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打口水戰卸責?應變天災不只靠僵硬SOP,政府族人都應重視部落傳統智慧

蘇迪勒颱風重創新店和烏來,多處土石坍方、土石流阻斷道路,讓重建家園之路充滿艱辛。

不過,重建到底要怎麼建?又為什麼經歷這麼多次颱風的台灣社會,仍然缺乏完善的防災系統?

 

天災是環境自然變遷,要應變的是人類

生態體系中有破壞,也有新生,劇烈的自然變遷不見得都是不好的。但如果把人與環境交互作用的關係放在一起看,才有受災的問題。

在一連串問題當中,也有很多人不禁納悶明明土石流這麼危險,部落居民為何還要住在山上或靠山 ── 但進一步可以反思的是,好像我們一直以來習慣用一種劃分方法,把山上想像成危險的、平地就是安全且進步的。

臺北醫學大學醫學人文所林益仁教授認為,不該把蘇迪勒颱風單純看作只是「災難」。他以生態學的角度指出,其實這是「劇烈的自然變遷」,生態體系中有破壞,也有新生,劇烈的自然變遷不見得都是不好的。但如果把人與環境交互作用的關係放在一起看,才有受災的問題。

因此目前主流社會認識到的「天災」是一個相當以人為中心且有點狹隘的思考方式。但重點是,「當自然在變遷的時候,你人在裡面沒有具備去回應它、躲避它或適應它的一種能力,結局當然就是被淹沒。」

 

然而,身在天災頻繁的臺灣土地上,整體社會卻相當缺乏因應災難的自主能力,特別是在都會地區。「而且更糟糕的是,非常容易把這些因應的能力與責任都丟給政府。」林益仁感慨地說,老百姓會有這種迷思,覺得都應該讓政府來解決這些問題,其實多數是政客濫開選舉支票、謀取政商利益與討好民眾的民粹政治結果。

結果,真正要提高防災自主意識與協力面對潛在天災危險的整體配套措施沒有建立,反而導致災難後的政客口水戰,政治人物透過膚淺煽情的媒體效應,大演救災與惡劣的咎責戲碼,天災亦是人禍的化約式問題架構下找尋罪魁禍首之下,看到的就是官僚們急著互相推卸責任,完全看不到整體的防災、救災與重建體系。

身在天災頻繁的臺灣土地上,整體社會卻相當缺乏因應災難的自主能力,特別是在都會地區。(圖片來源/cjc0327,CC Licensed)

 

因應自然環境,部落原有一套因應策略

與其把災民當被動的群體,還不如直接給予防災所需的器具……,或甚至是讓在地居民可以參與決策未來山區重建道路的設計與施工。

當外界透過媒體報導看見烏來區被封鎖成孤島,想像裡面大概是多危險、多可怕的情境,林益仁覺得只是一種片面且煽情的作法,根本沒有看到重點。他認為外界包括政府當然要提供適當的救援或協助,但用這樣的眼光,卻忽略了在地居民面對災變的積極動員與組織能力,是在災難處境中將人弱勢化與被動化的刻板模式。

這類的媒體報導恰好符合了某些慈善團體想要施予愛心的救災想像,但卻很容易扼殺災民的自主能力,並造成二次傷害。但事實上,原住民有一套因應自然環境的策略,災區未必如外界想的那麼糟糕或混亂。

我們依然可以看到「山地災區民眾還是有相當能力自給自足地在那裡想辦法,例如把冰箱東西拿出來一起煮大鍋飯,只要人沒有傷亡,其他事情就好解決。」林益仁認為與其把災民當被動的群體,還不如直接給予防災所需的器具,例如小山貓(鏟裝機)和必要的發電設施,或甚至是讓在地居民可以參與決策未來山區重建道路的設計與施工,「現在的路都是發包給外面的商人做。結果偷工減料一大堆,今年做,明年又崩,所謂永遠不愁沒得做的『永續工程』。」

因應天災,原住民有一套因應自然環境的策略,災區未必如外界想的那麼糟糕或混亂。圖攝自溪洲部落。(圖片來源/林佳禾,CC Licensed)

 

沒有在地經驗的 SOP,僵硬且不實際

這次颱風雖然也造成司馬庫斯部落聯外道路損壞的問題,但早在颱風前,部落居民就有相對充分的預防措施。

目前針對救災的討論,彷彿很多人期待一個 SOP 就能解決一切雜務,但問題是政府制定的 SOP 太缺乏對於當地社會文化脈絡的掌握,因此顯得相當僵硬且不實際。

人們太依賴沒有在地生活經驗的 SOP 程序的有效性,卻很少看見原住民社群的具有彈性且靈活的組織力量 ── 在八八水災的時候,幾十名泰雅族人組成救援隊,扛上物資翻山越嶺支援鄒族人;這次蘇迪勒颱風也有一群泰雅族牧師與信徒在政府救援系統還在一陣混亂之際,便即時攜帶物資挺進現場,探訪並瞭解進一步物資需求。
 
