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外婆口中的歷史搬上漫畫舞台——《北投女巫》不談女巫,談當代青年與台灣認同的曖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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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投女巫》這部連載漫畫,描述隱身於都會的 7 位女孩,其實是擁有植物、動物、光明、魅惑、預知夢等不同性格與神秘力量的女巫,這些讓讀者深深著迷的角色,不僅討論熱度高,也成為許多 cosplay 愛好者的靈感來源。

《北投女巫》是簡士頡的代表作,一方面結合了他本身喜愛的女巫或有時尚感的魔女角色,另一方面也是將自己從小長大、卻其實很陌生的天母,透過北投的文史景點或建築融入作品裡,邊畫邊重新認識原居於此地的凱達格蘭族。

 

《北投女巫》,一段隱藏在都會的歷史

《北投女巫》故事發生地點是人們今日熟悉的台北都會,欲呈現出「隱藏在都會日常生活中,大家卻不知道的文化」。(Credit: 簡士頡)

「北投」(Pataw)是巴賽語(凱達格蘭語的一支)Ki-pataw 的音譯(註1),即「女巫」(女性祭師)之意;又因北投是著名的地熱谷,像是有女巫居住於此,施法而瀰漫陣陣白煙的樣子。凱達格蘭族北投社區域分布於今日北投、關渡、唭哩岸、天母、石牌等地,大致在大屯山南峰到淡水河一帶。

在漫畫連載期間,簡士頡曾參考 2015 年邱若龍在北投凱達格蘭文化館策劃的主題繪本暨動漫特展,邱若龍是電影《賽德克.巴萊》的美術指導,在這個特展以北投當地平埔族群的女巫文化為核心,蒐集了不同原住民的相關圖像藝術創作。後來他也訂購了改編自《巴賽風雲》、後由邱若龍繪製的圖像小說《凱達格蘭的女兒》,參考對於巴賽族女性的人物畫風。

和日本漫畫相比,從小喜歡看美漫的簡士頡,人物畫風深受美漫風格影響。像是人身接近真實比例,五官面孔寫實,相較於日漫著重對白內容或是較誇張化的情緒語言,更強調人物的肢體語言。由於畫面多彩,在動作場景可以見到破格,或是細膩、多層次的結構呈現,似乎特別適合女巫施法的情節。

不過最後簡士頡畫筆下的七位女巫,不只參考巴賽族文化,也納入了噶瑪蘭族、卑南族、排灣族的巫師/祭師,甚至希臘神話裡的瑟西(Circe)(註2)作為形象靈感來源。對於簡士頡來說,雖然有心想融入在地文史作為漫畫的一部分,但把傳說轉化成故事的成效可能還是很有限,因為讀者或許更感興趣的還是女性之間「宮鬥」、與白團作戰的劇情。

 

有意思的是,《北投女巫》的故事發生的地方,是人們今日熟悉的台北都會生活,簡士頡不打算為女巫設計一個截然不同的魔法世界,而比較像是「隱藏在都會日常生活中,大家卻不知道的文化」。

他說,巴賽族和白團的歷史其實共通點是都剛好很少人知道,「但理由卻完全不一樣 —— 巴賽族是因為沒有受到良好的保護,白團則是因為受到政治考量,文獻紀錄很多但官方選擇不公開」。白團是源自外婆曾經告訴他的歷史,是在臺灣戰後時期協助中華民國政府的日軍顧問團,在漫畫裡同樣為開發的利益與傳承的使命,堅持要對女巫趕盡殺絕,卻也看不清自身在追尋什麼樣的未來。

 

認同卻又壓抑自身特質的北投女巫

簡士頡認為要把文獻資料切進內容可能還是很有限,但他盡量做到把角色的立場與故事之間緊密連結,比如聽聞現代的女巫面臨文化傳承逐漸凋零的處境,在《北投女巫》的女性角色上,可以看到她們似乎有意地迴避自己擁有巫術的潛能,在日常生活的行事作風不張揚,卻同時又不確定自己會被壓抑到什麼程度。

簡士頡把女巫起初排斥自己的身份被選中,到慢慢可以接受,感受到大自然中很多難以言喻的想法,這樣的心境變遷畫進作品裡。

 

不過,簡士頡並不把《北投女巫》看作是以在地文化為主題的漫畫,坦言接受《Mata.Taiwan》訪問時很緊張。

他曾經考慮過要找平埔族群的人詢問看法,但擔憂角色較叛逆、為娛樂性劇情需要的形象,恐怕族人難以接受,而可能使自己不太敢畫較有創意的東西。簡士頡坦言自己在逃避盡好應有的創作責任 —— 嚴格來說,《北投女巫》的角色從發想到繪製過程中,沒有徵詢到族人的意見,或取得知情同意。

 

本土文創,正反映了新一代對台灣主體的曖昧

當代北投社所面臨的開發問題,也在漫畫裡被關注。(Credit: 簡士頡)

依《原住民族傳統智慧創作保護條例》規定,族群或部落的智慧創作經認定通過並登記後,就取得專用權,外部使用者必須向其取得授權才能使用在其創作或其它內容應用。然而,自 2015 年《原創條例》子法通過以來,尚未有任何一件智慧創作標的通過,因此現階段取得授權的方式多半是直接向部落組織諮詢、協商以取得同意,但同時間,原住民文化符碼遭濫用的爭議仍持續發生。

而詮釋或轉譯文史的工作,在正確、如實地呈現原住民 —— 像是邱若龍為《賽德克‧巴萊》的漫畫創作 —— 以及如《北投女巫》這樣幾乎完全天馬行空地依照想像來呈現原民的創新版角色,這兩種路線之間,後者固然娛樂性十足,成功喚起原先沒有興趣的讀者,卻很可惜地在與原民取得共識的溝通工作上迴避了。

 

總歸來說,《北投女巫》確實為臺灣的漫畫開啟了另類視野,年僅 26 歲的簡士頡,相信在地文化是很重要的養分,卻又可能同時面臨一種取捨 —— 一方面希望建立起以臺灣為主體的文化觀點,思索「漢文化」在臺灣的詮釋應該也有自己獨特的一面,不能以中國或中華文化一概而論之,另一方面卻又無法拔除中華文化的深刻影響,更不知道如何親近、從這塊土地上探索屬於自己的文化。

如今也有許多像他這樣的臺灣年輕人,不確定從何找出與自身的連結;這種矛盾的心境,或許就像《北投女巫》中那些與自身巫術特質若既若離的女巫,也正鮮明地映射在年輕創作者處理本土文化題材,曖昧不明的斷裂上。

或許簡士頡不確定從何找出與土地連結的矛盾心境,也正反映在漫畫中那些與自身巫術特質若既若離的女巫。(Credit: 簡士頡)

附註

  1. 1626 至 1642 年的大台北,至少就有三種語言,包含巴賽語(Basay)、淡水語(la lengua de los Indios Tanchui)及塞納語(Senar),現今均已失傳。而現今族人的認同,也多以「凱達格蘭語」涵括之。參見:李壬癸(2009),《台灣北部平埔族種類及其互動關係》。
  2. 瑟西又稱喀耳刻(Κίρκη),是希臘神話中居住在艾尤島上的女神,善於使用魔藥而使人畏懼,成為女巫的代名詞。

 

參考資料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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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nessa Lai

Vanessa,讀社會學、人類學的大學生。現為《Mata‧Taiwan》採訪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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