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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文明的進化取決我們對其他文明的態度」——談談台灣歷史仍記憶猶新的「以華化夷」

道卡斯族新港社(Credit: 台北市本土語言教學資料庫)
道卡斯族新港社(Credit: 台北市本土語言教學資料庫)

 

談到種族屠殺的時候,我們很自然地想到的都是西方的例子,如二戰時期(1941-45)納粹德國對猶太人的屠殺(Holocaust)、盧安達大屠殺(1994)。事實上,台灣歷史上就有這樣的例子,距離現在也不太遠,關於那些漢人曾對台灣原住民族群做過有計畫的屠殺與種族滅絕(genocides)。

 

根據 1948 年聯合國《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中的定義,種族滅絕(genocides)是「蓄意全部或是局部消滅某一民族、人種、種族或宗教團體,犯有下列行為之一」(註1)

  1. 殺害該團體成員。
  2. 致使該團體成員在身體上或精神上遭受嚴重傷害。
  3. 故意使該團體處於某種生活狀態下,以毀滅其全部或局部的生命。
  4. 強制的施行辦法,意圖防止該團體內的生育。
  5. 強迫轉移該團體兒童到另一團體。

種族滅絕指的不僅是身體的殺害,還包括精神上的,以及對族群文化的滅絕:2015 年 6 月 2 日,BBC、《半島電台》報導,加拿大真相和解委員會報告指出政府曾以讓原民孩童融入社會為名,強迫孩童離開家園、住進教會學校,形同「文化大屠殺」。實施的時間是 19 世紀,對象是人數超過 15 萬的第一民族(First Nation,是加國對於北美原住民的稱呼)的孩童,政府強迫他們住進全國超過 130 間由教會所經營的寄宿學校,一直到 90 年代中期(註2)

如果按照這樣的定義與做法,漢人在 18 世紀中葉也對台灣原住民族群做過同樣的事情。

19 世紀加拿大政府曾以讓原民孩童融入社會為名,強迫孩童離開家園、住進教會學校,形同「文化大屠殺」。(Credit: Chris Peters / BY NC-ND 2.0)

 

大甲西社事件,清代最大的原民種族滅絕

當時大甲西社原住民是經歷怎樣的苦痛,恐怕不下於電影《賽德克.巴萊》裡日本人對賽德克族的勞役剝削。清代台灣漢人對原住民族群最大規模的種族滅絕事件,又稱為「大甲西社」事件。

事件之初,原本只是單純的抗官民變。1731 年(雍正 9 年)1 月,居住於今天台中大甲地區的原住民族,因為對政府指派原民大量的勞役,引起大甲西社族人不滿。大甲西社憤而聯合濁水溪以北、今日苗栗到台中沙鹿一帶,西部海線的道卡斯族(Taokas)共 8 個部落(蓬山八社),攻擊並燒毀在今天沙鹿的臺灣府淡水撫民同知衙門,抗議政府。事變之後約 2 個月,清廷以武力鎮壓、又給米、布匹等物資招撫,各社情勢很快平息下來(註3)

〈渡溪〉,《番社采風圖》

 

歷史時期國家對台灣原住民族群的各種奴役,其來有自,或可追溯到荷蘭時代。

清廷對「熟番」(清朝殖民政府對部分台灣原住民族的稱呼)的勞役有兩種,一是常態的,如協助統治者的行政事務,利用他們善跑的特長去各地收發公文;二是不定時的,如官吏巡查台灣時,官員要求熟番駕駛牛車、護駕(免除生番的騷擾)、牽舟過河渡溪。這些勞役工作之外,原住民還必須耕田、負擔賦稅,繳交「番大租」給政府。

根據事變後清廷官員的調查報告,當時的大甲西社要應付官府額外運輸木料的工作,一根巨木要動員十幾個人才能扛下山;又要面對額外限時完成的徵糧,若逾時社裡的頭目就要被毆打,「據各營汛稟稱,同知起蓋衙署,撥番車運木料,徵糧 10 日,一比土官(政府指派的番頭目)、甲頭一齊杖責」(註4),其間又有漢人林路娘藉運木以欺壓原住民(註5)。可以想像,當時大甲西社原住民是經歷怎樣的苦痛,恐怕不下於電影《賽德克.巴萊》裡日本人對賽德克族的勞役剝削。

