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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內高手」陳金鋒,如何成為大內的最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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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南部某部落的公廨前廣場再次湧入了該年最多的人潮;數位相機取代了百年前的弓箭成為人們的「狩獵」工具,族人也從過往的獵人變成外界攝影師的「獵物」,卻少見族人不耐。偶有人過份干預祭典進行,年輕的神職人員會輕輕警告:「每個牽曲都是一個結界,敢破壞的話,小心會遭祖靈懲罰。」

爾後祭典開始,廣場中間的女人們熟稔地牽成了三個忙碌的圓,神職人員兀自和神靈穿梭每個圓的內外與之間,看似隨意,卻自成規矩。正如同機器裡的大小齒輪凌亂咬合,卻也能自有邏輯地和諧運轉。

靈、靈的服侍者,及外來者,就這樣每年同時出現在這個公廨前的空間。

 

人群跟著文史工作者的腳步,進入了廣場旁一排高腳屋,裡頭滿滿的影像記錄與文物,都是這部落過去一百年的許多珍貴累積。其中一張照片,儘管不是眾人來此的目的,卻仍然吸引了許多注目 ── 照片上是一位幾乎所有台灣人都很眼熟的青年,當年在眾人的簇擁下參與他家鄉的夜祭,濃眉大眼的深邃輪廓,會很像你在這裡隨意看見的他或他

旁邊的文史工作老師說:「這是陳金鋒幾年前回部落參加大內頭社夜祭的照片。」

 

這才知道,原來陳金鋒被暱稱為「大內高手」,不只因為他是棒球場上的打擊高手,更因為他是來自臺南大內的西拉雅子弟

 

陳金鋒雙親手持陳金鋒的得獎獎杯。(照片/翻攝自大內頭社陳金鋒展示館)

 

陳金鋒,來自大內頭社的西拉雅族

許多在外負盛名的族人回到家鄉就只是部落的一份子,陳金鋒成名而成為大內頭社莫大的榮耀,在現今部落並不常見。陳金鋒的母親羅素慈本身是頭社的西拉雅族,父親陳慶源也是 1/2 西拉雅族,陳金鋒和他同是職棒選手的哥哥陳連宏(原名陳俊宏)同是 3/4 西拉雅族。

陳金鋒在 2001 年第 34 屆世界盃棒球錦標賽的精采表現,讓陳金鋒從此獲得「台灣巨砲」的封號,至今仍令球迷津津樂道,而他的家鄉頭社部落,更把公廨旁新落成的西拉雅族傳統建築高腳屋因而規劃為「西拉雅族影像展示館」及「陳金鋒展示館」兩個空間。

在許多原民部落裡,受族人重視的往往是耆老、傳統領袖,或是長期投入部落工作者;一位年輕族人儘管在外如何知名有聲望,回到家就只是部落的一份子。陳金鋒在外成名而成為大內頭社莫大的榮耀,這在現今部落並不常見 ── 當年年底,頭社夜祭甚至邀請陳金鋒返鄉參與,為高腳屋剪綵,族人也為陳金鋒戴上以雞冠花編織而成的花環,由部落神職人員為之祈福,祝福他早日打進大聯盟。陳金鋒的母親羅素慈更說,她很高興「有人來看陳金鋒的東西」。

大內頭社的仿古高腳屋,目前為陳金鋒陳列館與西拉雅族影像展示館。(照片/Mata Taiwan)

陳金鋒展示館裡的陳金鋒相關紀錄。(照片/翻攝自大內頭社陳金鋒展示館)

 

頭社 Ta-ai,有如一部小說般完整的歲時祭儀

我們都希望『土著文化』保留其原始風貌,一旦它有變異、創新就以『被漢化』的遺憾態度來批評,而忽略其文化主體性及合成的觀察。儘管陳金鋒成名後,有許多球迷是衝著他而來拜訪大內頭社,但這個部落原本就有它的重要性,在陳金鋒成名前,早已每年吸引上百名來自各地的民眾到此參訪年度祭儀。

初見大內頭社的 Ta-ai(頭社西拉雅族人對夜祭的稱呼),或許會令人錯愕:頭社的公廨早已脫離多數人想像中部落應存在的茅草竹屋樣貌,取而代之的是一棟偌大的水泥建築;祭典進行時,偶可見令旗等漢人祭祀法器;部分娛靈活動,改為外來的歌仔戲與布袋戲;長達 20 小時的歲時祭儀中,也赫然穿插了「拜天公」儀式。

