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他們,我可能早已放棄原住民的身份認同」一個都市原青的安身之地——專訪原住民族青年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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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2017)年是原住民族「正名」屆滿 23 周年,也是解嚴 30 周年,新聞媒體興起一波回顧戒嚴歷史的常民經驗,以及在解嚴之際,為爭取權益而迅速展開的政治改革運動。臺灣原住民族運動(原運),在當時主要聚焦在「正名」、「還我土地」與「成立自治區」的訴求,呼籲將「原住民族」集體的發展權、認同權、自決權與文化權等,與原住民個人的基本權利,落實成具體政策。這階段,也喚醒了原住民族集體權利意識的草根力量。

如今這些訴求,雖看似都有了實質的進展,但也面臨更複雜的政治現實,且相較於其它社會運動,原運的發聲在整體社會仍處於被漠視或曲解的困境。

像是「正名」,不只是要去除污名和歧視的問題,也須討論是如何以語言、文化、歷史與認同等標準來認定一個民族 ; 「還我土地」自揭露大量無主土地國有化的歷史,到近幾年更密切的與環境運動團體合作捍衛傳統領域,如美麗灣飯店與杉原棕櫚渡假村的開發案爭議。

東華大學原住民民族學院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副教授謝若蘭,曾在 2014 年撰文說道:「新興一波的原運正在蓄勢待發,我們欣見部落青年、壯年、耆老們,不分男女共同捍衛族群的集體權利,並朝向更具部落主體性的具體運作與發展。」從原住民族議題的檯面化,到在地認同的深耕過程,新一波的原運,展現出更多元、異質面向的議題與溝通方式。

 

原住民族青年陣線總召 Savungaz Valincinan(布農族)認為原住民族青年陣線(下稱「原青陣」)的出現,恰恰就是要避免「明明不是族群整體的立場」,「卻硬套在(原住民)個人身上」的問題。

 

「避免個人綁架族群立場」原青陣發起於 2013 年同婚爭議

原青陣的出現,恰恰就是要避免「明明不是族群整體的立場」,「卻硬套在個人身上」的問題。2013 年,一群原民青年討論該怎麼回應,擅自用原住民族名義反對多元成家的布農族教會,他們共同寫了一篇聲明,除了提到原住民觀點中對於性別氣質、多元家庭的想法,也嚴正指出許多「自稱」為原住民代表出面表態反對同性婚姻,如桃福盟、花福盟、東福盟、屏東護家盟,還找國民黨原住民籍立委鄭天財、孔文吉、簡東明、廖國棟為其背書,不僅綁架族群的意見,卻對族群的困境視而不見。

原先這篇聲明還只是個別幾個人的想法,後來為了用共同名義發出聲明,就成為「原住民族青年陣線」這個臉書粉絲專頁的開端。

 

在原青陣的臉書社團已經有 200 多人,成員身份多樣:有都市原住民、不同性傾向的原住民,也有認同原民議題的漢人。原青陣表面上看起來與異議性社團的組織任務類似,會在時事議題發酵之際,發表具批判性觀點的聲明,透過開記者會與抗爭行動擴大輿論的關注,並對政府施壓;但對於成員來說,原青陣更具包容多元想像、彈性發展的魅力。

原青陣成員陳以箴(馬卡道族),在大學積極的參與學運社團和各種倡議場合,21 歲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是「白浪」(註1),直到畢業前一年,發現外曾祖父來自高樹鄉的加蚋埔部落,這趟有些曲折的身份認同探尋過程,讓她更進一步的思考「原住民的課題就該是全台灣人的課題,是所有台灣人的尋根,而不僅是原住民自己的」。因此,陳以箴與幾位平埔青年夥伴一起策劃生命敘事書寫與攝影計畫 ——「沒有名字的人」,向大眾分享曾經被抹去名字與記憶的平埔故事。

 

她告訴《Mata Taiwan》許多人加入原青陣的可能原因:「很多人沒有找到,或正在找有歸屬感的組織,或可能在台北的原民社團不是做主要幹部,想嘗試更不一樣的角色,原青陣就可以提供這種空間。」

「318 反服貿」相關紀錄裡面完全沒有原民的聲音,讓當時很多原民青年受到很大衝擊。(照片提供/原青陣)

 

