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頭帶撐起台灣每一座山:原住民山林領路人的故事

作者: 讀者投書

 

花蓮 Nakahila 部落布農族詩人與文學家沙力浪(Salizan Takisvilainan),曾獲得原住民文學獎、花蓮縣文學獎、後山文學獎、教育部族語文學獎、臺灣文學獎等,以書寫記錄自己的部落、土地乃至於族群的關懷。

2000 年他第一次跟著林淵源(Nas Qaisul)大哥上山,當時處居地對他來說仍是個模糊的名詞,進入山林,不認得山的名字,也不清楚祖居地有哪些部落。後來因為林淵源大哥的關係,斷斷續續地進入祖居第 20 年,開始了解到山對於自己的意義,不單單是一個空間場域,還有族群的歷史在裡面。

在這 20 年的歲月中,沙力浪也慢慢地認識到,有這麼一群族人,要靠山林生活,要靠山林養活全家,而且這是一份極為艱苦的工作。

 

他一同擔任起高山協作的工作,一路拍攝、紀錄,集結田調、大量採集的口述歷史,於 2019 年 10 月正式出版,台灣第一本以嚮導揹工與巡山員為主題的報導文學作品 —《用頭帶背起一座座山:嚮導揹工與巡山員的故事》。

 

走祖先走過的路,說出祖先的歷史

當時領路的原住民,並不知道自己所帶領進來的人,各自懷甚麼樣的目的。沙力浪在書中寫道:「會在山上工作的族人,大部分還是以生存為主要訴求,這樣才能夠溫飽家人,才能講求更深一層的心理、文化層面。

在高山工作是一份很辛苦的職業,但是對族人來說,它是一份少有可以留在部落,又可以在傳統領域行走的一份工作。

透過這份工作看到自己祖先走過的路,族群的歷史感自然而然的就加注在自己的身上。或許對在山上工作的人來說,不會把深奧的族群文化、族群認同,輕易說出口。但是這群在山上的族人們,用腳走出自己的路,用頭背帶背出自己的生命經驗,說出祖先的歷史。」

 

在人類歷史中,慾望不曾缺席。從清朝的背伕、日治的背工、隘勇開始考察起,自古以來土牛界線內的山林,都是外人想深入其中的地方了。因此,找一位可以帶路的當地人,是首先最重要的。然而當時領路的原住民,並不知道自己所帶領進來的人,各自懷甚麼樣的目的。

沙力浪聽過部落的耆老說,過去曾有過族人拿起被出草的頭顱時,嚇了一跳,看到上面是沒有門牙,表示出草到布農族自己人。為什麼會誤殺同族族人?原因是這些族人都穿著日本的制服。

那又為什麼他們會穿日本制服呢?他們拿著獵槍保護日治時期的日本學者,帶他們去做研究,高山的地理環境、生態知識。

後來到了國民政府時期,經過如此長時間的道路開鑿,探險、調查、旅行、軍事目的等活動,這些都跟原住民傳統領域重疊,族人的傳統山林知識,長期處在被利用的狀態,到現在,原住民對山林能夠掌握的權力幾乎是完全地被剝削了。

太平村的布農族人

太平村的布農族人。

 

透過立法,原住民揹工會不會有多一點保障?

林淵源大哥的師父說:「過去登山客或學者,都會需要僱用我們族人進入山區,有些團隊太過仰賴我們的負重能力,可能為了省錢而讓我們們背很重的重量,我們那時候都不好意思事前談錢的事,也覺得自己身體力壯,能背多少就背多少。」然後他指著他的膝蓋說:「就是因為背負太重,造成退化性關節炎等疾病。但是自己算是幸運的,有的人因為背太重而在山區產生意外受傷。」

沙力浪將台灣的情況拿來跟其他國家做比較,發現台灣原住民揹工工作的負重遠遠超過非洲、尼泊爾、祕魯的揹工。但因為當時的薪水一天 120 元,相較務農是不錯的,所以當時許多族人,還是會選擇以揹工作為主業。

但實際上對巡山員來說立法規定、成立工會之類的,就是會衍伸出一堆制度,這些制度的遊戲規則本身是按照漢人的文化在設計的,原住民的權利並不會真的受到保障。目前國家公園與原住民族一直在談的共管機制,開會的方式,討論的內容其實往往是將原住民祖先留下來的傳統知識屏除在外的

