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不應只有藝術家能理解,我們更不應因此而與藝術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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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有人問我:我怎麼處理原住民的藝術?或是要怎麼說原住民的藝術?

 

這個問題對我來說是很奇怪的事情,因為我從來沒有好好想過為什麼會有原住民藝術家這樣的位置?所以問了自己跟學生幾個問題。

 

一切從「生活」開始

我們為了能與上天以及自然界對話,而將這樣表達稱為「儀式」;這是祖先從古至今累積的經驗……

我相信從遠古時,人類是不斷地在嘗試溝通,從眼神,表情乃至身體,都是為了表達我們的內在,試圖讓其他生命瞭解自己,分享彼此的需求以及渴望,讓別人知道我正在經歷各種探索,也接受別人給予的訊息。

而這些經驗,會被記憶著。

於是我們慢慢能分享各種知識後,知道在時間裡,我們正在「生活」。當這些經驗被統整及瞭解後,才出現了語言、文字,或是為了傳遞更深層的情感而出現的舞蹈及音樂等 ── 就好比我們為了能與上天以及自然界對話,而將這樣表達稱為「儀式」;這是祖先從古至今累積的經驗,相信如此能與神靈們連結。

於是這些形式跟經驗被流傳下來而成為了某一群人的「文化」。

 

我認為的藝術是什麼

布就是一個圓,生活是線材,文化是技術,藝術是專注,如此循環,本是一體。

隨著時間的演進,文化被沈澱了以後形成了傳統,且不斷地更新、交融著,就像原住民族因時間、遷移、環境、交流、貿易及殖民等原因文化在累積、重疊、消逝與重生,而使我們的符號不斷變異著。

所以我們在這樣的過程中,刪去了許多不合宜的傳統,或是不知道傳統的起源,如此盲目地覺得這只是習俗,而不懂其蘊含的精神力量。

 

記得織布的時候,我常常織錯,好幾次想要將錯就錯地織完,但是發現那圖紋根本沒辦法接續,於是只能往回去拆解,找到錯的地方,才能完成這圖紋。

這讓我想到:織布的時候就是一個創作的過程,因為發現不完整,所以往回溯,找到原因,才能踏實而且自信找到我是誰,我的根源,或是我走在這時間裡走怎樣的路!

這時候我找到一種對話,並相信這是祖先的訊息,在生活裡不斷試煉專注的靈魂,因著環境不斷創新,於是打破了思想的界限 ── 其實生命本來是自由的,怎麼生活,或是怎麼塑造文化,本來就是從個人開始的:

我理解自己的符號,我累積生活的經驗,我創造我的美麗,當人們看見創作時,就看見了創作者的背景,看見了創作者來自於哪裡,由當代的創作看見我們只是藉由創作在凝聚成圖騰,而不是我穿上族服掛上族名後自以為能承載這時間的重量。

 

「藝術」是由內在對文化內涵的理解,而向外實踐於生活的力量,就像是相似織布一樣:

當我織完一塊布,不將布剪開,布就是一個圓,生活是線材,文化是技術,藝術是專注,如此循環,本是一體。

布就是一個圓,生活是線材,文化是技術,藝術是專注,如此循環,本是一體。(圖片來源:Varanuvan Mavaliw)

 

什麼叫原住民藝術

我們累積創作的方式通常是認真地生活,這從我們的音樂就可以理解。

我們從視覺上來說,學生們習慣會說服飾、雕刻、祭儀樂舞等有圖騰符號的作品,或另外大部分的人會說我們的傳統音樂以及儀式等跟傳統連結的表現是「藝術」。顯而易見,很少人會去研究當代的原住民藝術表現。

事實上從原文會所舉辦的 Puilma 藝術獎可以看見,得獎者從形式到媒材及理念,完全顛覆了我們認知熟悉的原住民藝術;這些創作,其實都已經累積了許久時間,只是沒有被看見跟形成一個脈絡被討論,是否而存在著藝術是不是有主流跟非主流的問題?

記得我到紐約展覽時,以影像裝置來展現我的行為議題,有些創作者會有點驚訝地說:原住民的藝術家有這樣的形式,實在是很少見。於是我順便介紹了很多原住民的藝術家,他們一個也不認識;而他們在談論的人跟事件,我竟然也全然不知。當時赫然發現,在藝術的國度裡,原來有如此大的隔閡。

當然不是說外界應該要認識我;因為同樣地,我也不知道我怎麼會聽不懂他們的話題。只是可惜,因為環境的差異,很多人從學校的學習系統,到對整個西方藝術脈絡的瞭解,因而互相知曉而成為某種風格的團體,卻不知道台灣有一群在部落創作的人。

一群沒有學校,沒有看書,卻仍會開花的原住民人。

 

我這樣說不是要驕傲,只是說明創作很無限。

我們累積創作的方式通常是認真地生活,這從我們的音樂就可以理解:不論是在平常聚會時那些即興的歌謠,或是那些緬懷過去傳統的古調,或是純粹讓自己有力量的呼喊,那些都是對生活細膩的感受之後才產生的。

 

只是我酒醉了!

