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們趕走了Truku,並在Truku的土地上蓋了Truku文物館

Truku1

 

「以前這裡的大馬路還都是樹林,我們族人的根也還留在上部落,是直到日本殖民時期,為了便於管理,才把族人從上部落遷到這裡,Lowcing,落支煙部落,前面的富世國小就是以前的番童教育所……」

我們站在待會即將舉辦說明會的「花蓮縣秀林鄉富世段 255 地號」上,呼嘯的車聲把我們跟 7-11、加油站、卡拉 OK 切開,正在跟我介紹部落的是 Lowcing 的族人,寶琳(Piling Howmi),也是外省第二代,同時也是我系上的學長。

 

5 月 1 日的下午部落將舉辦說明會,抗議台電及秀林鄉公所侵占族人的傳統耕地,寶琳就是開墾家族的後代,為了替部落要回土地,因此到東華念研究所,我才有機會成為他的學妹,和 Lowcing 族人的生命故事相遇。然而,這場抗爭早已持續十數年。

在太魯閣族的土地上「找回太魯閣族的土地主權」。Dxgal 為太魯族語「土地」之意。

 

族人一直沒遠離土地

到部落僅僅一個早上,我便很明顯地感覺到,山林、土地和這裡人相依偎的黏稠度。

我到 Lowcing 的時間正值禮拜日的上午,族人大多都還在上教會,整個部落靜靜的,隨時抬頭,就是以前族人遷徙下來的山。寶琳告訴我的故事一直縈繞耳邊,彷彿,即使被迫遷下山,但族人仍舊沒有離開,一直在山的懷抱裡,呼吸生活著。

 

族人真的一直沒有走遠。中午我們在寶琳學長家吃飯,吃到了 ina 做的竹筒飯,大嫂說,竹筒飯的竹子,是 ina 到家對面那座山,山凹處旁的竹林採的,被解決的一點也不剩的那盤筍子也是,ina 時不時地進出,拿出更多的竹筒飯,卻不和我們一起吃。

「很遠吼!」我用眼睛探索那片渺茫的「竹林」,「不會啊,十分鐘就到了。」「有一次,我們要回去舊部落,那才是真的遠,我們捨棄了國家公園闢好的林道,沿著山的稜線走,真的真的想放棄的時候,走回去的路也跟堅持下去的路一樣遠了。」我一邊和大嫂聊天,一面想像山林的撫觸與氣息。

「回到山上,那個腿真的是…… 痛到受不了,老人家就拿那個山泉水讓我們洗,真的有效,沒洗的人隔天更難走下山。然後因為真的怕到了,有一部分的人回程走林道下來,沒想到一下山,走稜線回來、比我們晚出發的人早就等在那裡了。」

 

到部落僅僅一個早上,我便很明顯地感覺到,山林、土地和這裡人相依偎的黏稠度 ── 如果說,日本殖民時代的集團移住政策,是這個民族最顯著的傷,那麼,ina 的竹筒飯、大嫂的山泉水、以及寶琳學長待會即將舉辦的說明會,就是這個傷口沾黏的血肉所流出的汩汩鮮血。

 

被一道水泥隔開的家

原來這塊「公有原保地」被一道水泥牆隔絕於部落之外,原本家門前的生活領域,如今硬生生的被水泥牆切割阻隔。

太魯閣族人習慣居住在台地平坦區,家門前的緩坡即做耕地使用,這樣的民族性從被台電侵占的族人耕地明顯地看得出來,因為上方就是族人住家。

秀林鄉公所在入口處插了塊紅色牌子,上面寫著這是公有原住民保留地,「未經許可」勿「擅自墾殖」。只在鄉公所要辦像是箭筍季之類的活動時,這裡才有人煙。左側有幾幢廢棄的台電員工舊宿舍,透過破損的門窗可以看見殘破的內裡,右側的堆土機壓著殘骸片片,卻是為了興建全新的「太魯閣族文物館」,且第一期的施工已經完成,第二期經費剛剛通過申請。

我環顧四週,寶琳學長家就在台地上方,為了場佈,族人裡裡外外的掛布條、寶琳學長跑上跑下的從家裡拉電線下來…… 不,等等,寶琳這是在「翻牆」嗎?