但正如西拉雅族學者段洪坤所言:「我們都希望『土著文化』保留其原始風貌,一旦它有變異、創新就以『被漢化』的遺憾態度來批評,而忽略其文化主體性及合成的觀察」,當許多原住民族都已經改信基督信仰、改過往祭祖節日為基督節日時,為何又要對部分原住民族新的方式祭拜祖靈感到如此詫異呢?人類學家潘英海更提醒我們,很多部落文化的變異,「常常是漢文化與地方文化接觸過程中『地方化』的結果,而非地方文化『漢化』的結果。

臺南市大內區正位於嘉南平原進入山區曾文溪流域的峽口,自古便是平原與山區間的族群交會之處,長久以來匯流了許多不同族群:先有卡那卡那富族、拉阿魯哇族與大武壠族在此居住,後又因外族入侵嘉南平原,而使得西拉雅族輾轉遷居至此,最後於近代注入了漢人。不同族群間的大量接觸,反映在當地的各種文化面向,如頭社祖靈信仰上,對最高祖靈即有「阿立祖」、「太祖」、「太上老君」等不同稱呼(註1);部落傳唱的祭歌,也據說是習自大武壠族。

 

頭社夜祭因而自成脈絡,但其完整性比之其他部落也只有過之而無不及。潘英海甚至拿頭社夜祭與知名度更高的吉貝耍夜祭如此比較:「吉貝耍祭典像是一篇散文,頭社祭典就像一部小說」,以此形容頭社夜祭的結構完整與嚴謹。

 

1980 年代仿照國父紀念館改建之頭社公廨。(照片/Mata Taiwan)

公廨裡獻給祖靈的米酒、檳榔等祭品。(照片/Mata Taiwan)

 

每年冬季,長達兩個月的頭社 Ta-ai

外來遊客所關注的「頭社夜祭」,往往只集中在每年農曆 10 月 14 日、15 日兩天,但對當地部落族人來說,完整的 Ta-ai 卻是長達兩個月,這段期間中族人的每項工作,都有它的意義。

我甚至常覺得,一篇或一本部落祭典的精采所在,不在於它借了多少外來語、作文的人用什麼語言,而在於它想對誰說故事、為何而說、為何如此起承轉合,說了什麼,故事又是否能有效傳達。

 

大體來說,一個仍有傳統神職人員引導的祖靈祭儀,至少會包含迎靈、娛靈及送靈等步驟;而神靈的來臨前後,又會涉及結界佈置與清除等準備工作。頭社 Ta-ai 這部長達 2 個月的「小說」,便是從每年農曆 9 月 1 日的「開向」開始。

每年農曆 9 月 1 日一大清早,頭社部落的尪姨或乩主等神職人員便得趕赴部落公廨,進行 Ta-ai 的第一項儀式:「開天地向」,或稱「開大向」。

「向」(Hiang)在西拉雅語及大武壠語,泛指與靈、巫術有關的事物,如祖靈稱「向魂」,祖靈祝福過的人稱「向水」,獻給祖靈的豬隻也稱「向豬」。而「開大向」一詞,也似其他族群祭典前需進行佈結界的儀式,為了接下來的迎靈做準備,以保護部落族人牲畜的平安。開完大向,頭社夜祭的籌備活動隨之展開。

籌備夜祭一個月後,緊接著農曆 10 月 1 日「除舊佈新」,族人需清掃公廨、插青換水、換上新的祭品;當晚更有重要的「開曲向」儀式(見下圖1),是為了保護牽曲(夜祭當晚為祖靈而唱的祭歌)團隊練唱中的安全。開曲向後,頭社鄰近各部落的牽曲團從此可以開始練習牽曲,準備在夜祭當晚為祖靈獻唱。而農曆 10 月 14 日即將到來的前幾日更有一個「鑑曲」儀式,由祖靈透過乩主檢驗族人練習牽曲的成效,指點任何需改進之處。

 

「向」(Hiang)在西拉雅語及大武壠語,泛指與靈、巫術有關的事物,如祖靈稱「向魂」,祖靈祝福過的人稱「向水」,獻給祖靈的豬隻也稱「向豬」。農曆 10 月 14 日是眾所矚目的一天,部落族人在當天下午進行迎靈儀式,陸續把私家祭祀的祀壺請到部落公廨,準備當晚夜祭的到來,並在當日下午 5 點由乩主為所有祀壺進行「三向」祈福儀式。

