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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山好水不見得是好事!比多數台灣人還早出國拚觀光,日月潭觀光卻等於邵族的被侵略史

Credit: Torii Ryūzō / CC0
Credit: Torii Ryūzō / CC0

 

果然,才說一定有人會認為蓋了飯店能增加就業機會,就看到有人說蓋六星級國際級旅館才會有人來消費。開發商昨日在環評會中也「允諾」,會讓邵族歌舞團在裡面跳舞表演、賣特產。

既然大家都歌頌觀光好,那麼,就來說說邵族的「歌舞團」表演史和被觀光史 —— 主流社會的 Shiput(編按1),你們以為邵族是沒見過「世面」的「憨番」嗎?觀光、表演背後是怎麼回事,邵族人恐怕比你們還懂!

 

遠的不說,我們就從日據時期說起。

 

邵族「觀光史」始於日據時期

邵族傳統服飾。(Credit: Hsuan Lin Chen / CC BY-NC-SA 2.0)

日本殖民時期,日人就喜歡到日月潭賞景,請邵族人泛舟,載著他們看邵族女性在岸邊表演杵歌樂舞。後來為了宣揚日本殖民政府的教化成效、現代化與進步、以及統治能力,還數度派邵族歌舞團出外表演,藉以讓人膜拜其馴化之功,和⋯⋯ 獵奇。

國民政府來台,蔣介石也喜歡日月潭景致和邵族歌舞。國共戰爭近尾聲,邵族歌舞團被派到最前線 ── 舟山島,冒著槍林彈雨的危險,勞軍。團中甚至有懷孕的婦女。

國共戰爭失敗,全面退守台灣。蔣緯國要邵族歌舞團跑來跑去、搭機飛來飛去,各處勞軍。唯一的酬勞,是讓邵族歌舞團「順便出外玩耍」,以及「桌頂放各種糖仔、餅、飲料,放嘎(放到)滿出來,把我們當做是媽祖婆共款(一樣)」,當時年約 14 歲的 ina Kabu(編按2)這樣描述勞軍的情形。

除了唱歌跳舞給蔣介石看之外,但凡有邦交的元首、大使、達官政要到日月潭,自然少不了召來邵族歌舞表演一番。(附帶一提,日後連奧斯卡影帝都來過。如果沒記錯,書上記錄的是葛雷哥萊.畢克(Gregory Peck))。而各國遊客、歸國華僑也都會安排到日月潭一遊,欣賞美景、觀看邵族歌舞。

 

民國 62 年,林洋港任南投縣長,徵收了邵族的水田;說是種田不賺錢,不如興建山地文化中心(即現在的伊達邵社區,1999 年台灣 921 大地震震毀山地文化中心,邵人在各方支助下,自力興建完成),可提供族人就業機會 —— 在公地放領前夕,縣府以一分地 6 萬元的價格,強制徵收邵人的耕地。而徵收價在附近地區根本買不起田地。

 

日月潭觀光產業下的各種改變

日本殖民時期,日人就喜歡到日月潭賞景,請邵族人泛舟,載著他們看邵族女性在岸邊表演杵歌樂舞。日月潭是台灣重要景點,各國旅客絡繹不絕。邵族內部自然形成分工:年輕女性歌舞、陪遊客拍照,男性操槳泛舟,老人上山採蘭或珍稀植物,交給婦女販賣標本或蝴蝶加工業者支付零角,向孩童收購捕捉到的蝴蝶。

從潭面望向水社大山,空濛景色絕美 —— 果然好山好水好歌舞不是件好事。阿兜仔遊客搭柴柯船或遊艇遊湖,總喜歡在船快靠岸但還有一段距離時,玩假意美金不小心掉入潭裡的遊戲,而要邵族人潛下水去撿撈。(一位已故長老就因為年輕時經常幫忙撈撿,日月潭特殊的水壓使得其耳膜破裂,失去聽覺)