何況原住民土地運動訴求至今,連最基本的「被告知權」政府都沒有回應。現在也常常會聽到很多人說,現在原住民不是都過得很好嗎?還有很多特權,但我們的那個「好」只是對我們自己來說叫做好,事實上許多的補助、政策都是變相的在將原住民漢化 —— 很明顯的例子就是,政府利用了獵人對山林的知識,卻又塑造出主流社會的保育概念,希望族人放下獵槍。

獵人文化與保育觀念衝突下的結果,以現況來說就是布農族被國家「納編」,他們逐步喪失了山林的主導權。那頭帶所背起的不再是石板,而是背起了一段沈重的殖民歷史。

獵人逐步喪失了山林的主導權。那頭帶所背起的不再是石板,而是背起了一段沈重的殖民歷史。圖為頭戴傳統藤編織頭背帶的阿美族高山協作 Lo’oh Sako(周平成)。

 

家屋修復,可以從傳統領域擴及至什麼地步?

2017 年,沙力浪開始接觸到家屋修復的工作,跟高山協作一起工作,一起重建家屋,一起作夢。在已被國家畫為國家公園和林務局的傳統領域內,做家屋的修復,這是他進入山林中從未想過的事。

然而石板屋的修復,讓他想像的界線更為寬廣,希望傳統領域能重建幾棟家屋,連到布農族起源地南投東埔部落。這樣可以像其他國家一樣,進入八通關越嶺道路的山友,可以住進族人所蓋的石板屋。山友拜訪的同時,就好像走進村落的生活一般。

雖然無法想像,這一本書可以影響多少人,改變多少事。但是沙力浪寫出了臺灣這一塊土地,不一樣的人、事、物。讓更多人看見高山協作、高山嚮導、巡山員等高山相關職業故事,了解到有一群人在山林中,努力的工作著、努力的生活著。

在故鄉成立「一串小米族語獨立出版工作室」,從事獨立族語出版,舉辦文藝營等推廣活動,同時也在傳統領域做高山嚮導、高山協作的沙力浪在書中寫道,他書寫文字,希望可以成為一個領路人,像山林的大哥們,帶領後輩、族人,走出一條路線。

同時也在反思,自己怎知道手中的筆,會不會像族人身上的獵槍,以為是用來對抗主流社會的利器,但也有可能是一種快速融入主流社會的工具

在已被國家畫為國家公園和林務局的傳統領域內,做家屋的修復,是沙力浪進入山林中從未想過的事。圖為布農族石板。

 

觀看山林的方式,將如何影響你的生活?

台灣身為一個山林寶島,我們會為了打卡美食在假日大排長龍,為了動物園引入穿山甲就前去一睹風采,卻不認識台灣高度最高的樹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台灣的山林被砍伐的面積,不知道多少經濟開發、國家公園與原住民的傳統領域重疊。當山林所發生的故事與我們的生活脫節,這就是令人遺憾的「文明」。

重新思考到底什麼東西能夠真正保護山林呢?作為一個對山林的知識是極為薄弱的現代人來說,去想想我們生活中所用的木材、假日安排的登山活動,我們透過的各種方式在跟自然連結,但我們真的知道那背後代表甚麼嗎?

(本文原標題為〈如果山林的歷史也有轉型正義,我們應該用什麼換回原住民的尊嚴?〉,獲原作者周欣宜授權轉載。)

 

關於本書

2000 年,作者第一次被帶到山林祖居地時,祖居地對他來說還是一個模糊的名詞,既不認得山的名字,也不知道有哪些部落,更是第一次聽到巡山員、高山嚮導等名稱。

在山林工作的高山嚮導、背工、巡山員等族人,雖然職位名稱不同,相同的是他們用自己的力量在祖居地工作。族人們的實際工作情況又是如何呢?人們對這份工作的想像又是什麼呢?與山林為伍的工作,真的如此浪漫嗎?

本書收錄了嚮導揹工、最後的獵熊人、國家公園保育巡山員等,在不同時代中以不同的視角,觀看人與山林之間的關係,如何隨政府、經濟發展糾葛、演變,涵蓋了文學、原住民書寫,觸及至山林歷史、生態保育、原住民土地運動等等,也因此這同時也是集結眾人力量所完成的一項創作。

作者期許自己能像布農族作家田雅各一樣「以筆代替獵槍」,來為自己的族群發聲,將族群獨特文化記載下來。藉由寫出臺灣這一塊土地,不一樣的人、事、物,讓更多人看見高山協作、高山嚮導、巡山員等高山相關職業故事,了解到有一群人在山林中,努力的工作著、努力的生活著。

用頭帶背起一座座山:嚮導背工與巡山員的故事

用頭帶背起一座座山:嚮導背工與巡山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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