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牙舞爪的臺灣》:日本漫畫下的霧社事件

作者: Mata 精選書摘

 

霧社事件的發生,就時期來說,其實是十分地「諷刺」。

事件發生於 1930 年(昭和 5 年)10 月 27 日,前一天正好是「臺灣文化 300 年祭」活動的開幕日,活動為期 10 日,並在臺南開辦。當年正好是荷蘭統治臺灣距今 300 年,趁著這個機會,回顧臺灣社會過去 300 年來的變遷並放眼未來,舉辦紀念演講和展覽會等活動。而霧社事件就像是過去(荷蘭與中華文明)與未來(大日本帝國)的間隙中,被統治者忽視的原住民引爆的那顆長年累月的不滿所製成的炸彈。

 

日人統治下的霧社

霧社有臺灣的肚臍之稱,位於島的中央,如今從埔里搭乘公車便能輕鬆抵達山村部落。公車上原住民耆老以日文向筆者搭話,在歡談下抵達目的地,下公車後右手邊下方是碧湖萬大水庫,左手邊便是事件發生當時的公學校遺跡。公學校遺跡現在已成為企業的私有土地,而霧社地區的部落,就佇立在前方彎道旁,是人煙稀少的小村落。

儘管如此,在深山中涼風中,閉上眼深呼吸,放任思緒馳騁,不難想像當時住在這片高地上的日本人,在與故鄉相似的氣候之下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有什麼樣的感受。

 

霧社事件當日,公學校(註1)正舉辦運動會,原住民佩帶蕃刀和槍枝,闖入公學校的運動場。現場驚慌錯愕、鬼哭狼嚎,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和前往參觀運動會的成人,都成為原住民「出草」(獵頭)(註2)的對象。以地方派出所(駐在所)的警官為首,死者共有 134 名日本人(半數以上為霧社居民),以及 2 位被誤認為日本人的臺灣人。

自古以來,中國人與臺灣人聞之色變的臺灣「蕃害」,即為高山族傳統中的戰鬥行動 ─ 「出草」,他們從草叢間現身來砍殺首級。獵取人頭的勇士會將祝賀之酒灌入首級口中,並將頭蓋骨供奉在村落入口的「置首架」,以作為村落的守護神。

日本人來臺統治時,高山族的原住民擁有獵槍及高明的狩獵技術,並維持著獵人頭的習俗。高山族為了維護自己在族內的地位,或是保護本族領域,在日常生活中展開不顧性命的狩獵行為,對他們來說是十分驕傲、光榮的事。然而,從統治者的角度看來,高山族卻是一批野蠻、未經開化且極其危險的刁民。

但另一方面,他們純樸率真,而且運動神經相當卓越。也因為這兩項特質,後來在太平洋戰爭中,臺灣原住民被日本軍所利用,組成「高砂義勇隊」,成為勇敢的白刃戰(註3)之戰力。

霧社一片和平的全景,這是一張難能可貴的照片。(作者收藏)

 

霧社事件發生脈絡:統治手段與族群矛盾

日本人對高山族所持有的獵槍逐一進行登錄,只有在狩獵時才允許他們從駐在所的保管倉庫中借用子彈。此外,總督府免除高山族納稅的義務,並在生活上給予補助,指導農業技術,劃定他們所居住的山地區域;除了警察之外,禁止臺灣島民自由出入高山族人的地區,由警察常駐山區負責維持治安。

即使如此,還是有原住民私藏獵槍與彈藥,日常生活中也會出現大大小小紛爭,例如部落內的族人為了狩獵場所而爭執不下等情況,為了排解糾紛與適時鎮壓,警察與原住民社會之間的連結關係日漸深厚。除此之外,對於高山地區的伐木事業,總督府要求原住民承擔起木材砍伐等嚴苛繁重的勞役,後來也被認為是霧社事件的起因之一。

