牠們曾快被山產店吃光,20年後卻多到山下也看得到!身為25年山友,我怎麼思考原住民狩獵正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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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本文作者為《紅檜、水鹿與獵人》電子書作者蔡日興,試圖藉由該書資訊與長期登山 25 年的經驗,討論出一套讓非原住民也能認同原住民狩獵權的說帖。

 

有時我想,我應該也是一個獵人。我也有鋒利的眼神。但原住民獵人是和野生動物鬥智鬥力,而我卻跟 20 多年前發生動物大滅絕時期的中華民國政府一樣,都是在追逐金錢。

追逐金錢的不滿族或存款不族獵人所要學習的生存技能,是溝通 ── 對方的意見和自己不同,本是意料中事;要把對方拉靠近自己這邊,那就需要先能解析對方的思考模式,並運用對方可認同的語言,指出他思考中的缺陷,補足它。
狩獵在當今的法律中,被處理為原則不可,例外許可的一件事,尤其是保育類的動物。換言之,它是被一般人當成一種不正當的行為。要建立狩獵的正當性,單純強調這是原住民的傳統文化,對於不了解狩獵的一般人,其實很難引起共鳴,這是因為缺少了一個可以產生同理心的環境。

好消息是,只要你願意去了解對方,幫他們補足所需的類推,同理心是可以被誘發出來的。

 

一樣殺生,狩獵不比屠宰血腥

自己吃的雞鴨牛豬羊在肢解成為肉塊之前,也是同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樣。

首先,一般人吃的肉是在屠宰場就處理好的,所以他們對於所有血腥的過程,是抱著一種眼不見為淨的態度。他們看到警察排好被射殺的野生動物屍體給記者拍照時,並不會聯想到自己吃的雞鴨牛豬羊在肢解成為肉塊之前,也是同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樣。

沒錯,這確實是一種偽善。一般人不見得有生態保育的堅定理念,但都有這種對血腥的反感。

單純指責他們偽善,並不能把他們拉到自己這邊。真正好的做法是提醒他們,大家的祖先都是這樣取得動物蛋白質的,一般平地人只是因為商業分工的歷史比較久,所以從沒看過肉塊是怎麼從屠宰過程裡面產生的

接著要準備回答第二個問題,為什麼不吃市場買得到的肉?這題就只有原住民自己能回答了,畢竟一般人對那個味道不可能建立太深厚的記憶。

 

「保育類動物」,仍是保育類嗎?

為什麼野生動物數量又在這 20 幾年內暴增,現在水鹿多到幾乎快要衝到山下的部落裡來吃草?

再下來就是最難答的一個問題,為什麼不放過已經列入保育類的野生動物?

會問這個問題的,往往是有生態保育的立場的菁英分子。他們當然知道應該尊重原住民的傳統文化。但就如獵首的問題一樣,他們希望看到的是原住民自己能回答必要性、現時的轉換方向,還有能提出一份把大家一起視為命運共同體的說帖。而這樣的論述必須要很有脈絡,才能說服這些菁英分子。

這些野生動物之所以被列入保育類,當然有它的歷史。原住民獵人確實是捕抓野生動物的主力,可是什麼是影響產能的因子?這個條件現在還存在嗎?為什麼百年前原住民部落還在深山中的時候,野生動物還沒有 20 幾年前那麼少?而為什麼野生動物數量又在這 20 幾年內暴增,現在水鹿多到幾乎快要衝到山下的部落裡來吃草?

原住民部落裡的人現在還是住在森林旁邊,當然比平地人更了解森林的狀況;不可否認,學者和官員們對於保育類的認定是有時差的。但是,在沒有確定野生動物數量變化其背後的原因之前,誰又敢輕易改變保育種類的認定呢?大家其實都有苦衷啊。

為什麼野生動物數量又在這 20 幾年內暴增,現在水鹿多到幾乎快要衝到山下的部落裡來吃草?(圖片來源:蔡日興)

 

變化中的野生動物數量

在林道崩毀的今日,原住民獵人所能製造的狩獵壓力將不可能重現 20 多年前的頂峰……

這些真的不是簡單的問題,為此我特別花時間整理了本來不算熟悉的林業史,查出了幾項重點來分享:

一、日治時期的高山林場都是採用森林鐵道。依照現在林務局的統計,全台灣的森林鐵道只有 250 公里,而其中還有一部分是國民政府所建的。但依照現在林務局的統計,全台灣有 3,600 公里的林道,可以環繞台灣約 5 圈。其中所有高山林道都是在 1956-1989 年之間,由國民政府所興建。而且還有三條橫貫公路和一些農場開發的問題。

