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4千公尺高的淘金潮 — 將希望寄予冬蟲夏草與信仰的藏族採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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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阿佳溝的路程不算好走,一路上風與雪相伴,高原的天氣永遠是那麼難以捉摸,特別是對於一個來自熱帶島嶼、生活記憶裡滿是海洋與椰子樹的人,我,來自臺灣。

這並不是我首度來到理塘,去年也曾為一探蟲草採集的生活千里迢迢前來,無非就是衝著康南地區最大也最優質的蟲草產區之名氣,每年的蟲草季節,來自周邊約莫數萬人湧入理塘,進入轄區內的各個蟲草山頭「淘金」── 挖掘蟲草,就是為了賺取來年的生活開銷,並因此在山頭形成一個個臨時聚落。

除了採集和住宿,這些山間的臨時聚落還存在有小賣部可供購買日常用品,甚至還有篝火晚會,夜晚大家相聚一起跳鍋莊舞(編按1)。這或許也可說是一項罕見的族群景觀。

剛剛出土的新鮮蟲草。(攝影/本文作者)

 

占西藏 40% 的冬蟲夏草產業

冬蟲夏草(དབྱར་རྩྭ་དགུན་འབུ་),這種被譽為「青藏珍寶」的藥材,已經成為西藏農牧區最主要的收入來源,德國真菌學家 Daniel Winkler 研究指出,蟲草收入已占西藏整個農牧地區現金收入的至少 40%,而在主產區的比例更高達 70%~90% 。全球的蟲草幾乎只生產於青藏高原,其中絕大部分為藏族生活區域,也連帶使蟲草成為當代藏族人不可或缺的重要經濟產業。

自上世紀 80 年代起,蟲草產業從當地人換取香菸與麵條的小規模經濟,逐漸演變為跨區、跨國(中國、美國、新加坡)的巨型產業後 ,蟲草採集也由放牧時的順手挖掘,變為成千上萬的居民轉型為職業蟲草採集人,伴隨著蟲草需求與價格的飛升,許多人僅靠兩個月的蟲草採集即可賺取一整年的開銷,對蟲草經濟的失衡依賴劇烈影響了原先農牧生產為主的社會型態。

理塘(ལི་ཐང),位於中國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別名「世界高城」,城如其名海拔 4,104 公尺,曾為世界上海拔最高的縣城。理塘與青海省的玉樹、果洛,西藏自治區的那曲、昌都,並列中國著名的蟲草產地,而理塘也是四川省甘孜州最主要的蟲草產地,每年的蟲草產期(4 月下旬至 6 月中旬),來自周邊區域約莫數萬人湧入挖掘蟲草,使得理塘縣各個蟲草山頭(產區)成為大小不一的臨時聚落。

過去我只能聽聞卻一直無法親眼目睹,今年卻幸運能夠跟隨著本地幾位具有想法和理念的青年一同,參與他們策劃的蟲草紀錄片拍攝行動,希望能夠將理塘的蟲草採集生活樣貌傳遞、介紹給世人,這會是一項富有意義的行動。單真桑珠,是一位對於家鄉有理念、對於自己有夢想的年輕人,作為本次活動策劃人之一,也是該紀錄片的導演,藉由他的邀請,我得以參與拍攝工作,一睹理塘最素負盛名的蟲草產地之風貌 ── 阿佳溝。

紀錄片拍攝小組,左一為導演單真桑珠,左二為北京大學人類學博士生趙珽健。(攝影/桑珠)

 

阿佳溝,理塘人獨享的採草區

一輛輛的拖拉機和皮卡(編按2),滿載著未來一個多月的行囊以及希望,緩緩行駛于雪白山陵的雙臂之間,攀過崎嶇不平的石子和泥濘。由於制度性的規畫,使得進山的交通順暢,不再像從前那樣大批的車輛堵死在半途。阿佳溝的蟲草挖局在當地政府制度性的介入下,目前僅允許理塘縣的居民入山挖掘,某種程度上保障了本地人的權益,而理塘縣轄內的其他蟲草山頭,則開放給來自廣大甘孜藏族自治州的居民。由於路況不佳,一行人不得不在半途棄車徒步前行。來到理塘的時間還不是很長,我仍未適應低氧的環境,走起山路來依是氣喘吁吁,不過身旁這群年輕人的熱情不斷激發我想探訪阿佳溝的渴求。

阿佳溝的營地因為融雪,滿是泥濘,不少載滿行李的車輛陷在泥裡動彈不得,此時還得依靠其他同樣是來挖掘蟲草的老鄉們協助,七、八位壯丁一起使勁推著泥漿中的車,一輛車在前方拉,直到濺了一身泥才順利脫困。營地中已經搭建好不少白色帳篷,有些人忙著在帳篷底下掘土,接著將帳篷的支架固定在地下以便抵擋山谷中無預警的狂風吹襲;有些人劈著木柴、架設藏式火爐,為了抵禦伴隨夜晚來臨零下 20 度的低溫。接下來的一個多月裡,蟲草採集人將擠在這一座座的小帳棚中棲身。

