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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 T 恤潮牌!專訪原民品牌「花生騷」:為何我們不做天馬行空的設計?

Credit: Vanessa
Credit: Vanessa

 

集結傳統與創新的「花生騷」,在南京西路開店不到半年,也像是早已成為大稻埕的一部分風景。(Credit: 花生騷)

走進大稻埕,這樣既有懷舊的朦朧,又承載 1920 年代作為現代流行第一站的歷史意義,早在 100 年前這裡的摩登商店街,就匯聚了追求獨特風格與自由理想的文藝青年,是臺灣文化運動的基地,也是最能夠彰顯現代臺灣精神的所在。

如今大稻埕各式各樣的咖啡店、書店及劇場空間已逐漸轉變成臺灣文創品牌的重要駐點 ── 前身在民樂街、集結傳統與創新的「花生騷」(Wasang Show),在南京西路開店不到半年,也像是早已成為大稻埕的一部分風景,將臺灣原住民對山林生態的關注,透過林立四周的原木展售架、暖色的燈光、象徵石板屋而特別訂做的石板結帳台,以及正在播放的原住民音樂專輯,融入店面空間整體氣氛的營造。

 

兼顧文化與設計感,花生騷不只想做潮服品牌

很多客人初見可能會覺得花生騷不過就是潮流服裝品牌,因此更需要透過商品上的說明小吊牌,以及為客人講解商品背後圖騰與神話故事的店員,來傳遞花生騷的理念。因此對於花生騷來說,大稻埕也是適合在店裡講故事的好地方

在店裡有兩款深受顧客喜愛的經典款 T 恤,一款是阿美族森林的守護神貓頭鷹,代表著希望與新生,另一款是「口袋森林」,在靠近心房處設計了有原住民花紋的小口袋,口袋裡頭長出一棵樹,讓穿上這件衣服的人成為森林的守護者。

這兩款 T 恤由德拉與夥伴 Woods 在幕後操刀設計,他們是「花生騷」的創辦人,在大學期間就積極接下 T 恤設計的案子,從做班服設計,到後來在市集上販售自己設計的 T 恤。

德拉說,許多國際時裝設計均得自北美或北歐等原住民文化的靈感,而臺灣其實也有很豐富的原住民神話故事,卻相對缺乏這些嘗試。直到 2011 年遇到阿美族歌手舒米恩(Suming)是一個契機,德拉主動介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因此促成了之後的合作機會,也更堅定了德拉藉由服裝設計推廣原住民文化的想法。

 

潮流性的商品也可以是一種契機,像是扮演中介的角色,影響到都市原住民有機會認識到圖騰背後的傳說或故事。(Credit: 花生騷)

他們參考在國際上流行與潮流風格的表現方式,將原住民的文化元素融入在當代的穿搭上,例如阿美族的八角星圖騰是以前流傳下來的紋路,在每個家族都有不同的變化,已經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八角形紋。於是「花生騷」利用高彩度的「桃紅」、「藍」、「黃」色重新設計成潮流風格的圖騰,並應用在毛巾、刺繡束口包和衣服上,成為阿美族都蘭部落第一屆(2014)阿米斯音樂節的主視覺和暢銷商品。

德拉與設計師 Woods 長期參考各式各樣圖案設計與編排的方式,他們認為如果只是將傳統圖騰直接放在包包上,「那就只是用傳統的東西做的」,像是紀念品商店那些很樣板的形式,呈現在大眾眼前,並不夠引起人們的興趣。

有一位花生騷的忠實顧客並不是原住民,但在展覽上初次看到他們設計後的大冠鳩圖案 T 恤就愛上了,覺得大冠鳩背後的「領導」意義就像是有神力一般,總是能幫助她往前進。後來德拉輾轉得知,原來這位客人平時會騎重機,喜歡在騎重機時穿這件衣服,而能顯得更帥氣。

花生騷的創新在於擷取文化重點進行拆解、重新編排,例如讓圖騰出現在服飾的某個角落,又或僅部分呈現;像花生騷與旅英阿美族畫家優席夫合作,就以鏤空的三角圖騰或圓形的方式部分呈現其畫作,設計好的服飾遠看是一幅畫,近看又像是一顆顆琉璃珠。優席夫強調「生活美學」的價值,因此看重花生騷在設計上的創新,希望透過服裝設計,可以把藝術的意義傳達給年輕人和一般大眾。2015 年,花生騷與優席夫的聯名合作,還打造了時裝展覽系列,以友善環境理念推廣原住民文化之美。

 