 

起源於 1731 年(雍正 9 年)事變,最後何以演變成種族的滅絕?關鍵在於同年 6 月的又爆發的另一個事件。

福建分巡臺灣道倪象愷的劉姓表親,將大肚社(在今臺中市大肚區)5 名前來幫助官府運糧、已歸順的大肚社原住民斬首;為了表功,官府謊稱這五人是大甲西社的「作亂生番」。被誣賴的大肚社人,遂聯合大甲西社等 10 餘社,約 2 千餘人圍攻彰化縣城。大肚社的族群,與大甲社略有不同,屬於巴布拉族,但他們的番社更大,在荷蘭、東寧王國時稱為「大肚王國」,同樣也居住在分布於今臺中市大甲區、沙鹿區、梧棲區和清水區一帶的海岸平原。

令人費解的是,清廷官員為何惡意要誣陷大肚社、引發另一場亂事,為什麼要這樣做?

 

第一次大甲西社事件爆發後,清廷就開始有計畫地攻打大甲西社的村社,主要依靠的是武器的優勢。原住民的武器主力是弓箭,清廷武器是火砲和戰術是焦土政策,基本上就是有計畫的屠殺男女老幼。雍正拾年貳月貳拾伍日,《奏報剿捕大甲西社兇番情形摺》說明了這樣的情形(註6):

「遊擊鄭良達、守備王璋洪,就各帶弁,由朴仔籬山前進口分途上山,前後夾擊至山頂大社。將其房屋倉廒二百餘間、盡行焚燒,糧食、牲畜燒去無數。男婦老幼或死於灰燼,或逃入深林。隨由山後小路下山,兇番放火攔截、箭射如雨,軍士奮勇血戰鎗砲打死兇番甚多。」

面對清軍的進攻,大甲西社根本無力抵抗,清廷很快地掃平了這個事變。此次事變中也有 2、3 百名漢人「義民」幫助政府、驅趕原住民。

 

這些漢人從何而來?

 

所謂動亂,實是原民揭竿而起的最後抵抗

清初以來,雖然清廷一再實施嚴禁漢人入墾,但是濁水溪以北,漢人依舊大量地移入;移民對於大甲西社等八社的社地,莫不覬覦。大甲西社的叛亂,爆發的原因之一,恐怕是因為社民無法面臨漢人開墾土地及官軍的進駐的壓力 —— 換言之,大甲西社和中部地方首次平埔原住民族部落聯合大動亂,是當時原住民對於生存空間被漢人壓縮,揭竿而起的抵抗。

因此官府在 6 月進逼大肚社的事件,可以看做是漢人藉此對西部原住民族群近一步的剿滅,藉此爭奪生存空間。以大甲西社為藉口、激起大肚社的反抗,再趁機掃蕩西部沿海的原住民。

 

大肚社反抗後,署理福建總督的郝玉麟,派臺灣總兵王郡征伐,並先後從中國大陸本土徵調官兵 6 千多名。清軍花費 7 個月,有計畫的擒獲男、婦 1 千餘名,陣斬首級 41 名,傷死 21 名,軍前梟首 18 名;並將部落裡面的領導精英階層摧毀,雍正 10 年 11 日的奏摺《奏報剿平台灣兇番摺》說明,清軍將部落內的領袖,共 13 人梟首示眾。至此,大肚王國勢力全部瓦解。

事變後,清廷改大甲西社為「德化社」、牛罵頭社為「感恩社」、沙轆社為「遷善社」、貓盂社為「興隆社」,並建「鎮番亭」於彰化東郊的瞭望山(即八卦山),並改山名為「定軍山」。

18 世紀晚期,福建分巡台灣道劉良璧來台,作《沙轆行》,說當時的遷善社,只剩下老弱婦孺,村社荒蕪,「皇恩許遷善,生者還其鄉;番婦半寡居,番同少雁行。嗟乎沙轆番,盛衰物之常。祇今防廳廨,荒煙蔓道旁」,呈現一片種族屠殺後的浩劫情境。

 