酒醉是因為教會說我同性戀有罪、爸爸說他老了老闆不要他了、很多部落的土地被撕裂強奪、然後某官方認為我的傳統名字太過戲謔、學生們學會口簧琴跟織布了、計畫的補助案過了……!心情太複雜,忘記了酒量……

我只是用這樣的工具說:我是東冬.侯溫,我正經歷著這樣的生活 ── 這是一個銅門部落的太魯閣人用他的創作來認識自己,並向外分享傳遞。

或許藝術就是藝術,沒有因為身份而有區隔。

但在創作還沒有辦法褪去既定的印象時,原住民藝術的稱呼或許是個提示,說明正在建立屬於我們的脈絡。

我們累積創作的方式通常是認真地生活:不論是在平常聚會時那些即興的歌謠,或是那些緬懷過去傳統的古調,或是純粹讓自己有力量的呼喊。(圖片來源:Varanuvan Mavaliw)

 

誰能定義「藝術」與「創作」該是如何

似乎只有藝術家理解原住民的美學,卻忘記了祖先的生活就是不斷創作,不斷地創新延續文化。

我問學生:若你認為織布的人是藝術家,或在跳舞的人是表演者,那麼你知道,母語裡面如何稱呼他們嗎?

 

事實上,在太魯閣族的語言裡並沒有「藝術」或是「藝術家」這樣的語彙:織布的人是「真的女人」、舞者是「正在舞動的」,而男人,則是編織生活所需工具的人。

這些原本在生活裡都是正常的事,如不同性別跟角色裡的分工,但是用中文的詞彙「藝術」來稱呼這些生活中的行為,其實就是一種殖民,也製造了一種只有藝術家能表達文化內涵的思想。

於是藝術竟變得很遙遠。慢慢地,很多族人以為自己做的事情不是創作,甚至覺得自己不懂藝術。

 

我記得有一次我在部落做行為的紀錄,有個長輩走過來說:「你在祭祀誰呢?」我說:「我跟 Bari(太魯閣族中至善的生命之靈)祈禱,請祂帶走我的迷惘跟疑惑」。後來有個年輕人走過來說:「你又在演哪齣?又是藝術吼……」

如此不同的態度,說明著文化的斷裂,本來應該自然而然的事情,卻變成不理解以及隔閡,並且被賦予了某種階級的代表 ── 似乎只有藝術家能說明,似乎只有藝術家能創作……

似乎只有藝術家理解原住民的美學,卻忘記了祖先的生活就是不斷創作,不斷地創新延續文化。

 

若是要回到這樣的思維來說,我們原本是沒有藝術的;所謂沒有並不是指真的沒有藝術,而是不需要特別被稱呼 ── 因為創作就是過去生活的樣貌;而創新,就是我們的傳統。

每個人都從祖先那裡累積的智慧中思維著如何符合此時的需求而轉變,所以藝術就是我們的文化,文化就是我們的生活。

我思維,我實踐,我是太魯閣人。

 

文化實踐才是根本,是否被遺忘

很多時候我們織錯了,也知錯了,卻不願意回到拆解回到源頭去思考原因。

我很不擅長寫這樣的文章,我拙劣的文筆很難說完我想說的話,只是很多時候我們織錯了,也知錯了,卻不願意回到拆解回到源頭去思考原因:

當原住民的加分必須考過母語認證,卻不是去瞭解這個年輕人怎麼認識文化,或是他對加分這樣原由夠不夠瞭解;當我們一直討論政策,卻忽略文化的根基正在不斷動搖,忘記實踐文化在生活中;當選舉投票成為族人相信那是唯一可以改變現況的方式時,卻忘記有些事情來不及等候選人就已經覆滅了;當大家為了穩定的生活去爭取公務體系的名額時,沒有想到生產跟創造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

當我自信地說「我是原住民」時,卻沒有回頭看我的父母親是如何經歷那一段壓迫且歧視的青春,沒有瞭解祖父母如何從經歷殖民政權的轉移。

時間,原本只有日出、正午、日落、夜晚;數字,原本只有 1 到 7(編按1),是不夠用?還是必須變得斤斤計較?

 

我從小在部落生活著,高中離開部落在台北生活,後來成為藝術工作者:公演、展覽、出國、寫案子拿補助,然後在生活中不斷妥協…… 當面對自己的為什麼而疲累時,我竟然迷惘了。

所以被問到「原住民有沒有藝術」時,我說不出來。因為我沒有好好思考,這個我為什麼是如此,我究竟被什麼束縛著?

於是我回到童年時,那個無懼的孩子,走在懸崖上,唱祖母教我的歌,享受部落的風,回家去….. 簡單!踏實著……

 

我沒有唸很多書,有些觀點或許寫得不好,我願意接受大家的指教跟交流。

 

編按

  1. 指一週七日。

 

關於作者

東冬˙侯溫,銅門部落太魯閣族人,畢業於金山中學原住民­藝能專班,曾加入原舞者、優人神鼓並赴多國演出,亦曾獲得第一屆 Pulima 評審團獎、第二屆 Pulima 首獎。現創立兒路創作藝術工寮,以戲劇.音樂.肢體表現當代原住民文化藝術­新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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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Varanuvan Mavali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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