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原來這塊「公有原保地」被一道水泥牆隔絕於部落之外,原本家門前的生活領域,如今硬生生的被水泥牆切割阻隔。

秀林鄉公所公告:「此為公有原住民保留地,『未經許可』不得擅自墾殖……」

 

土地的主人,從來沒有發聲權

殖民的本質從未改變,這道牆牢牢地扎在族人的土地、被殖民的創口,甚至滲進了 Truku 的靈魂。

台電在民國 41 年時,為了蓋立霧溪發電廠的備勤宿舍,占用部分土地;48 年時,為了怕族人在保留地編查登記時登記使用,而用鐵絲圍籬強行圈占了族人住家前種植地瓜玉米花生的傳統耕地;90 年台電因採用遠端控制電廠而停止租用。秀林鄉公所收回後卻不願意將耕地歸還給族人,理由是:地籍簿冊上並未登載該地為族人所有。

但事實卻是,政府於民國 48 年編查時,台電即已違法「圈地占用」該地,因而 58 年被登記為公有保留地土地。然而,台電在 63 年才向省政府正式申請該地租用,顯見從 41 年到 63 年台電皆為「違法」占用;而台電在地籍簿冊登記之時已成功強佔族人耕地,地籍簿冊上該地的使用人因而登載為台電,租約到期後,「理所當然」變成秀林鄉公所主管的公有原保地(註1)

 

看出荒謬的地方嗎?從頭到尾,這塊土地的主人從來沒有發聲的權利。

 

日本殖民時強要族人遷徙下山,中華民國來了之後,又強行侵占族人辛苦建立起來的安居地,最後,在以耆老的耕作事實不被殖民政府的遊戲規則承認下,鄉公所不把土地歸還給我們,反而自己要在 Turku(太魯閣族)文化被偷走的地方蓋太魯閣族文化館。

先前的鐵絲圍籬、現今的水泥高牆,除了更加堅不可摧之外,殖民的本質從未改變,這道牆牢牢地扎在族人的土地、被殖民的創口,甚至滲進了 Truku 的靈魂、凌駕了 Gaya(編按1)

 

太魯閣人與土地的連結

她依據媽媽的遺言,下葬前靈匛繞過她以前的耕地,並丟下銅板在這塊地上,讓母親再次巡視她的土地。

禮拜結束,族人紛紛聚集到說明會的現場,綁在頭上的白布條、揮動的標語和布條,引來過路的族人聲援,他隨手一指,說:「問隨便一家都知道,這塊地原本是誰的。」是啊,如此顯而易見的事實,族人吶喊了十年卻仍不被聽見。

五個家族的族人拿著印有開墾人名字及所屬家族後代名字的族系表,對著鏡頭娓娓道出他們與這塊土地的關係,他們大多是第二代,歷經墾殖、被驅離的他們的父母,不是早已凋零就是身體不適無法前來。有個 ina 說了,她的媽媽曾經要她不能放棄這塊土地,要她堅持下去。

所以她依據媽媽的遺言,下葬前靈匛繞過她以前的耕地,並丟下銅板在這塊地上,讓母親再次巡視她的土地。

跟著 ina 的哽咽,我似乎聽到銅幣落地的響聲,說著「這是我們耕作的土地」,並碰觸到了「土地是血,山林是家」這句話對 Truku 的意義:我們逝去的親人以血肉化作土地的養分,而根植其上的地瓜玉米花生吸取養分並餵養了家族新的生命、使之茁壯,如此的循環不息。

 

淚眼朦朧中,我注意到在會場中鑽進竄出的部落孩子,他們很喜歡將雙手深埋進土裡,抓起土屑和碎石胡亂拋撒,因此,每隻小手都沾滿了咖啡色的顏料、每個小屁股後面也總跟著長輩的斥責和制止,卻仍不改初衷。

在那一瞬間,我從他們活潑的生命力中,看見了從土地而來、與祖靈最深切的臍帶連繫。

 

而從太魯閣族傳統土地制度的角度,土地是由那些家族家長開墾的,則其名字就與土地產生 Gaya、血緣上的連結(註2)

因此,牧師才會強調,鄉公所的做為已經嚴重違背了 Gaya,建於其上的文化館也不會受到祖靈的祝福,因為對 Truku 來說,今天族人能以清楚的脈絡畫出族系圖(開墾者的名字及其後代的名字)、清楚說出自己家族與這塊土地的關聯,在 Gaya 裡,這樣的關係就會被肯認,理所當然被捍衛,「iya hmut. ki bi Utux!」(註3),老人家說。

族人頭綁著布條,高舉著標語,五個家族的族人拿著自己家族的族系圖,這就是最強而有力的「證據」── 土地是由那些家族家長開墾的,則其名字就與土地產生 Gaya、血緣上的連結,延續至後代。

 

原民土地爭議的源頭:未納入族人與土地關係的法律

原保地制度從一開始就是殖民者為了方便管理而設置,並限縮了族人固有的傳統領域。

只是,在中華民國法律的框架下,族人的口述歷史與 Gaya 的約束力並不被承認,反而被框限在保留地制度內,被鄉公所的族人菁英所否定。

原住民族保留地權利源自於採用分配的行政命令(1966 年《山胞保留地開發管理辦法》的修正),也就是「公有荒地招墾」的模式,是救濟式的特殊權利。故原住民沒有主動請求調查事實與分配設定的權利(注4),自主提供的證據也不被承認。但族人要求的絕不是「公有荒地」的「再分配」,而是《原住民族基本法》(下稱「原基法」)肯認的「固有權利」的「回復」與「承認」。