事變後的殖民者「教化」政策

〈社師〉《史語所番社采風圖》

事變之後,清廷在大甲西等地繼續推動「撫番」教化的文化政策。雍正 12 年(1734年),政府記取雍正 10 年(1732 年)大甲西社事件的教訓,臺灣巡道張嗣昌建議,近一步在歸順的南北兩路番社內廣設設置「社學」,理番同知便把這種文化教育當做官員的「業績」。

乾隆 9 年(1744),清代巡台御史六十七命人繪製《番社采風圖》,展示清廷統治下的原住民族;《番社采風圖》圖考中有范咸的序文,說明清廷是如何看待當時的台灣文化 —— 范咸以傳統中國,聖王教育蠻族「王化」的模式,將台灣看做是文化落後的地方。

 

清廷在統治台灣 60 年後,開始有計畫的對原住民輸入中國衣冠文物,不僅是武力征服,近一步廣泛地移植文化。文化移植「成果斐然」,台灣原住民族有了文教之後,便有了「文明」、懂得禮教,像是春秋戰國時代,華夏文化對「夷狄」的教化,「郊坰之閒,衣冠文物,比戶弦歌,知聲教之盛,固已無遠弗屆」(註7),原來的族群語言文化逐漸被「融合」。

從《番社采風圖》的〈社師〉條來看,所謂的文教,恐怕是教原住民和漢文四書五經、孔孟倫理。圖中的原住民小孩(圖說中是以下淡水溪鳳山高雄一帶的社學),學的正是這樣的東西;所謂的衣冠,也是漢人的服飾;社學傳遞的是漢人文化。

 

也許是對漢人來說,太相信民族融合的說法,卻不願面對自身如何消滅別的族群 —— 所謂的民族「融合」於華夏文明,只是殘酷的消滅別的文化。從歷史發展來看,台灣人對自己本土歷史的反省,充斥著濃厚的漢人中心主義 —— 漢人來台後,我們是否曾經反省過自己祖先的歷史?當我們強調漢人如何來台灣篳路藍縷、開創家園,是否曾經想過,自己歷史上對族群的不公與不正義。

或許,華夏文化中所充斥的「以夏變夷」、「未曾以夷變夏」的說法,過於強調對自身文化的優越感,也許是對漢人來說,太相信民族融合的說法,卻不願面對自身如何消滅別的族群 —— 所謂的民族「融合」於華夏文明,只是殘酷的消滅別的文化。

另一方面,現代中國對於美國化、全球化、西方文化的高分貝批判,在世界各地辦孔子學院,強調自身文化的主體性 —— 也只有到這時漢人才發現,自己不再是文化的主體,和歷史上那些被消失的民族一樣,面對被「融合」的命運,才會知道自身文化被消滅的恐懼。

 

人類文明的進化,端看我們怎麼面對其他文明的態度,當紐西蘭人以毛利語為官方語言,將毛利文化的學習當做是白人小孩學校教育的一環時,號稱要學習多元文化的台灣,我們又如何面對自己的過去?能否真實地反省漢人來台後對於原住民的態度?

(本文原標題為〈番亂-談台灣歷史上的種族滅絕〉,原作者為莊珮柔,原刊於《公民行動影音紀錄資料庫》。非經同意,不得轉載。)

道卡斯族新港社(Credit: 台北市本土語言教學資料庫)

 

附註

  1. 蔡百銓(2007),《邁向人權國家人權學18講》頁176-177。
  2. 見:用教育消滅原民文化 加拿大政府要道歉
  3. 見:大甲西社事件(台灣大百科全書)
  4. 見:奏報攻剿臺灣大甲西社兇番摺
  5. 見:大甲西社(台灣原住民歷史語言文化大辭典)
  6. 見:奏報剿捕大甲西社兇番情形摺
  7. 「上世島夷萊夷,志於禹貢;其雕題、交趾、羽毛、穴居之倫,則王制載焉。凡以古帝王居中馭外,羈縻勿絕,所以達其志而通其欲者,固自有在也。我國家奄有萬方,台灣入版圖者已六十餘年,蒸蒸然大化流洽矣。甲子冬,餘奉命巡視茲土,郊坰之閒,衣冠文物,比戶弦歌,知聲教之盛,固已無遠弗屆。」(《番社采風圖考》范咸序文

 

關於作者

莊珮柔,高中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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