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學母語,你怎麼看?|「哪裡來的?來聊!」Part.1


 


 

小孩學母語,父母怎麼看?

 

在台灣,台灣閩南語(下稱「台語」)雖是國語以外最廣為使用的母語,但也已經有隨著年齡層降低而下降的趨勢。據 2007 年研究調查指出,12 歲以下能用台語有效溝通的比率為 44.09%;13-18 歲為 55.29%;19-29 歲為 71.48%;30-45 歲為 93.21%;46-59 歲為 93.29%;60 歲以上為 100%。客語而言,能進行流利溝通者均大幅低於台語 —— 但相較前面兩者,各原住民族語面臨瀕臨滅絕的危機則嚴重許多,60 歲以上能夠以族語流利溝通者僅有 5.26%。

根據最新的《原住民族語言使用狀況調查報告》(2012 年至 2015 年調查研究),目前族語使用比率最高者為太魯閣族(81.69%),然而真正執行家庭族語傳承工作的族人僅有 3 成。

調查發現,就整體而言,中文、台語早已普遍取代各族族語的溝通功能,是現今族語復振工作的一大挑戰。

 


 

3 年前在 PTT 的「媽寶版」(BabyMother),有人提問「自己台語講的不流利,該教自己的小孩說台語嗎?」Lowking(許韋晟)當時即在文末留言,鼓勵父母在孩子學齡前,仍應盡量讓他們學習母語或族語:「有心的話能教就盡量教吧~先從詞彙教起,閩南語的連續變調是挺難的,但也是他的特色之一,自己的語言不會說真的很可惜~ 所以真的是盡量!」

 

Lowking 做全職爸爸已一年多,從小孩半歲的時候就自己帶。他深知許多原住民父母自認母語不好,「可能不敢教」,或是長期住在都會區「沒有能力教」,「我從小在部落長大,那個年代很弔詭,奶奶為了和孫子溝通會去學中文」。

他堅信環境的營造,對於小孩的母語教育非常重要。為了建構沈浸式語言學習的環境,家裡經常會播放族語的 CD,最近也買了族語的繪本,「先是講了一次、兩次給小孩聽,後來換小孩也會講給我聽了」。

但來自花蓮縣秀林鄉太魯閣族銅門部落(Dowmung)的 Lowking,因家庭因素自小學時就搬離部落,其實是一直到大學四年級才去學習族語,「我媽媽不是原住民,是外省人,所以(太魯閣族)爸爸和媽媽無法用族語溝通」。他透過族語課程及語言學研究上的田野調查,漸漸掌握對太魯閣語的理解。

 

台灣許多原民族語均面臨瀕臨滅絕的危機,相較下,太魯閣語使用比率相當高 —— 高達 81.69%。圖攝於太魯閣族族銅門部落。(圖片來源/Mata Taiwan)

 

雙母語家庭的母語環境營造

「母語的環境真的是跟著媽媽走的。」Lowking 與黃子柔的孩子巧合地在同一年出生。儘管兩人各來自截然不同的家庭背景,但都面臨另一半的母語不同,需要使用中文作為溝通的共同語言。

黃子柔來自宜蘭三星的台語家庭,能說一口「輪轉」的台語,高中時期還可以用流利的台語和朋友互虧開玩笑;但大學和畢業後的就業都在台北,現在幾乎只有回老家才會說台語。老公的媽媽是外省人,爸爸是本省人,因此黃子柔與婆婆對話又得用中文。

 

Lowking 的另一半是阿美族,一如過去家裡父母的語言習慣差異,兩人彼此也無法用族語溝通;但他卻覺得這樣的雙母語環境,反而為學齡前的小孩開啟了一扇新契機。

Lowking 的小孩能夠同時接收三種語言,「妳對他講妳的阿美語,我對他講我的太魯閣語,就是一人單語的概念」,偶爾用中文交談,他們發現小孩其實能夠釐清語言的差異、與父母流暢的溝通。

「最好的例子是幫他取名字,一開始我們就講好不要取中文名,要取族語。」他們在小孩出生前,取太魯閣族族名 Rasi,與阿美族族名 Ipong,但一直很掙扎中文名該取什麼。期間很多人給他們建議,最後他決定從兩個族名各取一個音,所以就變成「晞本」(Siping < -si + -pong)。

「這很重要,以後他就可以介紹自己名字背後的故事。」

 

黃子柔聯想到一位朋友的家庭也是同時使用、混用多種語言,「其實小朋友比我們想像的更能接受」。但因為小孩是在國外出生,幼兒園是全英語的環境,黃子柔說:「當時害怕的是他不會講中文,而不是擔心會不會講台語」。之後搬回臺灣,小孩現在的主要語言還是中文,會說一點點英文和台語,「雖然阿公、阿嬤會跟他講台語,但還是因為方便為主,並沒有堅持」。

 

他們都觀察到小孩在這個階段不僅語言學習能力強,也會出於好奇、好玩的心態,模仿大人講話。黃子柔笑說:「有時候跟他爸爸聊天,如果不想讓小孩知道,就會用比較難的英文或講台語,然後就會被小孩說:『你們在說什麼?』,好像很想知道我們在談什麼。」Lowking 發現小孩還會依照說話對象,自己調整、翻譯語言,當他用太魯閣語請小孩把話轉達給媽媽,小孩會自己轉換成中文,再翻譯成阿美語給媽媽聽,「好像怕別人聽不懂」。