「專業是其次」同伴的陪伴是更重要的培力

為了延續 2014 年 318 運動的能量,一群參與 318 運動的夥伴,曾在運動後,串連不同原民團體如 Lima 台灣原住民青年團、台灣原住民族政策協會,發起共識討論,思考未來原運如何協力。「所有 318 相關影像與紀錄裡面,完全沒有原民的聲音」,Savungaz 說,當時很多原民青年也受到很大衝擊,卻不太被關注。後來在原青陣內部,便討論要蒐集當年的資料、整合原住民投入 318 運動的紀錄。

承接反思與想像原運未來的可能性,後來成為 2015 年由原青陣主辦的「逐路者共識培力營」,把焦點放在青年培力,鼓勵願意投入原民議題的學員一起合作專案。三天的營隊內容涵蓋青年議題平台的介紹、部落導覽、原運發展與部落組織等課程,在營隊期間,也穿插行動方案的討論,他們將性別、平埔、狩獵、長照、選制與觀光六個議題小組,由桌長帶領討論,將議題介紹給學員,可以自由選擇加入討論的組別,或自行發起新的小組。

原青陣內部的培力並不主動輔導,而是取決於成員的背景與自發性。(照片提供/原青陣)

 

如果沒有他們,我很可能放棄回部落的路,連帶著甚至連我的身份認同都放棄了。Kai Limadjakan(賴韋利,排灣族)是第一屆營隊的學員,在隔年成為原青陣的副召集人,負責召集議題小組。「我從高三待在原青陣至今,非常多關於原運的經歷、對於現在原住民處境的知識,都是透過原青陣的講座、讀書會、一起做懶人包,這些過程成長過來的。」

在原青陣裡,專業知識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彼此的陪伴讓大家有勇氣去面對我們青年在這個世代應該肩負的事情,當然每個人肩負的不一樣,像我從都原走回部落,這段期間原青陣的哥哥姐姐是我最大的支持。」Kai 說,「如果沒有他們,我很可能放棄回部落的路,連帶著甚至連我的身份認同都放棄了。」

身為都市原住民二代,18 歲以前的她,沒有在部落待超過 3 天,「完全不會講族語、沒去過部落山上,文化都是書上讀到的」,她曾寫下自己18歲那年回部落的心情:

「身為一個台北肉雞,山上的訓練的確讓我吃足苦頭。除此之外,從一個外人到內人,承受著長輩們從陌生的眼神到能同桌吃飯,願意和我一起討論部落、青年會的未來。那時候才知道『回家的路』並不是溫馨可愛,而是蜿蜒崎嶇,一個台北肉雞被重新打碎磨練成一個 Kaviyangan(佳平部落)的青年,因為路是自己選的,我不敢說苦,這樣走過了 4 年。」

在原青陣,她有機會遇到來自其他部落,與自己處境類似的年輕人,能夠交流彼此的生命經驗。

原青陣現任副召 Kai Limadjakan 認為,沒有原青陣的陪伴,她沒有勇氣自己找尋回部落的路。(照片提供/原青陣)

 

不主動輔導,原青陣小組運作取決成員自發性

我們不像一些抗爭只是短期工作,在達成一個目標以後,就重新洗牌去投入下一個運動或組織。但培力過程不主動輔導運作的模式,也使議題小組的運作成效,經常取決於成員的背景與自發性。Savungaz 回顧去年的議題小組運作情況並不是很好,希望今年能夠改進,「重點是在沒有議題發聲的時候可以持續下去」。為此,他們試著舉辦讀書會,讓議題小組能夠在追蹤、回應時事以外,繼續常態的運作。「沒有期待要多強大的組織化,只是有個機制可以做,是能夠找到夥伴一起練習、合作的平台。」

過去Kai 也曾參與其他社運組織,有明確的任務分工,也強調責任感,但她說,「我們不像一些抗爭只是短期工作,在達成一個目標以後,就重新洗牌去投入下一個運動或組織。」對於原青陣而言,更重要的是延續培力、長期的夥伴關係。

 

近幾年的社會運動戰場拉到網路社群上,社會運動得以透過網路工具與新興媒體,發揮潛能的同時,也必須面對社會上的歧見與互不信任,正以更尖銳的形式浮出。

台東布農族人王光祿(Talum)因打獵保育類動物,被最高法院判刑 3 年 6 個月之事,就被推到多重尷尬、撕裂的處境:意外撿拾的獵槍被指「不夠傳統」,且供家人食用的理由,不被認為是傳統文化實踐的一環。

