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不是原住民,只要認同我們,就一起來幫我們開花結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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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出「蛤仔難三十六社」的古地圖,努力對照眼前蘭陽平原,拼湊出當年它們與冬山河的相對位置,想像當時有數十個像流流社這樣的部落,就散落在大河四周。

 

200 年前,漳州人吳沙帶著火槍來到蘭陽平原,族人陸續避走花蓮,宜蘭的噶瑪蘭諸社就好像突然噤聲,一口氣都消失了。只是遷徙帶不走的記憶,仍慢慢沈澱在冬山河畔的沖積沙洲上,被竹林、灌木一圈又一圈地圍著,沈睡在一片水田中央。

而流流社,正是蘭陽平原上少數仍保有噶瑪蘭族記憶的部落之一。

蘭陽平原曾有數十個像流流社這樣的噶瑪蘭族部落。

流流社的大葉山欖。

 

流流社,一處仍有噶瑪蘭記憶的沙洲

無論是指水流之處,還是指沙洲,最後總是回到噶瑪蘭族人與水的連結。

流流社是目前蘭陽平原上,文化與認同都保留相對完整的噶瑪蘭族部落,但要找到它並不容易。就算自己就是宜蘭人,第一次拜訪這裡時,也需一邊看著地圖,在五結的巷弄間繞來繞去,最後看見入口處的一株百年大葉山欖,才找到這兒。

今天,老人家已經不確定流流社這名字的由來,但無論是指水流之處,還是指沙洲,最後總是回到噶瑪蘭族人與水的連結。「老一輩說,(冬山河)還沒截彎取直前,這裡到處都是水。」

「我們以前就靠這條河生活。稻子長出稻穗後,也是要坐那個鴨母船去割稻,撈一撈就有魚有蝦可以吃,也可以去樹林那邊放陷阱抓小動物。」

漢人傳入的鴨母船,後來成為族人重要的水上交通工具。

在老人的記憶裡,長輩總是會乘船到河道各處放陷阱魚簍,很快就有漁獲獵物可吃。

 

不能說族語,因為「耆老會罵」

庄外的人問我們從哪裡來,我說我們本來就是這裡的人,他們就回說,「喔,是番社底的!」

和我侃侃而談、分享部落文化的,是陳秀娥阿嬤。她雖然小時候在花蓮長大,但母親也是宜蘭的噶瑪蘭族。這次到訪,我還第一次看到林天成阿公;他的雙親都是流流社土生土長的族人,看到我來訪,竟忙進忙出,

林天成一下子去翻書找出噶瑪蘭族的古文物,「你看,我們祖先多聰明,800 年前就做得出這麼薄的陶器、瓷器!」一下子又趁我跟他妻子陳秀娥聊天時跑出門,拿了一把田埂摘的植物說,「這就是 tusuzan(長梗滿天星),煮起來有膠質。」「夏天西北雨下完就有 baniw(雞肉絲菇),很好吃!」

這次拜訪有個最大的驚喜,就是發現老人家還記得這麼多的族語!一開始阿公林天成還不太記得,但一講到吃,就開始把小時候的記憶全倒出來:「魚叫 baut,花生是 puq,黑豬仔菜是 qemuRaw,豬是 babuy,牛肉是 qabaw!」他越講越激動,越興奮,「怎麼吃?我們什麼都直接生吃啊!那個肉切薄薄的就沾醬油,頂多加薑,就直接吃。」「請大家來喝酒,就是 qan tu Raq!」

阿嬤雖然族語沒阿公好,卻也沒忘記噶瑪蘭族的飲食文化,「長在水裡面的青苔是 taba,還有長在石頭上的是 napet,」

「有個阿姨嫁到三星,以前我們都會跑到清水地熱再裡面的溪裡去採,水要很乾淨、很冷,(青苔)才會好吃。」「現在都污染,都沒有在吃了。」

 

雖然如此,林天成並沒忘記當年長輩總是告誡晚輩不要說噶瑪蘭語,「耆老會罵!」

「小時候(他)要走去上學時,人家看到就說:『那是番社的小孩要去上學啦!』,他就趕快從小巷子繞路,不想再遇到人,」阿嬤輕輕說出老伴在台灣早期受歧視的往事,只見阿公在一旁尷尬地笑著。

即使是數十載更迭後,阿公阿嬤倆人決定從花蓮搬回宜蘭打拼,卻還是再次面對幼年曾遭遇的事:

