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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萬名國中生作文「傳統習俗」抱鴨蛋!部落青年:文化傳承重點在認同,而非血緣

Credit: Qun Tsai / CC BY-NC-ND 2.0
Credit: Qun Tsai / CC BY-NC-ND 2.0

 

今(2017)年國中會考作文題目是「在這樣的傳統習俗裡,我看見⋯⋯」,是歷年會考作文題目之中首次以「傳統習俗」—— 這個年輕人可能不太深入了解的經驗來書寫,結果僅有 2,561 人(佔 1.05%)拿 6 級分滿分,抱蛋人數卻高達 7,485人(佔 3.07%)。

國文科教師文史教學者洪晨晏受《Mata.Taiwan》訪問時表示,分析目前升學考試的作文,認為其出題方向大致分成「感性」與「知性」兩大類別,前者像是「那一刻,真美」;而近幾年的出題方向較偏向後者,著重考生邏輯思辨的能力。

 

國文老師:人不能忘本,年輕人應了解傳統習俗

「因應現代社會在進入 e 世代後,傳統習俗的觀念在年輕一輩日漸式微,所以本題除了測驗學生對於傳統習俗的了解與表達外,更要能提出省思」,他舉例,民間祭祖有燒紙錢的習俗,但隨著環保概念的抬頭,考生可以思考書寫如何從中取得最佳平衡 ; 清明掃墓國道總是塞滿車潮,可以顯示傳統習俗還是具有能凝聚宗族向心力的力量,「了解傳統習俗可以使人了解歷史與文化,不懂歷史文化是無知的,不願意去了解更是無情的」。

洪晨晏認為傳統習俗對於年輕人來說還是重要的,「傳統習俗亦為社會規範的一環,雖不具備強制力,卻是規範內在良知不可或缺的一類。傳統習俗也是文化的無形資產,雖然文明社會深深影響年輕人,傳統習俗背後的文化內涵,具有一定程度的教化作用,年輕人亦不可不知文化傳承的重要性。」他也認為傳統文化和身分認同在過去確實有必然關係,「而現在,人人皆可自由選擇其追求的文化,但我們都不應當個忘本的人,充份了解傳統文化,是件相當重要的事!」

 

但除卻老師的觀點,年輕人自己對於傳統習俗或文化在當今的意義又怎麼看?與個人的身份認同仍然有直接聯繫嗎?

 

非原民青年:以為傳統就是迷信,是傳承困境

以為宗教信仰就是帶有迷信,不需要保存它,而忽視傳統習俗如何安定人心、平撫人們對於生活的焦慮的一面。身為非原住民,白蛇(化名)以往認同自己是「台灣人」或「漢人」,「知道有些人是原住民,有些人是客家人,但在平常生活比較少見」,也因為漢人的確佔據社會主流位置,因此平常並不會特別意識到或稱呼自己是「漢人」。

他覺得自己比較有明確意識到身份認同的重要性,是在大學時期關注社會運動的時候,發現「仇中」的傾向導致漢人內部的分裂,而過去認識到的「中國」概念,一般是以儒教思想為中心的價值觀的「文化中國」,台灣人的政治認同因此就與「文化中國」產生衝突關係。

「我們這一代對於宗教沒有很虔誠的信仰,也沒有參加很多婚喪喜慶」,白蛇的奶奶是基督徒,平常不會燒香拜拜,因此在他的成長經驗裡,對於傳統習俗的經驗接觸得很少。儘管像是清明節也會有祭祖的相關儀式,但其實「儀式感很輕」,家族親戚比較多是為了因此有機會團聚吃個飯,「如果是傳統習俗,要和生活經驗明顯連結在一起」。

 

若是考生,這道作文題目會怎麼寫?白蛇說他應該會寫喪禮,「對傳統習俗的觀察,與你對傳統習俗的參與體驗有很大的關係」。

國中那時參與外公的喪禮,是以一貫道的傳統儀式舉辦的,三天全程要穿著全白的服裝,曾經看著表姐們從兩百公尺外慢慢跪到家裡,晚上 10 點到半夜 3、4 點要跟著大家跪著誦經。他認為喪禮反映出人們對於死者的思念和焦慮,「最有意思的點是,大家都會有默契堅持不能哭,直到出殯那天抬棺要離開家的瞬間,大家就會突然大哭,知道這個人就真的要走了」。

 

傳統習俗如今面臨的傳承困境,他認為是因為在現代社會生活的都市人,對於傳統習俗產業勞動存在偏見,覺得勞動環境比較沒有那麼乾淨,要碰香、碰灰,或是以為宗教信仰就是帶有迷信,不需要保存它,而忽視傳統習俗如何安定人心、平撫人們對於生活的焦慮的一面。

許多人以為宗教信仰就是帶有迷信,而忽視傳統習俗如何安定人心的一面。(Credit: 伊夫 / CC BY-NC-SA 2.0)

 