當晚 6 點揭開所謂「夜祭」序幕,陸續是點豬(獻豬隻給祖靈)、拜天公、拜太祖(頭社族人稱最高祖靈為太祖)等長達 20 小時的儀式,這之中來自鄰近部落的牽曲團在神職人員的帶領下不斷地獻唱牽曲(見下圖2、3),族人持續按照禮俗獻上祭品,由乩主完成「點豬」(象徵祖靈接受了獻祭的豬隻)、生飲豬血、生食豬肝等儀式。

乩主生飲豬血、生食豬肝的動作(見下圖4),與現代化的庄社建築形成極大的文化反差,十足滿足外界的「獵奇」想像,常成為現場鎂光燈焦點,但或許也不過是這群原住民過往飲食習慣的延伸?(註2)

 

到了農曆 10 月 15 日下午,牽曲團仍不得休息,再到部落各家牽唱祭歌,為部落族人祈福,彷若邵族年祭最後一日情形。挨家唱完祭歌後,再回到公廨唱完最後一次牽曲,完成「禁向」。從此至來年夜祭前,族人都不得再唱牽曲了

整個 Ta-ai 到此時還沒結束:直到農曆 11 月 1 日,族人必須將分食後的豬隻清理乾淨,再把乾淨的豬頭殼交由神職人員「還」給祖靈,掛在公廨裡(見下圖6)。頭社年度長達 2 個月的 Ta-ai,至此才算完整。

 

「陳金鋒,他是咱『大內之光』」

祭典當天,陳金鋒展示館一幅陳金鋒照片旁邊,寫了一段話:

「留下無盡的汗水,
依然奮力直進。
絕不退縮的堅持與執著,
終於 金峰仔
成為一棒揮進美國大聯盟的
臺灣第一人。

他是平埔之子,
他是咱大內之光,
他是咱大內的最高手。」

(陳金鋒)的成就和知名度,可以鼓舞台灣平埔諸族的自我認同及文化復興。這段話,讓我有種「臺灣之光」的即視感。我想起某一版的國外旅遊專書《Lonely Planet》曾這樣解釋臺灣人為何如此有人情味:正是因為臺灣在國際上的處境尷尬,使得我們每每看見一位「臺灣之光」在世界舞台發光發熱,都如此興奮,「臺灣的好客與人情味,更像是對每位看見臺灣的外國人說:『感謝你們看見我們在這裡,感謝你們看見我們的存在!』」

這樣的心情,不知能否解釋為何許多未獲得國家承認的原民部落,往往以較正面態度看待外來者參訪部落祭典的行為,也反映頭社部落為何如此重視陳金鋒成名這件事,如陳金鋒展示館策展人蘇一志所言:「(陳金鋒)的成就和知名度,可以鼓舞台灣平埔諸族的自我認同及文化復興!

 

接下來幾個月,便是大內頭社西拉雅族人的 Ta-ai,是部落的真正「過年」。屆時大內頭社公廨旁的仿古高腳屋,應仍有陳金鋒球壇事蹟的陳列、他當年參與夜祭的照片,更有許多在我們知道「大內高手」陳金鋒之前 ── 即便在他離開球壇之後,仍會一直存在大內頭社、一直屬於大內頭社的事,和這位大內高手一樣,都值得我們的認識。

陳金鋒展示館所展示陳金鋒過往參與頭社夜祭的照片。(照片/翻攝自大內頭社陳金鋒展示館)

 

附註

  1. 常有人以「太祖」為大武壠族對最高祖靈的稱呼,而「阿立祖」是西拉雅族的說法,但其實這樣的區分並不甚正確,例如拉阿魯哇族也稱貝神為「太祖」,而部分西拉雅族也稱最高祖靈為「太祖」。無論是何種稱呼,皆是部落傳統信仰中對不同祖靈的中譯,應回到原住民原本的信仰精神判斷其脈絡。
  2. 泰雅、阿美及噶哈巫等原住民族,至今仍有生醃肉料理;即便是西拉雅族鄰近的大武壠族,部分仍有打獵的部落也還偶爾會生食動物內臟,並稱之為 timtim(原意為心、肝等內臟)。

 

參考資料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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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圖來源/翻攝自大內頭社陳金鋒展示館

 

我是小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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