所以從這次部落族人因應災難的能力,其實也正反映了國家防災系統在執行上的嚴重不足。

像是這次颱風雖然也造成司馬庫斯部落聯外道路損壞的問題,但早在颱風前,部落居民就有相對充分的預防措施,「他們在颱風來之前,已經把小山貓(鏟裝機)開到會崩塌的地方,他們已經預料到這次颱風會讓哪些地方崩塌,畢竟以前就塌過。」林益仁指出,這背後是如何迅速、有效率地動員的問題,知道什麼時候該撤村,要在附近的哪裡安置居民,需要一個非常流暢的溝通系統,相較於平地處處依賴政府的救援與協助,原住民地區的自主性組織動員力相當值得借鏡。

 

政商利益漸崩解傳統知識體,部落政府均應正視

只有在山裡作息的原住民才能真正了解山裡的環境,但政府在做國土規劃時,是否有嘗試跟原住民對話?

另一方面,住在當地的災民原來應該是最清楚自身生活需求和環境特性的人,知道哪裡適合開發,哪裡不該碰,但隨然社會變遷,許多事實不盡然。災區中已經有太多外來遷入且只看到短期商業利益的經營者,往往他們也挾帶複雜的政商關係,這部分也導致原住民傳統知識體系正面臨摧毀、崩解的危機。

此部份原因可能會歸咎於現今的部落要在短短幾十年間學會國家政府體制內的遊戲規則,包括居住權益、教育、經濟生產等,既要與主流社會的規範接軌,又要保留自身的傳統文化。然而國家提供的自由空間顯然不足夠,在原住民傳統智慧難以發揮的情況下,年輕一輩的族人逐漸喪失應變災害的能力,甚至因為長期待在都會區,回到原鄉時也無法應用在都市生存的策略。

一位匿名的生態學專家也表示,在國家化以前,原住民可以因時因地遷徙,哪裡有天災或環境飽和而不適合居住,就會遷徙。但現在原住民卻因為國家化而無法再跟以前一樣,想遷到哪就遷到哪。他認為只有在山裡作息的原住民才能真正了解山裡的環境,「但政府在做國土規劃時,是否有嘗試跟原住民對話?」

「以前原住民的土地利用或許是大自然可以負荷,能與自然共處,但現在整個烏來都超限開發,許多是外面漢人進去開發,甚也有部分族人想把都市的那一套發展方式搬回部落,這都是部落與政府應共同正視的事。」

 

未來重建資源應為在地族人公平分配

這次自來水變混濁,意外掀出烏來地區背後很多非法業者的不當或過度開發問題,更凸顯出目前很多人忽略的事實……

有些評論指出烏來的溫泉業者的開發是導致這次災情嚴重的主因,林益仁不覺得有直接的因果關係,只是因為這次自來水變混濁,意外掀出烏來地區背後很多非法業者的不當或過度開發問題,更凸顯出目前很多人忽略的事實 ── 烏來區原本大部分是原住民族保留地,卻在極大政治經濟利益的思維下,透過各式各樣的非法關係被變賣出去。

談到這裡,尤其牽連到未來的重建工作,林益仁有些憤怒:

「憑什麼要納稅人的錢給那些非法開發且破壞環境者的重建?我們可不可以宣稱說,我們重建的資源應該要做一個公平的分配,去分配到未來真正可以保障更安全的生態環境與原來合法居住在裡面的原住民。」

 

 

我們是否能透過原住民的在地知識,與因應地方脈絡的組織動員力,提供國家防災系統的改進方向呢?林益仁期待,政府在防災系統的修正與改進上,應該加入在地原住民的社會組織參與討論,甚至應該實際瞭解環境與當地居民的需求作為思考重建的下一步,以及降低下次災難衝擊的準備。

若只有在山裡作息的原住民才能真正了解山裡的環境,但政府在做國土規劃時,是否有嘗試跟原住民對話?(圖片來源/林佳禾,CC Licensed)

 

關於作者

Vanessa,讀社會學、人類學的大學生,關注性別政治文化、社會運動。每天都要喝咖啡,平均 20 秒讀完一篇網路文章,喜歡在不讀書的時候一個人去閒晃,聽故事,觀察路人和風景的變化,是一個持續練習寫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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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圖來源:林佳禾(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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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nessa Lai

Vanessa,讀社會學、人類學的大學生。現為《Mata‧Taiwan》採訪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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