部分來自動保立場的批評也指向原住民獵人,認定狩獵即犯罪行為,或暗示原住民是破壞保育的元兇,於是掀起了狩獵文化與生態保育間的論戰,在臉書上有時激烈的留言對罵,有時訴諸理性的長篇溝通,儘管出發點可能很難有交集,但一來一往,竟也生成了難得的對話立基點。

曾到訪「原住民族青年陣線」臉書專頁的人,或許可以感受到原青陣小編很不好惹。其實留言的小編幕後是一群團隊,Savungaz 笑說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小編們很愛筆戰,「很奇妙的默契,大家罵很兇,而且不在台北也可以參戰」,結果原青陣的粉專退讚數也很高。

(照片提供/原青陣)

 

沒有明確組織目標,原青陣更多作用是「確認議題的底線」

今年 2 月起,抗議《原住民族土地或部落範圍土地劃設辦法》(下稱「劃設辦法」)排除私有地的族人,對於政府的不信任升上了最高點。原青陣曾經花了很多時間討論,該怎麼對沒有部落土地經驗的人解釋何謂「傳統領域」;雖然土地小組製作了懶人包試著簡介原住民族土地概念,但於非原民而言,恐怕還是複雜而難以親近的經驗。

Kai 現在也兼任土地小組的組長,她說明自己擔任組長不是因為對議題了解較多,而是比較有時間支援行動。土地小組主要由研究生組成,「雖然他們可能沒有時間開讀書會或支援行動,但可以是土地議題的智庫」,他們的訴求是「可以接受公、私有分階段劃設」,「但(《劃設辦法》)第 3 條第 2 項針對『原住民族傳統領域土地』定義要完整」,不過就目前的局勢來看,傳統領域劃設的爭議幾乎是完全被政府擱置的。

「現在的僵局卡在土地權利的認識不同」,Savungaz 強調,傳統領域並非固定不變的空間,而是需要協商出來的,「這是部落的課題,而非國家要介入的」。因此在倡議的記者會上,他們不喊出原住民族主權的口號,轉以呼籲在立院協商的立法委員,應界定清楚定義。「我們從來沒有要去扛議題的結果,而是去講議題最差應該要怎樣。」Kai 補充說道。

 

原青陣並不如預期中的組織想像 —— 有明確的目標、組織分工與發展規劃,原青陣的作用,更多是達到「先建立立場」,是在議題爭議、衝突引爆時,能夠第一時間攤開資料,做出清晰回應,且具傳播影響力的原民青年組織。

 

不過,原青陣欠缺系統化的組織定位,隱含更大層面的現實問題是「沒有全職原運工作者」,現在許多原民團體都是兼職或志願性工作。原青陣成員阮俊達解釋,目前最接近全職原運工作者的應該是小米穗基金會,但由於原民法案專才還是太稀少,導致現在原民權利的進度往往只停留在法制化,而進不到立法院內的實質攻防。

Savungaz 坦言自己雖然現在名義上是總召,但其實負責人沒做好的工作就是自己在做,她現在最大的焦慮如何傳承經驗、怎麼集結幹部想承接的動力。為了更有效的運作,他們也歷經很長時間討論儲備幹部的選制,直至今年 1 月才選出;而這批幹部將在半年的試驗運作期結束後,檢討與調整後續方向。

 

在凱道抗議《原住民族土地劃設辦法》的族人,已經佔領將滿 180 天,如今原轉小教室在捷運台大醫院站持續開課,原青陣一直以來都有成員到場聲援,也曾在 3 月發起「原青百人舞圈」活動,匯集原民青年聲援,「我們感到很心疼,希望這件事能趕快落幕,但長輩選擇堅持下去,我們也就會盡我們能所能的繼續支持」,Kai 說。

民進黨立法委員 Kolas Yotaka 曾在原住民族日系列活動推動記者會上,針對抗議的原團表示「在體制內的運動,才是真正的原住民運動」。對此發言, Kai 覺得很可笑,她認為既然想要達成的目標是一樣的,不該是用貼標籤的方式攻擊其他族人,並沒有所謂站在哪裡的發聲才是更好的。

 

原青陣未必要承接原運的抗爭路線,或者更確切的說,他們並不設限該有何種路線。

(照片提供/原青陣)

 