這樣短時間高密度開發,除了毀去動物的家園,也切斷了生態路廊,造成生態孤島。所以 1956-1989 年之間光是高山地區的開發強度就已經是日治時期的十多倍。

二、當年林道旁邊通常有一堆獵徑,因此當年這些車路對野生動物所形成的狩獵壓力其實並未侷限在伐木開墾的道路兩側區域,而是有向外拓展為一個面,形成更嚴重的生態孤島問題。

此外,暢通的林道搭配一部機車即可提供良好的狩獵運輸能力,解決掉狩獵過程中最耗費體力的揹負運輸問題。還有當年平地人也有到山產店嘗鮮的風氣,這些都促成了 1956-1989 年之間的狩獵壓力急遽暴增的問題。

三、1989 年禁伐針一級天然林之後,因為無利可圖,高山林業停擺,所有林道迅速崩毀。機車運輸的可能性消失,導致狩獵過程的體力耗費暴增,林道旁邊的獵徑因此漸漸荒廢。野生動物在這 20 多年間逐漸恢復族群數量,而其中體型最大的水鹿因為缺乏天敵,也沒有其他草食動物能和它競爭糧食來源,故而在某些地區面臨族群數量失控的問題。

以上是目前看起來最合理的分析。如果這就是最根本的原因,那麼在林道崩毀的今日,原住民獵人所能製造的狩獵壓力將不可能重現 20 多年前的頂峰,原住民獵人與野生動物之間應該可以回到日治時期那種「森林就是我家冰箱」的共榮狀況。而對於關心生態保育的人來說,能維持野生動物族群數量的穩定平衡,就是建立狩獵活動正當性的核心要素。

檜木、水鹿與獵人歷年數量示意圖(數量不準確,勿當學術級用途)。(圖片來源:蔡日興)

 

比起變動中的「傳統文化」,應建立狩獵的學理正當性

他們不將那山肉視為日常所需,也不再依循所有的狩獵禁忌,也許他們最想要的只是擁槍和在山林中使用它的權利。

可是這個分析面臨兩項問題:

第一,山區的狀況只有少數的登山客和獵人了解,而野生動物數量變化又必須有跨越 20 年以上長時間的觀察才能發現,別說是平地人大多數不了解,就連原住民自己也不見得知道。要把這樣的資訊散布出去,其實有相當難度。

第二,這只能算是一個學術上所謂的理論或假設,無法實驗加以證實,要說服所有生態學者,也是困難重重。但至少會敦促他們提出自己的理論。

因此,要單純以這樣的理論去在社會大眾的認知中建立狩獵的正當性並不容易。但比起單純強調這是原住民的傳統文化,至少是比較有說服力的一套完整論述。

 

此外,文化不是有人想要保存它就會被保存的。若是所有原住民獵人對山林的智慧可以得到保存,原住民族群在山區的活動能力也得以持續,那當然是很令人振奮的結果;可是現實情況中,肉品的取得代價還是一個經濟問題。

年輕一輩的原住民不見得希望狩獵是以傳統的方式進行,他們不將那山肉視為日常所需,也不再依循所有的狩獵禁忌,也許他們最想要的只是擁槍和在山林中使用它的權利。那麼就如同獵槍的形式能否改善的議題,這樣的論述是否又將引向另一串爭辯不休的文化困境?

 

自治理想背後的實際:狩獵如何管理

一個完全排除平地人的自治是個浮在空中的理想,現實的經濟規模問題還是得讓一切回到地面。

最後,提出狩獵正當性的說帖去爭去認同還只是第一步,更大的困難在於「可管理性」。

在此舉一個森林保護的例子:司馬庫斯部落有一派沒有加入部落運作,成了山老鼠,跑到南山村去砍人家後院的神木。雖然「自治」是個美麗的理想,但若沒有平地人的司法資源和軍警武力介入,這樣的事情要如何調查出全貌?畢竟銷贓一定是發生在平地的事。而除此之外,部族之間的紛爭又要如何解決?

這還是一個經濟規模的問題,部落不可能為此專門設置司法單位與武力,所以還是要運用平地人的既有系統,才容易處理這些問題。因此一個完全排除平地人的自治是個浮在空中的理想,現實的經濟規模問題還是得讓一切回到地面。

 

就算原住民的狩獵正當性能順利取得多數人的認同,但要怎麼發展出一套具有實務操作可行性的狩獵管理方案,還需要投入更多智慧去促成共識。而這將是一條更漫長的路,請耐心以對。

圖片來源:冠傑 黃,CC Licensed

 

延伸閱讀

 

關於作者

蔡日興,25 年資歷登山客,出版 5 萬字電子書《紅檜、水鹿與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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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圖來源:冠傑 黃,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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