另一方面,在理蕃政策上,總督府使原住民青年獲得與本島人相同的就學機會及待遇。為推進內臺融合的目標,希望藉由警官與原住民女性通婚等方式,加深日本人與原住民之間的聯繫;孰料,這反而導致雙方的衝突(這也是霧社事件起因之一,原住民頭目的妹妹與日本警官結婚,後來男方單方面地提出離婚,女方方面認為是遭受到侮辱)。在歷史上也曾經發生部族與日本人大規模的對戰,時間就在皇太子行啟的 10 年前,總督府對花蓮附近的泰雅族(後來獨立為太魯閣族)發動史上最大規模的征戰,戰況相當激烈。(註4)

日本殖民統治方針的轉換,與皇太子行啟的時期相互重疊,總督府轉而積極推動同化政策,高山族在表面上像是和平恭順地臣服於日本統治勢力之下。即使是霧社事件的領導者,泰雅族分支下的賽德克(現已獨立、正名為賽德克族)馬赫坡社頭目 ─ 莫那魯道(編按1)本人,也曾經參加過日本「宣揚威信」的旅行。莫那魯道曾親眼見識日本的軍事力量,因此,他打從一開始便明白這場起義根本毫無勝算,但還是帶著自我了結生命的覺悟起義。

 

面對這場由「敵蕃」所掀起的「叛亂」,日本軍方面,唯恐事件將會對日本中央政治圈造成不良影響,也可能會擴大中國的反日運動,因此採取徹底的鎮壓行動,甚至使用毒氣瓦斯,之後還強制族人遷徙。另外,採取更為陰險、可怕的手段將土地給予「味方蕃」(註5),利用「味方蕃」獵殺敵蕃族人的倖存者,是為「第二次霧社事件」。

在官吏面前決鬥的是第二次霧社事件中的「保護蕃」(敵蕃的殘存男子)和「襲擊蕃」(味方蕃)

「盛大的賞花活動,這可是預定外(蕃害)的餘興活動。」(註6)在官吏面前決鬥的是第二次霧社事件中的「保護蕃」(敵蕃的殘存男子)和「襲擊蕃」(味方蕃)。當時,總督府警務局對外發表否認利用味方蕃展開襲擊的傳言。這幅漫畫以「預定外的餘興活動」,將總督府當局描繪成旁觀的第三者;然而,仍可看出當局煽動雙方決鬥的氛圍,難道這只是筆者想太多?(1931 年5 月4 日)

 

後霧社事件的日人反省與當代效應

當時正好是日本軍部勢力開始胡作非為的時期。至今有關霧社事件的評價,從反殖民地與反帝國主義者的角度來看,都是政治上的反日材料,也是促使日本人反省歷史的事件;站在日本人的立場,是用來譴責始作俑者警察的無知、批判蠻橫自大的組織體系;以作家的視角看來,則是上演歷史中各民族的悲喜劇(註7),提供了各式各樣的討論與研究。

將霧社事件作為反日的宣傳,讓人記憶猶新的是 2010 年由華人導演吳宇森監製的電影「賽德克.巴萊」(臺灣導演魏德聖的作品),便以霧社事件為題材,選擇在總統府前首映。而當時執政者是否定日治時代、親中派的國民黨馬英九政權,顯然是一種政治利用的結果。(註8)當時報紙上的諷刺漫畫,霧社事件發生時正好是官方媒體為培育鄉土愛,大幅報導「三百年祭」活動的期間。因此在霧社事件發生初期,官方只公開發表指出那是一項為了阻撓「三百年祭」活動而發生的小事件。