「剛回來,庄外的人問我們從哪裡來,我說我們本來就是這裡的人,他們就回說,『喔,是番社底的!』」「現在想起來,其實還是會不太舒服。」

「但我們一直都知道,我們是噶瑪蘭族啊!」秀娥阿嬤一邊說,一邊推了推老花眼鏡。

林天成阿公與陳秀娥阿嬤。

族人仍有記憶小時候女性長輩會使用香蕉絲編織。

 

如何努力,怎會心甘情願放棄認同與土地

每次人家問說,「你們噶瑪蘭的歌怎麼都那麼哀傷」,我就說對啊,因為我們總是被趕來趕去。

兩人婚後曾在西部許多地方討過生活,最後還是選擇回到在冬山河畔的部落,在阿公家人留下來的一小塊地上蓋了民宿,並以祖先的名字取作「噶瑪蘭ㄟ古厝」。

「噶瑪蘭ㄟ古厝」的一花一草、一屋一舍,都是兩位老人家慢慢建起來的。中心的樹屋,剛推出時還造成一時的轟動,也是阿公在學者的建議下重建而成,可以作為客房,又能藉此讓外人看見噶瑪蘭族的文化。

小小的餐廳內,掛了幾件香蕉絲的編織物,是從花蓮新社帶回來的,「全台灣就只有我們噶瑪蘭族用香蕉絲編織,我媽媽小時候還有織過。」阿嬤說,「還沒有生小孩(結果)的香蕉才可以,而且前面幾片和後面幾片也不行,纖維太脆了,不能用。」

除了香蕉絲織物,牆上還有許許多多的老照片,或是祭典情景,或是捕飛魚,都是族人的生活記憶,還有當年追求族群正名的紀錄:早年族人還沒正名時,阿公阿嬤就這樣和花蓮新社的族人一起上台北去抗議,「別看現在笑笑的,那時候在立法院前面,講到都哭了。」

2002 年花東噶瑪蘭族正名,宜蘭的族親卻因原本就沒有原住民身分而無法隨之正名(編按1),族人就有些心灰意冷,「想到我們都已經這麼老了,小孩也忙,再爭這些會不會沒有用?」

倆人於是安份地守在流流社,一邊經營這個小民宿,一邊和我這樣好奇的訪客,分享屬於這片土地原來的故事,「我唯一生氣的就是,有時候外面的學者來到這邊,會拿出以前地契上祖先手印旁的『心甘情願』四個字,跟客人說我們是甘願放棄土地的 ── 以前又不識字,(我們)怎麼會知道是『心甘情願』的呢?」

「所以每次人家問說,『你們噶瑪蘭的歌怎麼都那麼哀傷』,我就說對啊,因為我們總是被趕來趕去。」

船是噶瑪蘭族人生活不可或缺之物,是族人捕魚維生,卻也是當時被迫逃難時所使用的交通工具。

 

只要一起,總有天會再開花結果

我一直相信,上帝一定不會讓我們族群消失。

阿嬤最後興奮地提到,最近有位花蓮新社部落的噶瑪蘭族小孩「是打泰拳的,上台北的時候有順便來到這裡,和我們聊噶瑪蘭族的圖紋、文化。」

「因為他媽媽告訴他,噶瑪蘭族的根在這裡,要他有空可以來這邊走走、聊聊。」

篤信基督教的老人家現在只希望噶瑪蘭的孩子不要忘記這個族群,不要忘記祖先的故事都在這裡,「我一直相信,上帝一定不會讓我們族群消失,」阿嬤堅定地說。

「我希望不管你是不是噶瑪蘭族,只要你認同這個族群,就可以一起來做,這樣噶瑪蘭族的文化總有一天會再度開花結果!」

(本故事為《Mata‧Taiwan》為天下雜誌《部落款款行》採訪撰寫而後未被採用之文章。)

現今噶瑪蘭族著名的圖紋,便是最初在宜蘭噶瑪蘭族部落發現的。

樂觀的阿嬤相信,只要不放棄,噶瑪蘭的文化總有天會再度開花結果。

 

編按

  1. 2002 年噶瑪蘭族正名時,其實僅為原本即有原住民族身分(多為阿美族)的族人復名為噶瑪蘭族;而在宜蘭以及少數花東地區原本沒有原住民族身分的噶瑪蘭族人,並未獲得正名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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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Mata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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