都原青年:曾以為「不方便的」就叫傳統

大家會落入單一母體文化的思考,在懞懂未知的時候,圍繞在身邊的文化是很複雜的,碰到的都是母體文化,所以認同其實可以很多元。Djubelang(詹陳嘉蔚)是第二代都市原住民,「詹」是排灣族母親的姓氏,「陳」則是爸爸的姓氏,因此她有一半河洛人,一半排灣的血統。Djubelang 從小在都市長大,覺得身份認同成形的比較晚,最早在國中時意識到自己是原住民,那時候她發現原住民升學在體制上與其他人不一樣,心想「終於有個機會可以學族語」,「從小跟我媽回鄉,會問為什麼要學台語而不是族語,但媽媽卻避而不談」。

她說因為媽媽嫁進漢人的家庭中,讓她從小台語就講的比族語流利,身邊同學有時也會覺得奇怪,問她「為什麼你不會講族語」。 「我發現大家會落入單一母體文化的思考,在懞懂未知的時候,圍繞在身邊的文化是很複雜的,碰到的都是母體文化,所以認同其實可以很多元」,Djubelang 說,小時候部落裡的人說「妳是白浪」,到台北因為皮膚很黑被看成原住民,「就覺得很奇怪自己到底是什麼」。

她笑說國中的自己寫這道作文題目,可能會寫沒有傳統這東西,「因為父母工作很忙,看不見傳統,不知道傳統是什麼」,或是小時候的想法會以為「不方便的」就叫傳統。

 

Djubelang 回想起小時候和媽媽回部落時,都可以吃到排灣族的傳統料理吉納福(cinavu),一個是去親手摘粽葉製作的,另一個是在台北的阿嬤會去市場買原料回來包的,「兩邊的粽子都很好吃,後來就會思考他們為什麼會包粽子」,她覺得自己很晚才察覺到為何長輩要堅持這種傳統,「其實不是堅持,而是習慣有這東西」。

有次,她在台北突然和媽媽提起想吃吉納福,媽媽真的答應動手做,「外面包裹的芒草葉莖要處理過,小米用買的,打獵的豬肉請親戚寄上來,混搭超市的豬肉」,但卡在關鍵的材料是包在內層的南非葉,「有了這葉子會讓香氣和口感特別,但很難取得,後來我媽改成用菠菜包小米」,讓她吃了以後,發現因為已經太習慣原本的味道而感到有點奇怪。

她觀察到對於氣味的講究是兩邊的共通點,「阿嬤是從南部上來,包的是南部粽的口味,粽葉會和還沒煮好的糯米先蒸,才能融入粽葉的香氣,氣味也是傳統習慣的氣味」。

排灣族的吉拿富與卑南族的阿拜。(Credit: CornGuo / BY-NC-ND 2.0)

 

部落青年:文化內涵在於認同,而非血緣

有些都市原住民小孩,完全不了解部落的環境,後來決定回去爸爸、媽媽生長的部落,我覺得他們很勇敢,很佩服這種人。Fusay Mulie(鄭林)在上國小之前,在花蓮壽豐的吉卡曙岸部落(Cikasuan)給外公、外婆帶大,過去參加吉卡曙岸部落的 Ilisin(俗譯豐年祭),直到 23 歲回到爸爸的部落馬太鞍(Fata’an),參與馬太鞍的豐年祭,並有機會能參與到年齡階層。透過參與馬太鞍的年齡階層,Fusay 因此更能深入認識自己的阿美族文化。

她對歷史有興趣,原先選擇在東華大學念歷史系,但念了一年逐漸發現沒辦法轉換成自己未來的工作,她想休學重考但父母覺得這種作法很浪費時間,希望她以後的理想工作是能夠領穩定薪水的公務員,不過 Fusay 覺得公務員並不適合自己的性格,「因為不爽原住民在面對跟自己文化相衝突的殖民母國法律時手無寸鐵,只有被欺負的份」。

後來她決定轉念東吳大學法律系,「法律是文化的表現,今天中華民國的法律就是漢人文化的表現」。

Fusay 過去曾在東吳大學的德育中心申請過原住民助學金,後來她也在德育中心做專任工讀,負責處理獎學金申請、減免申請、就學貸款登記、跑公文等行政工作。她從小到大看過很多是一半血統的原住民,為了拿助學金或其他優待權利而改成媽媽的姓,「最討厭這種空有血統,沒有認同,拿走原民好處後就換回非原民身份」。

 

如果在國中寫這道作文題目,她說自己應該會寫豐年祭,「可是國中不就是還在處在認同混亂的階段嗎?我覺得這題目很難」。Fusay 認為重點不是血緣而來的身份定義,而是「認同」,基於了解其文化內涵,並內化成自己的一部分,「有些都市原住民小孩,完全不了解部落的環境,後來決定回去爸爸、媽媽生長的部落,我覺得他們很勇敢,很佩服這種人」。

圖為示意圖,攝於山下部落豐年祭。(Credit: 432_P /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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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nessa Lai

Vanessa,讀社會學、人類學的大學生。現為《Mata‧Taiwan》採訪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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