漫畫借用《水滸傳》中〈武松打虎〉的故事,以「昔為虎患,今為山豬作亂」為題,畫出武松打算以「三百年祭」之大刀,擊退「霧社蕃叛亂」的山豬。在國島氏其他的漫畫作品中,則是描繪一位軍人笑著以單手攫起「叛亂蕃」的山豬,前方放置著顯微鏡與「戰鬥字典」,說著:「雖然不太滿足,但能夠進行實物的解剖實驗,真是太好了。」顯現出當時日本軍方的實際態度。雖然只是存在於官方報紙上的報導,將霧社事件定位於野蠻的「蕃人」叛亂,試圖消弭輿論,帶給觀者滑稽、怪誕的感受。不過,報導所呈現的樣貌,卻是當時日本人看待霧社事件與高砂族的普遍觀點。

 

無論如何,霧社事件過後,總督府大幅強化臺灣山地及原住民周邊的警力。原住民的叛亂(編按2)不再出現,隨著時間的流逝,甚至連原住民的精神層面也起了變化。在日本皇民化政策的洗腦下,連父母被日本人殺害的原霧社地區原住民青年也紛紛以血書表明從軍意願,希望以日軍士兵的身分投入太平洋戰爭。

(本文摘自於《從諷刺漫畫解讀日本統治下的臺灣》,原作者為坂野德隆,譯者為廖怡錚,經遠足文化授權轉載。)
「昔為虎患,今為山豬作亂」《水滸傳》中的場景,以「三百年祭」之大刀對抗「霧社蕃叛亂」之山豬。(1930 年11 月3 日)

「昔為虎患,今為山豬作亂」《水滸傳》中的場景,以「三百年祭」之大刀對抗「霧社蕃叛亂」之山豬。(1930 年11 月 3 日)(繪圖/國島氏)

 

附註

  1. 此處的小學校指的是霧社公學校。
  2. 起初,「出草」是指狩獵之事,特別是獵鹿,後來才轉為專指獵人頭的行為。
  3. 白刃戰指以步槍加上刺刀的作戰方式,為近距離作戰的方式。
  4. 亦即太魯閣戰爭,當時原因是總督府打算控制花蓮地區的原住民勢力,因而將當地的太魯閣族人視為主要敵人。戰爭期間為 1914 年 5 月至 8 月。
  5. 「味方蕃」指親日立場的原住民部落。原本與馬赫坡社敵對的部落,後來也加入日本「味方蕃」的編制。
  6. 此處日文原文使用「番外」(預定外之意)漢字,與「蕃害」漢字的念法相同。
  7. Tragicomedy,又稱傳奇劇,兼含悲劇與喜劇的成分。
  8. 藉由讓電影在總統府前上映,重新喚起霧社事件,達成反日,或是否定日本殖民的歷史。

 

編按

  1. 族名 Mona Rudo。
  2. 將霧社等事件定調為「叛亂」為殖民者觀點。對於原住民族而言,自然為守護家園。

 

關於本書

風靡於大正時代的諷刺漫畫,從日本來的無名畫家國島水馬,首次引進報紙的諷刺漫畫到臺灣。在大正民主風潮的全盛時期,激盪的臺灣充滿著矛盾與衝突的素材。國島近 20 年的漫畫創作,反映了臺灣社會的真實樣貌,在「大碗」(臺灣)上描繪出矛盾與衝突:臺灣人民族意識的升高、與統治當局的衝突、關東大地震引起的騷動、原住民的武裝反抗……。

本書作者坂野德隆以國島水馬的漫畫帶領我們瀏覽大正時代下臺灣的面貌:當時的臺灣人民追求自由民主的議會設置請願運動;臺灣人對關東大地震的震撼與共鳴;全島面對皇太子來訪的緊張與期待;霧社事件帶來的衝擊與傳染病的橫行,張牙舞爪的臺灣映射眼前;多元的宗教習俗與季節風俗讓人應接不暇;廣播、報紙媒體與交通發達為社會帶來各種希望與夢想。…… 國島氏對市民生活觀察入微,他的作品成為這本書解讀日治時期臺灣的寶貴史料。

從諷刺漫畫解讀日本統治下的臺灣 風刺漫画で読み解く 日本統治下の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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