴族人,要不要找中盤商是一回事,但要先知道怎麼做才能取代人家,「你能不能讓人願意花 100 塊台幣進來,幫你採山蘇,願意把山蘇帶回家?」因此最近他在大學與部落合作,打算統合資源,設計出一套實驗性的整合式課程,讓族人能夠掌握到最基礎的經濟學與數字感。

 

有時在部落還會看到一種矛盾的現象 ── 族人自己種的菜不敢在部落裡賣,因為覺得自己種的菜就是要分享給族人,否則心裡會有罪惡感,卻只能在隔天一早開車到城鎮去賣菜。結果在部落賣菜的反而都是一些外來的賣菜小貨車,「但其實部落自己就有種菜了。」

不同的社會文化,對經濟活動的理解都不同;因此他期望能進一步連結文化、教育、語言與經濟等不同領域的老師,啟發原住民的興趣,期待部落能最終找到一條自己想繼續發展下去的路。

 

考慮市場需求不是要部落扭曲自己,而是塑造更多可能性

發展部落旅遊不能只用自己的眼光,畢竟外地人就是對這塊土地沒有感情。這些看似當前部落農業發展的困境,其實也顯現於原住民在觀光產業裡的迷失,一方面不知道如何將家鄉的特色有效展現給外地人看,另一方面也不確定怎麼去回應外界可能對部落的期待。例如很多原住民會抱怨,太多觀光客只是經過、留下垃圾,並沒有帶來什麼經濟效益,包正豪說,可是反過來想,為什麼那些觀光客只會經過「不會想留下來」?

包正豪先前曾到訪南澳部落,聽聞鄉長們說環境很美好,要發展觀光,但他忍不住想問:「你說南澳鄉風景秀麗很漂亮,但台灣哪一個地方不秀麗不漂亮?」他提醒,發展部落旅遊不能只用自己的眼光,畢竟外地人就是對這塊土地沒有感情。

「思考市場的需求,並非要部落扭曲自己的人格,而是要針對環境與需求做出改變,」「想改變與能改變的之間落差很大,關鍵在於怎麼塑造這種可能性。」

 

若自治短期無法實現,也該思考什麼值得先改變

政治上,許多人認為原住民族自治應以民族議會作協商,但他坦言不懂為什麼要以民族議會作為協商的主要角色;民族議會照理說應該是要讓族人自我決定,讓漢人做出任何舉措時,必須跟民族議會協商,因為民族議會代表全民族,「可是,受影響的不見得是全體,可能是特定的部落啊!」他認為全體原住民族的共同利益確實存在,但個別族有不同的歷史記憶和文化,其實是從特定部落裡產生的,因此他傾向以部落會議的集合體。

 

原民自治若走到最後,「實際上會走的方向就是『地方自治』,換湯不換藥。」因為原漢交雜的土地很難處理,讓自治的問題既棘手又難處理。

例如現在有主張說屏東與台東可以併在一起成為排灣族自治區,看起來很美好,「但第一個出來反對的就是縣政府」,包正豪犀利指出「國與國關係」在現實很難達成,因為行政層級要對等不太可能,且這些看似地理、交通上相連的地方「其實是破碎的」,「到最後只是 create(創造)一個新的行政層級」。

「我個人覺得自治在台灣現實上可能沒辦法實現,所以我傾向傳統領域在山林上的使用是以原住民為主體。」不管部落有沒有辦法自行發展產業,至少當有人進來投資時,他們有「否決權」,可以表達同意或反對。

 

自治是一個對我來說很美好的想像,可是我真心不認為自治是現在的當務之急。「自治是一個對我來說很美好的想像,可是我真心不認為自治是現在的當務之急,」他說,自治之後,怎麼處理與漢人的關係、族群內部的關係,怎麼解決財源與分配的問題,都需要發展出自己的論述。近程上,或許應先劃定傳統領域,釐清界線,同時透過教育做到多元文化的平等教育機會。

 

包正豪承認自己對於社會議題的意識形態趨向保守,若一件事的改變無法帶來可見的利益,他並不贊成改變;若經濟、政治與社會問題並不會因自治實現後就迎刃而解,「那麼你就要反過來,先解決經濟問題,讓大部分人衣食無虞,讓原住民與漢人在經濟上的差異可以縮小,再談。

Credit: Wikipedia / CC BY-SA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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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Vanessa,讀社會學、人類學的大學生。現為《Mata‧Taiwan》特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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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nessa Lai

Vanessa,讀社會學、人類學的大學生。現為《Mata‧Taiwan》採訪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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