現行原住民申請、由政府核定其擁有原住民保留地的權利,或者由部落菁英捍衛原保地制度,並寄託於遲遲未通過的《原住民族土地及海域法》(下稱「土海法」)。但原保地制度從一開始就是殖民者為了方便管理而設置,並限縮了族人固有的傳統領域。最重要的是,它沒有納入族人與土地的關係。

而各族群的傳統土地規範是非常複雜而多樣的,每個民族、每個部落都不一樣。因此,寶琳學長在抗爭中一直強調的,保留地制度的法源應回歸《原基法》,並且增加回復土地的調查機制、承認土地權的程序,這個才是最重要的轉型正義的制度設計,而非單就寄託於《土海法》的立法,應該從現行的《保留地管理辦法》即面對修正。Lowcing 部落的土地爭議僅僅 1.5 甲,卻是整體台灣原住民土地爭議的縮影。

 

我們的土地是如何消失

台電需要那塊土地而將它圍起來。不然,土地會被我們登記,而成為我們使用的土地。她驚訝地反問:「這樣不是小偷嗎?」

寶琳學長在說明會上分享了一個故事,就是他的外婆當初被排除使用的親身經歷:

「為什麼台電會架設鐵絲圍籬?我 94 歲的外婆有個有趣的說法,是反過來指向自己族人可能會到台電宿舍的福利社偷東西、放牛會嚇到漢人、或是我們家庭廢水流下去。」

外婆的理解是指向自己民族的缺失,卻沒有想到是殖民政府的蠻橫。但是,「我跟她解釋:真正的原因是因為政府將要進行保留地的土地編查,台電需要那塊土地而將它圍起來。不然,土地會被我們登記,而成為我們使用的土地。她驚訝地反問:『這樣不是小偷嗎?』」

就像趕來聲援的 Watan 所說,很多族人都是在了解自己的土地如何消失的過程中,去理解殖民政府制度的運作。

 

而更令人難過的是,執行這些制度、一次次駁回族人陳情的,有很多是所謂的部落菁英,是 Truku 自己的族人,這是另一道名為「內部殖民」的傷。

 

行動中,逐漸發芽的成長

她已然從旁觀者、局外人,真實地進入自己長輩的親身遭遇、就像自己親身經歷一樣。

在會場當中,分為鏡頭前和鏡頭後的兩個劇場,但那條界線卻是模糊的;族人表演的行動劇,用現代舞的肢體,演繹出台電粗暴地掠奪與族人一再再地反抗卻被推倒在地,小演員們手上拿著手繪的 Lowcing 部落圖畫,畫裡的主角在田裡種植豐盛的地瓜玉米花生,笑得很燦爛,但樂音一轉,圖畫卻被「台電」撕得粉碎。

當下,這已不再是表演了,而是和現場的族人起了龐大的共鳴:穿透老一輩族人的記憶,刻在稚嫩的靈魂上。

參與演出的年輕族人事後分享,自己在舞動的過程裡,一直有想哭的衝動,透過演出,她終於能體會到當時被台電排除使用、被剝奪編查登記、及再次被鄉公所拒絕聆聽的外婆的心情故事 ── 即便外婆已經快速地失去記憶與語言的表達,她已然從旁觀者、局外人,真實地進入自己長輩的親身遭遇、就像自己親身經歷一樣。

就像寶琳學長說的,在行動中,人會有意想不到的領悟,情感的再連結、記憶的再生產,並在時間的行動發展下,能夠在每個衝突與矛盾的空間中,發芽、成長、並向下紮根。

對 Truku 來說,土地是 Utux(祖靈、神靈)賜予/借給認真工作的人,人類只是管理者。

 

在說明會的最後,族人用謙卑但堅定的心,在水泥牆邊種下一棵棵果樹,Utux 會看照它們使之茁壯,並在未來族人爭取尊嚴的漫漫長路上,陪伴我們。

行動劇的道具,被「台電」撕毀的部落孩子圖畫,上面畫著他們的部落「Lowcing」、種植玉米、收穫豐盛地瓜的族人臉譜。

 

附註

1. 邱寶琳,2011,《原住民族土地權之探討:以花蓮太魯閣族為例》。花蓮:東華大學原住民民族學院。
2. 同註1。
3. Iya hmut. Ki bi Utux!:意指「不要隨便(hmut)毀壞 Gaya,祖靈 Utux 在看(顧土地)。
4. 同註1。

 

編按

  1. Gaya:概念同泰雅族 Gaga,是由祖先口述傳下、整個太魯閣族應當遵循以成為「我們太魯閣族人」(Truku)的規範,常譯為「祖訓」。

 

延伸閱讀

 

關於作者

張宏婷,東華大學族文系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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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張宏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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