品牌是名字,也是尋根的開始

參與的太魯閣族人不到 3 位,但他發現在場的人都可以用族語交談、講自己的故事,只有自己卻不會,像是誤闖的外來者。德拉的母親是太魯閣族人,父親是外省人,他說自己是半個太魯閣族人,住在部落的「閩南語區」,因此雖然念大學以前都住在部落,卻比較少接觸到原住民文化。回想起小時候,德拉的母親總會在觀光區賣紀念性質的原住民傳統風格服裝,「但又不是真實的服裝」,可是這種刻板的形象卻很容易根植於大眾的記憶裡,以為原住民是這樣的穿法,「以前原住民意識沒那麼高,對原住民會有歧視問題,好像要隱瞞自己的身份。」

在大學時期的一次因緣際會下,朋友邀他參加原住民大專青年會議,他感覺「這是一個時代的改變」,原民的意識浮上檯面來了。那場會議辦在日月潭,討論主題是人口非常少的邵族人該怎麼因應生活品質遭衝擊的議題,當時參與的太魯閣族人不到 3 位,但他發現在場的人都可以用族語交談、講自己的故事,只有自己卻不會,像是誤闖的外來者。

這使德拉萌生了想探索自己文化認同的念頭。回去以後,他主動和母親聊天,希望多認識太魯閣族的傳統、祖先和起源故事;當時外公給他取名為 Derlabers Saw,德拉便挪用「德拉」在太魯閣語的意思「花生」,加上尾音 Saw 作為「花生騷」的品牌名字。

 

以文化為本,不做天馬行空的設計

去(2016)年初,花生騷有了新的嘗試,他們發起「部落那邊」的計畫,邀請來自屏東、花蓮和台東等部落的 10 家原民工藝品牌,於 3 月到 5 月期間,一同在華山文創園區快閃展售,也請到「搖滾媽媽」來開設工作坊,教大家製作毛球鑰匙圈掛飾。這種毛球在母語叫 mali(麻力),有祝福之意,而用 pukui(毛線球)相贈時,也表示對友誼的珍視;其中已在花生騷寄售的 mali,更成為消費者一進到店裡就注意到的可愛裝飾品。

Woods 說,「部落那邊」結合故事與商品的展售,吸引到很多國際遊客的關注,尤其是來自日本與香港,因為短暫停留臺灣的遊客主要去九份、故宮之類的地方,很難去到花蓮和台東,但其實臺灣的原民文化對於他們來說是比較神秘、有趣的,所以會很感興趣。

 

曾經有朋友問德拉:「為什麼不做『天馬行空』的設計?」但德拉認為他們的品牌初衷是要做「文化與潮流結合的創新」,因此商品的文化性一直是很重要的支撐點。德拉覺得花生騷是「走比較安全路線」的潮流品牌,像是用貓頭鷹、大冠鳩的動物形象開發流行性的商品,就是用原本有的文化資源做創意。

只是由於原住民傳統上是口傳文化,某些文化元素可能在族語中就有不同說法,偶爾也會造成資料確認上的困難。比如德拉原本以為太魯閣語的「山」是念 daya,後來經老師指點,才知道應該是念 dakiya;經過他多方詢問、請教耆老,最後也確實發現應該要念 dakiya

 

老七家頭目感激:讓兒子接觸自己的文化

德拉會與 Woods 固定到花蓮、南投的布行尋找適合的布料,但實際上能選擇的卻非常少。他曾經去香港逛布料的市場,發現圖騰的布料非常多,可能是來自少數民族或移民的文化圖騰,卻可惜沒有屬於臺灣這一塊,所以更需要「重新演繹」的技巧。德拉認為像胡秀蘭老師基於傳統文化所創新的貓頭鷹織紋,就是很好的作品。

他回想花生騷最初較隨心所欲,不知道人型紋、太陽紋等原民圖紋不能亂用,曾經帶著「口袋森林」的 T 恤回到花蓮,給太魯閣族那都蘭織布工坊的老師看,卻讓胡秀蘭老師直截告訴他不該直接用永樂市場販售的「民族風」布料,因為「那不是屬於太魯閣的布」。從那之後,他才意識到應該要去諮詢更多專業的意見 。現在花生騷完成商品後,都會先拿去部落給「領袖型」人物看看有沒有問題,或是了解部落阿姨對圖紋的想法。

只是目前也遇到另一種困難:要怎麼和工廠的老師傅溝通潮流服飾的設計。像是扣子的車縫、布料要往內塞的創新設計,都增加了複雜度,有些怕麻煩的師傅甚至對德拉直言:「那你要不要去對岸做?」他經常要找很多工廠一一溝通,「很多潮牌現在是在大陸或越南做,因為台灣的師傅人手也不多」,德拉說,希望「花生騷」的商品至少 80% 都要在臺灣製作。