 

父母的堅持,是母語教育的關鍵

Lowking 平時會要求小孩打電話給 baki(阿公),或是回家看 baki,一定要用族語對話,「小孩會發現這個人講的話跟我爸爸好像,他就很親近我爸爸」。他認為父母能否堅持用母語與小孩對話,是母語環境營造有效與否的關鍵。

有一部紀錄片描述爺爺對孫子說族語,請他拿湯匙舀湯,但小孩因為聽不懂而沒有動作,後來換中文再說一遍,小孩就知道要做什麼,由此可知,語言是搭配行為使用的,「我自己在家會用族語表達去拿什麼,第一次聽不懂就再講一次,而且是帶他跟著去做」,透過反覆的族語練習讓孩子牢牢記住,「講到他不耐煩也沒關係,至少他聽懂了才會這樣反應」。

 

黃子柔好奇問到,該如何提供小孩接觸母語的機會與環境,例如她過去在國外時會帶著小孩參與華人聚會,讓小孩能夠學習中文。Lowking 回說,台北是有太魯閣族的協會,但大人很少帶小孩去他們的聚會,可能因為工作或環境因素,使父母與孩子之間產生語言的落差或隔閡。他就曾看過母語講得非常好的族語老師,自己的小孩卻不會。

能夠預見的是,小孩進到學校就讀以後,接下來主要接觸的語言會是中文。Lowking 說他現在的解決之道是,每當小孩講中文時,他就故意回說「我聽不懂」,「讓他知道講族語才會有反應」。他提到有一位阿美族的女孩在部落長大,族語很流利,但進到小學,因為沒有人講就不敢再講族語,導致族語程度退化非常快。

 

「所以主要照顧者的維持很重要。」尤其嚴格而言,Lowking 本身非太魯閣語的母語使用者,有時擔心可能跟小孩講錯族語,他就會找父親確認。父親雖然在外出工作後,逐漸忘記有些族語詞彙該怎麼說,但返回部落環境總還是能夠想起來以前使用的語言。

他會告訴那些覺得自己母語不夠標準,擔心該不該教小孩的人,「如果溝通無礙的話還是要教,也許不會很標準,有聽到就會有熟悉感」。黃子柔也認同這個看法,想到自己即便在台北和國外都歷經很長時間,回到家又自然地想起台語了。

 

他們都不太看好現行母語必修課程實際能夠帶來的成效。黃子柔想起以前上的母語課程很妙,因為在鄉下大家都會講台語,但教課的老師卻是泰雅族人,要教不是自己母語的語言;因此變成同學教老師台語,老師教同學族語。Lowking 也表示自己很不看好這種學習方式,「課程只有一小時,而且課程和教材內容不是循序漸進」。

兩位受訪者均認同,學校母語課程比不上父母親的母語環境營造。圖攝於太魯閣族銅門部落。(圖片來源/Mata Taiwan)

 

母語學習與文化認同的連結

黃子柔坦言,現在比較在乎幼稚園學費多少,而不是有沒有教母語,「真的要學好台語,還不如回阿公阿嬤家住兩個月」,營造適合的環境會更重要。

不過比起不會母語,她更擔心小孩不會英文,「母語不必很流利,但基本會溝通就可以了,至少將來決定在家鄉貢獻所長時,能夠在一定的時間再接回來,對語言有熟悉感也才會認同文化」。

Lowking 的看法不太一樣,他認為從語言或文字能夠看出很多族群文化的細節,以此了解部落或祖先的歷史,「不一定要透過語言和大家分享,但可以從中學到文化」。更長遠來說,母語瀕臨滅亡,沒有族人會講,可能就只剩血緣能辨識身份。他感慨地說,如今西拉雅語復振是仰賴文獻資料,「語言想靠族人(完全)復興,難度也非常高了」。

 

「像我這樣的人真的很少,很多人可能會覺得教了也沒用,或是以後會被歧視。」Lowking 覺得雖然與黃子柔彼此背景差很多,但對於現在的語言環境也很多共同的想法和隱憂,也對於下一代的未來都非常關注。

 

「我看過很多很多原住民的家庭,爸媽或祖父母都是真正的本語言使用者,而且都很流利,但是他們都希望小孩要更有競爭力,反而更鼓勵他們學好中文和英文。這是很弔詭的,似乎多數人都不擔心自己的語言或文化就在 50 年後、100 年後消失。」

所以家長自己的心態,其實也直接或間接地決定了小孩是否要學習母語這件事。

 

 

參考資料

  • 陳淑嬌(2007)。臺灣語言活力研究。載於鄭錦全、何大安、蕭素英、江敏華、張永利(編),語言政策的多元文化思考(19-39 頁)。臺北:中央研究院語言學研究所。
  • 原住民族語言使用狀況調查報告》(原民會,2016)

 

延伸閱讀

 


 

企劃:Mata Taiwan
文字:Vanessa
攝影、剪輯:曾金進、郭沛盈
受訪:Lowking、黃子柔
場地協力:旬印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