邵族女性皮膚白皙又美麗,穿上傳統服裝充滿異國情調又婀娜多姿,阿兜仔或華僑遊客都喜歡找她們拍照,再塞一些美金(當然是小鈔)。根據文史工作者的調查,極盛時期,女性族人還曾因為急著如廁卻無手紙,只好從懷裡拿出美金擦拭。

日本男性遊客有不少纏郎癡漢,不論他們是否已婚、未婚或失婚,奇怪就是特別中意邵族婦女;他們再接再厲飛來台灣,狂追猛纏,不少販賣土特產以幫忙家計的邵族女性,後來遠嫁日本。遠嫁日本的生活不一定如意,好些邵族女性就因難以融入日本社會、或因家暴,失婚回來。(不要跟我說「可以選擇不嫁啊」,如果連這種簡單的強弱勢之間的關係都搞不懂,我不想多費唇舌。)

日治時期的日月潭。(Credit: Torii Ryūzō / CC0)

 

邵族德化社的土地流失

父母雙亡、父母皆外出打工、或只有一名生病的父(或母)在家⋯⋯,這些是現在 30 歲出頭的邵族青年共通的童年經驗。在繼續邵族歌舞團史之前,讓我再度拉回當時日月潭德化社的社會與政經背景。

民國 72 年,邵族所在的德化社開始進行市地重劃確定土地使用範圍作業。時任南投縣長的吳敦義向邵族人說,重劃後,家家如洋樓,戶戶鋪地毯;族人對這樣的未來美景充滿想像。不料,同時間,政府全面且實質地認定邵族聚落爲「占有公地」,「依法」邵族必須承租承購,否則要予以驅離。

民國 73 年,國有財產局開始向邵人追繳「現居地範圍」15 年租金。由於無能力繳付龐大租金,部分族人不敢指認原有的「現居地範圍」(怕範圍愈大,要繳的租金就愈多),部分族人將地權轉讓。也有外來者趁隙而入,他們聲稱可替族人代墊租金,卻在過程當中,土地「莫名其妙地」轉到代墊者名下。待族人覺察到受騙,向國有財產局、台灣省委員會等單位四處陳情,但早已勢不可挽,土地流失大半!且族人更不知道的是,被迫追繳租金,僅能獲得承租權,接下來還要花更大一筆錢承購,才能分配到重劃後的土地。

在這個時間點上,邵族各家戶缺錢孔急,由邵族婦女組成的歌舞團遠赴日本做巡迴表演,一待就是數月半年,隔一段時間再度飛往日本做下一輪的巡迴表演;留在日月潭的婦女,依然是歌舞表演、販賣土特產。

民國 75 年,市地重劃計劃書公告。再一次,邵族無力承購者,喪失土地分配權,他們所領得的僅是一點拆屋補償費。民國 76 年,市地重劃開工,族人的家屋、祭場遭拆除,大量土地被劃去。赴日表演的婦女返家後,發現家屋被拆菜地被毀,不知明天。男性族人只能外出打零工。

 

因市地重劃的緣故,直接或間接地造成 20 餘名族人消亡。父母雙亡、父母皆外出打工、或只有一名生病的父(或母)在家,由祖父母、親戚、甚至只能是同齡孩子相伴相依互相照顧,這些是現在 30 歲出頭的邵族青年共通的童年經驗。

 

日月潭觀光產業,就是邵族的被侵略史

在多數平地人沒見過美金的時候,邵族人拿著美金擦屁股;為了做生意,不少邵族人能操持英語、日語…… 但那又怎樣?依然是唱歌、跳舞,做觀光業底層的雜役工。市地重劃之後,漢人大量進入邵族聚落,觀光手法也愈來愈惡劣。他們偽稱自己是邵族人,向觀光客高價切鹿茸、賣假藥材(或說這些鹿茸、藥材是邵族人在山上打獵、採集所得),黑鍋則讓邵族人去揹。