這日營地裡所有人忙著安置,食宿與起居工程必須先整頓好,才會開始挖掘蟲草。

阿佳溝蟲草營地,海拔 4,700 公尺。(攝影/本文作者)

 

蟲草挖掘的辛勞,寄託於藏文化的信仰

正當拍攝小組準備返程時,突然間看見旁邊山坡的小徑上出現三、四個人,以非常快的速度移動,徒步往前方的山陵上走去,後面則又陸陸續續出現一波人,朝著同樣的方向前去 ——「這是要動身去挖掘蟲草的吧!」我們猜想,大夥火速奔跑跟了上去,希望能夠捕捉到挖掘蟲草的珍貴畫面。

經常慢跑的我對自己的腳程還是頗有自信,不過在這高海拔低氧的環境底下,卻怎麼也追不上前方挖蟲草人群的腳步,一旦放緩腳步緩頰一下呼吸,距離立刻拉開,我擔心著追丟,就這樣勉強跟著。

果然,不久眼前的山坡突然出現兩、三個人趴在草地上,看見此景我愣了一會兒,同行的朋友從背後叫住我:「就是這個,他們在挖蟲草!」放眼望去,已經有十多個身影趴在山坡上了,男性大多戴著遮陽帽、女性則是以花色的布巾包裹著整個臉,只露出眼睛,就這樣趴跪伏身地貼在草地上,仔細地尋找探出頭來的新鮮蟲草。

不如此趴在地上觀察的話,是找不到蟲草的,蟲草只有一、兩公分,呈現為黑色的頭部會從土壤探出地面,混雜在地面各種小型的植物、土壤和碎屑,要是沒有足夠經驗,以及良好的眼力,要找到蟲草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在我過去 7 次的挖掘體驗裡從來沒有親自找到過任何一根蟲草。不過真正辛苦的,還是蟲草採集者每日長時間維持這種趴跪姿勢,對身體造成極大的負擔,還得面臨高原、高山各種極端且驟變的氣候,時而烈日曝曬、時而大雪紛飛,偶而降下冰雹及雨水,都是對體力的考驗,更是曾聽聞因為低溫而凍斃或是意外摔落山崖的事故。

搭設帳棚。(攝影/本文作者)

 

而蟲草產地絕大部分均位於青藏高原,適切與藏文化的分佈區域重合,文化因此深切影響到採集行為,絕大多數的蟲草採集者在進山之前,都會到附近寺廟朝拜或是在家誦念佛教經文,以祈求未來一個多月的蟲草採集順利平安;蟲草採集期間適逢藏曆薩嘎達瓦月份(編按3)的 15 日及 30 日,屆時所有蟲草採集者均暫停挖掘活動,避免外出意外傷害了地上春生的蟲子,同時待在營地一同祈福誦經。這些行為再再體現了藏族或藏傳佛教的價值及宇宙觀。

因此可以這麼說,或許很難想像,不過我們見到的每一根蟲草,其實包含著採集者大量的勞動體力消耗、時間,甚至是生命風險,在艱難的地勢和氣候條件之下,而這些往往是蟲草在商品化的過程中容易被忽視的。

蟲草採集者(女性)以趴跪姿勢尋找蟲草。(攝影/本文作者)

 

因此,在理塘的蟲草市集偶而可見這樣的爭執場景:當遊客抱怨蟲草售價太貴,蟲草商販或是在一旁「路見不平」的本地居民,義正嚴詞地跳出來指責遊客不懂蟲草採集過程的艱辛 —— 蟲草的價格還包含了採集者的生活及勞動成本(雖然就我的觀察這樣的說法其實不完全正確,蟲草的價格趨勢最主要的決定因素還是取決於漢地的市場機制)。

不過這依舊提醒了我們,重要的不單是蟲草(商品)本身,包含蟲草人的臉譜、蟲草生活的圖像,在蟲草採集以及交易過程的每一個環節中所蘊含的文化及知識,都是值得珍視與細細琢磨的寶物,而這些都蘊藏在蟲草人的身上。

蟲草人的臉譜及其生活圖像,同樣是重要的文化資產、知識寶藏。(攝影/本文作者)

 

編按

  1. 鍋莊舞:藏語原意為圓圈歌舞,又稱為「果卓」、「歌莊」、「卓」,是藏族三大民間舞蹈之一,主要分布於西藏昌都、那曲,四川阿壩、甘孜,雲南迪慶及青海、甘肅等藏族聚居區。
  2. 皮卡:即為貨卡、輕便載貨卡車。
  3. 薩嘎達瓦月:即為藏曆四月,是釋迦牟尼誕生、成道、圓寂的月份,藏傳佛教徒將此月視為有造化、吉祥的月份。

 

關於作者

李建霖。屏東馬卡道族人,排灣語名字 Sudjalin,國立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博士生。

在發現自己的原住民身份後,開始了猶如精神分裂症般的人生,游離於兩種族群認同之間,嘗試從文化觀點來尋找答案。同時也為排灣族新園部落青年會成員,為部落從事服務,並接受青年會文化教育和訓練,迄今 10 年。 興趣:旅行、閱讀、寫作。研究領域:多重、游離、不穩定的族群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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