都市原青的身份無法選擇,但回家的路可以一起找尋

原青陣最常受到的抨擊源自他們的身份 —— 這群很晚才回到部落尋根,或很少回到部落的都市原民青年⋯⋯Kai 目前是總召候選人之一,問她會不會對未來更大的責任感到焦慮,她說當然多少會,「但原青陣不是我自己要扛下的責任,是我和未來的團隊要一起分擔的」—— 她很清楚的是,原青陣並不是要做到多專業的事情,而是要讓大家在共識過程中,彼此能感覺到成長。這個想法,在她今年暑假時也格外有感觸 ,「早上 8 點起床,工作到下午 5 點,晚上 7 點繼續練唱收穫祭的古謠,安排完隔天要做的工作,就已經是 10 點以後了,雖然很疲憊,但幾個哥哥姊姊們會互相分享生活,我在這過程,就覺得是在很好的氣氛中」。

去年 8 月 1 日總統向原住民族道歉時,原青陣的抗議被潑水,今年 2 月 14 日原民會公佈《傳統領域劃設辦法》那天的記者會,他們在門外喊口號抗爭,被警察阻擋,受到這些傷害,讓很多人都想過要放棄,但原青陣之所以可以剛強的繼續走,是看在哥哥姊姊們一直走在前面,這才是我們沒有放棄的原因。」Kai 說。

 

我會希望界線是愈來愈模糊 —— 因為當界線很流動的時候,我們這群在外面飄移的人才回得去。奇怪的是,原青陣最常受到的抨擊源自他們的身份 —— 這群很晚才回到部落尋根,或很少回到部落的都市原民青年,在一些原民長輩眼裡,會覺得「這一代有加分政策的原住民是軟弱、不懂事的」。

陳以箴對於原青陣的想法,恰好也回應了外界的質疑聲音:「很弔詭的是,當代部落青年因為部落階層結構的關係,要在部落找到夥伴合作並不容易,」因此她期待原青陣的平台定位,可以具有串連和媒合的角色,把最擅長的工作發揮到極致,「具備第一線面對議題的能力,當要面對中央政府時,就能發揮出來,與跨部落更密切的合作」。

儘管「都市原住民」終究不是一個能夠自由選擇的身份,但原青陣可以是他們的另一個安身之地,在此投入自己感興趣的議題,說自己的故事,並肩負起這個時代原住民青年的任務。

 

「我自己希望都市原住民也有自己認同,我還滿鼓勵漢人在歷經部落產生認同的動機,當每個人回到土地可以有連結或不連結的狀態,現階段我會希望界線是愈來愈模糊 —— 因為當界線很流動的時候,我們這群在外面飄移的人才回得去。」Kai 說。

(照片提供/原青陣)

 

原青陣歷年大事記

2013.12.24  原青陣支持同性婚姻及多元成家聯合聲明

2014.02.10  要求撤回高中課綱微調 原住民團體聯合聲明

2014.03.08  308廢核大遊行 原住民青年站出來

2014.03.28  服貿侵原權‧原民大串聯‧原煙崛起

2014.03.29  330反服貿遊行,原民大動員

2015.02.28  二二八狼煙行動|把我的全部還給我

2015.08.01  8/1原民日,啊你是在慶祝什麼?

2015.09.17  原住民族拒絕鳥籠自治

2015.12.07  「獵槍要除罪,獵人要回家!」——聲援台東布農族人聲明

2016.02.25  回應邱瓈寬導演:懂得反抗就不會委屈了

2016.01.03  聲援苗栗族人1/4捍衛原權拒絕降處行動

2016.02.28  二二八狼煙行動|笑著哭最痛

2016.05.21  「你的善意展演,我的殘酷舞台」——原住民族青年陣線聲明

2016.07.19  教部卸責到底,多元觀點在哪?——原青陣拒絕再玩!

2016.10.29  「為平權而戰,打破假友善!」——原住民族青年陣線撐同志聲明

2016.12.10  「原權不能膛炸」原青陣世界人權日聲明

2017.03.05  沒有人是局外人:原青百人舞圈 捍衛傳統領域

2017.03.11  核廢不容拖延,原青一起上街——2017年廢核遊行一起穿傳統服上街 !

2017.03.20  原青陣針對原轉會結論聲明

2017.06.14  「誰是原住民」工作坊

2017.08.03  原青監督!道歉滿週年,蔡政府原民政策進度追蹤大公開

照片提供/原青陣

 

附註

  1. 白浪:排灣、阿美等族語稱漢人為 Payrang,音似「白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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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nessa Lai

Vanessa,讀社會學、人類學的大學生。現為《Mata‧Taiwan》採訪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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