潭面上,遊艇船舶幾乎全面掌握在平地人手裡,邵族這一通水性的民族,只能偶爾在老闆調度不及的時候充當一下船老大。特產店的邵族「手工藝品」、「特色商品」,其實都是從大盤批來由工廠製造,或是直接向當時更低工資的東南亞等國家下訂進口來的;偽劣商品滿坑滿谷,但都被說成是邵族製造。而族人,只能唱歌跳舞、當餐廳、旅館雜役工,或是擺個小攤販賣涼水。

餐廳、旅館污水直接排入潭中,政府興建的污水處理廠沒有接管;觀光客一車一車的來,直接被帶入店裡關起門宰;旅館一間一間地蓋,潭面上遊艇激起的浪不斷掏空潭岸,潭岸坍方,大樹逐漸傾倒;宗教團體帶大量外來種到日月潭放生,奇力魚及其他原生物種絕種消失。

不要以為只有國民黨對邵族插上一把刀。在觀光大旗下,1999 年,彭百顯將前面提到的山地文化中心用地(容我再幫大家回憶一次。原為邵族人的耕地,被政府強徵作為山地文化中心,在 1999 年 921 地震中被震毀,邵人在各方支助下,興建邵族社區安身),趁重建之時將用途變更為休閒旅館用地。

2005 年,林宗男任南投縣長,要剷掉邵族安身的社區,進行日月潭觀光度假大飯店 BOT 案。在邵族人強力反對,誓言捍衛邵族社區,以及許多團體與各國友人的聲援支持之下,此一 BOT 案宣告暫停。

2006 年,國民黨籍李朝卿勝選擔任南投縣長,上任未久就迫不及待重啟日月潭觀光度假大飯店 BOT 案。 經邵族絕食抗議、各界朋友又多方奔走施壓下,南投縣政府暫時撤銷該案。行政院並在隔年將邵族社區劃入邵族復育園區範圍內,並擴大園區面積,原民會還耗費許 多人力做了傳統領域調查。但是,即使範圍擴大,並成為「邵族文化復育及傳承發展區」又如何?南投縣政府抵制,經費被抽掉,這項計畫停擺已成天邊的大餅。

觀光力度逐漸加強,向山 BOT 案來了。後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回顧邵族歌舞、被觀光史:在多數平地人沒搭過飛機的時候,邵族人早已搭著飛機跑遍許多地方,去過許多國家;他們經歷過戰場;見過無數達官顯要;在多數平地人沒見過美金的時候,邵族人拿著美金擦屁股;為了做生意,不少邵族人能操持英語、日語……

但那又怎樣?依然是唱歌、跳舞,做觀光業底層的雜役工。

回顧邵族歌舞、被觀光史:在多數人還沒有經歷過被強制徵收、市地重劃、土地被巧取毫奪時,邵族人通通都經歷了;家毀人亡;出外打工倖存者,帶了工傷回來;遠嫁他方者,適應不良、家暴、失婚回來。

現在還有人敢對邵族人說,興建旅館可以提供就業機會,讓邵族人表演歌舞?!還有人拍著胸跟邵族人講符合環保標準,會維護日月潭生態與環境?!

 

驕傲自大又無知的 Shiput!若要說邵族沒見過世面、是無知且自以為是的環保主義者、不講道理只為了要錢⋯⋯ 去跟邵族講講看!

除非你也親身經歷過這些痛,否則沒資格對邵族反向山旅館 BOT 案說三道四。

如今日月潭的船舶觀光,幾乎掌握在平地人手裡。(Credit: Assassin Chen / CC BY-NC-ND 2.0)

 

編按

  1. Shiput:邵語,指漢人,原意為寄生於牛和狗的皮膚上的牛蜱。
  2. ina:邵語,指母親輩的女性長輩。

 

延伸閱讀

 

關於作者

鄭空空,全球邵族之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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