 

以前德拉以為花生騷的創業就是賣東西,後來他漸漸感受到,潮流性的商品其實可以是一種契機,像是扮演中介的角色,影響到都市原住民有機會認識到圖騰背後的傳說或故事,「我們可以用現在流行的版型或顏色去做,結合文化的元素,讓他們感受到是能夠在流行找到自己的文化。」

曾經有一位原住民在高雄快閃的活動來面試,想擔任店面的工讀人員,看起來是很靦腆的男孩,沒想到之後有人轉告德拉說,其實他不在場時,這個男孩的表現會特別熱情,還會在百貨公司很歡樂地帶大家一起跳舞 ── 後來才知道,原來這男孩是老七佳部落 mamazangiljan(俗譯「頭目」)的兒子!

老七佳位於屏東縣春日鄉,是百年國家級秘境古蹟,也是台灣現存最大最古老的石板屋聚落,平時不對外開放,花生騷的團隊透過這個男孩,因此有機會到訪認識老七佳。德拉回憶起當時見到 mamazangiljan 時,她很高興地感謝花生騷,讓兒子能夠有機會接觸自己部落的文化。

對德拉而言,花生騷既是服飾品牌,也是他們說部落故事的媒介。(Credit: 花生騷)

 

花生騷 2.0:與部落共享、共存文化創意

商品其實可以是一種契機,像是扮演中介的角色,影響到都市原住民有機會認識到圖騰背後的傳說或故事。德拉有時會受邀到原民專班分享創業的經驗,他回想有次協助為大學三年級的學生模擬工作面試時,發現大部分學生都非常害羞,刻意在介紹時避開談自己的原住民身份,德拉覺得這樣很可惜,應該換一個角度,彰顯原住民是「比較熱情、會勇於表現自己的人」這種優勢。對於初入社會的原民新鮮人,他認為重要的是如何找到合適的管道做想做的工作;如果要回部落創業,可以先請教有經驗的創業者和前輩。

花生騷僅在 2011 年到 2014 年之間就拿到了 8 個文化部、經濟部等計畫補助。德拉以之前曾經犯過的錯誤,提醒有志於創業的年輕人不要本末倒置,「一個品牌要做的是年度計畫,如果文化部剛好要推的是這類商品,就是一舉兩得的事情,而不是為了拿到計畫補助款才做商品」。

現在花生騷在店裡左側牆上,掛了編織錢包、自然染絲巾、手繪明信片、鑰匙圈,和櫃子上擺的一些手工藝飾品,都是自有商品以外,從臺灣各地精挑細選獨具個性的部落商品。除了推廣在地的原住民文化,花生騷 2.0 的重要任務,是與部落一起共享、共存文化的內涵與創意。

 

過去花生騷的銷售策略比較鬆散,主要通路是臉書粉絲專頁或市集活動;自從去(2016)年開始做電商平台,也有了新的實體店面據點,需要更有計畫性的營運,資金來源也更多元,前陣子才剛聘請一位專職人員負責寄售與企劃工作。

「很多原住民攤商不知道怎麼做行銷、在臉書宣傳,只知道要賣東西,」德拉與 Woods 觀察到他們的商品工藝其實很好,卻沒辦法有效推廣出去。「現在沒有能力可以資助他們,合作可能也不到 10 個商品」,究其原因,德拉表示現在部落商品不是太過於有個性,就是堅持要守住傳統的設計,或是商品產出很慢、無法持續供應的困境。

Woods 說現在的嘗試是先找比較成熟的商品來做,中、長程的計畫則是與部落聯名合作,激盪出新的創意商品。像是他們想過把口袋森林的經典設計印在一款卑南族人手工製作的後背包產品上,「讓他們的專長和我們的設計結合,客人也可以因此在花生騷販售的地方認識到他們。」

 

德拉期望未來可以與部落有更多合作,在品牌更成熟、更為規模化以後,透過資金、資源去協助推廣,或是有機會的話,到香港、日本與上海參展,將發揚臺灣原住民文化的目標擴展到國際舞台上。

(本文非經同意,不得轉載。)

花生騷共同創辦人,右為德拉,左為 Woods。(Credit: 花生騷)

 

關於作者

Vanessa,讀社會學、人類學的大學生。現為《Mata‧Taiwan》特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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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nessa Lai

Vanessa,讀社會學、人類學的大學生。現為《Mata‧Taiwan》特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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