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台灣人理解的「越在地,越國際」仍只停留在舞台

Credit: Da-Eye / CC BA-SA 2.0
Credit: Da-Eye / CC BA-SA 2.0

 

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下稱「太管處」)在去(2016)年 11 月初主辦的太魯閣峽谷音樂節中,與其問表演者在「唱」什麼,或許更好奇的是,觀眾到底「聽」到了什麼?

 

「原住民族文化」已成為台灣在觀光和外交的主打,尤其是舞台化的樂舞。但試問台灣人:在欣賞原民多樣唱法,如布農族八部合音、阿美族領唱答唱時,是持著什麼心態?是否明瞭古調是與祖靈或天地萬物的對話?而從樂舞觀賞中所聯想到各原住民族的意象是什麼?

如果原住民族的去殖民化只限於舞台和觀光,那有何意義?

 

相對於柴米油鹽,談文化復振或許是奢侈,但若知道原住民樂舞是通過大量時間精力到部落田野調查、向耆老採集而復得的文化,或許就會明白其中珍貴,又這些文化帶了多少部落主體性。

這些原住民古老文化蘊涵除了讓欣賞,更能讓我們明瞭原住民現代處境,以及自古以來傳承的價值觀,例如環境治理的傳統生態智慧對於永續發展的參考價值,尤其是自然資源的有效管理與面對大自然的虔敬。

 

太魯閣峽谷音樂節的主人該是誰

太魯閣國家公園成立後,族人回公園裡的祖居地建築、採集,都需申請批准。(Credit: Mata Taiwan)

殖民脈絡未被凸顯,但太魯閣族一直生活在這裡,歷代生活足跡就是他們的土地主權證明。太管處表示 2016 年峽谷音樂節主題為「守護山林」,其中「山林」又為「30」諧音,是以 2016 年為國家公園成立 30 週年,因此曲目以土地山水為主,歌頌大自然。

有意或否,太魯閣峽谷音樂節的節目表似乎體現台灣和花蓮在地的多元,除了中西古典樂器的現代曲目、花蓮布農族和太魯閣族國中、小學合唱團表演,還有上午台東阿美族舒米恩和旮亙樂團。當然,相信很多觀眾也期待文化工作者 Pidelo Wukah(彼得洛・烏嘎)所帶領的葛都桑音樂工作室,是如何詮釋太魯閣族傳統文化。

無形中,太魯閣峽谷音樂節的多元也凸顯此表演空間的多元,其中路徑包括了古道、獵徑、公路、開發工道、健行步道等,不管地圖上是否標註這些不同生命走過的路。就像太管處遊客中心的博物館展示記錄現代和上一代族人的觀點和想法,也包括開山建路後留下來居住的榮民伯伯的心聲。

唯一美中不足是,「誰才是這土地山林的主人」這件事,並未被正式凸顯在節目編排中

 

族群和國家想創造未來,務必先了解自身過去。太魯閣國家公園本是太魯閣族人居住地和傳統領域;之後日本統治台灣 50 年,而統治太魯閣地區只有 32 年,是因為在太魯閣戰役中,族人不畏強權守護山林,以寡敵眾對抗日人。但最後外來的侵略,仍使族人的文化和傳統生活方式開始流失。到了國民政府來台,土地仍未歸還族人,太魯閣族祖居地成了國家級風景區,1986 年歸於太管處,成立國家公園。

這樣的殖民脈絡未被凸顯,但太魯閣族一直生活在這裡,歷代生活足跡就是他們的土地主權證明。

就像後來筆者採訪的年輕一代文史工作族人 Tunux Wasi(太魯閣族)表示,太管處未與族人商討溝通,就主辦音樂節和馬拉松,行動上忽略族人認同,更在傳統領域進行忽視族人的活動,加入過多外來成分。

 

相對於國家公園的真實太魯閣族處境

太魯閣戰役並沒有結束,只是敵人換了一個笑臉的面具。Tunux 說,他對國家公園的印象就是一個字 ──「匪」:族人連建個工寮,甚至搬石頭或砍一棵樹,都需申請批准,但許多大型開發和破壞性建築如大飯店卻佇立在傳統領域。除非飯店建設能考慮環境生態,營業者肯聘族人為主要職務,提供提升技能的機會,如立德布洛灣山月村的經營模式,那麼或還可被接受。

但事實是,國家公園成立後,導致族人被遷移,國家法則難以反抗,族人到城市討生活又因傳統知識和工業技能的差異而處於弱勢勞工。太管處對族人的承諾也只是空頭支票,族人只被聘於交通、清潔方面等底層,核心人員還以非原住民為主。Tunux 表示,就連原住民解說員都只是約聘人員。

因此 Tunux 常說:「太魯閣戰役並沒有結束,只是敵人換了一個笑臉的面具。」

當然,Tunux 也提到太管處先前做了文化推廣教材和書籍,將神話故事、部落傳說以族語和中文編輯出版,此舉是好的。但他補充到,太管處依然從當代角度去對自然環境做論述與詮釋,無論是生態學、植物學,均有別於原住民族傳統生態知識,因此還有許多想法需磨合。

 

有土地,才有生命與文化的延續

前往太魯閣音峽谷樂節的接駁車上,太管處工作人員自豪地強調,由於地形和周邊建設,太魯閣國家公園是一個很容易到達的國家公園 ── 但如今族人至國家公園內狩獵卻仍不被允許,而無法與這個「很容易到達的」傳統領域保持親近。

筆者想問,如此一來,他們又如何與文化親近?國家是否願意給予適當支持與諒解?

 

太魯閣族祖先留下來的 Gaya,也就是俗稱的「祖訓」或「祖靈規範」,往往傳遞一個概念:「土地是血,山林是家」;因此不管侵略者多強大,族人都守護土地,承襲傳統。在土地上生活,取之山林,用之山林;自身實踐文化,認識土地。族人與文化的連結,來自於和土地的連結。

就像狩獵其實是一種生活方式,「狩獵」文化的污名化不只關係到獵人,更是關係原住民族全體。魯凱族老人家說以前人手不夠時,獵人的妻子有義務去開墾,而獵人照顧部落族人的蛋白質所需時,家裡大小事都由妻子包辦。狩獵回來的慶祝是慶祝生存,尊重生命,和山林和動物的關係是如此。

現今原住民小孩能否持續認識自己與土地相連的文化,大方提到祖先的傳統智慧,談到祭典食物,與主流社會能否對原住民文化是否有正確認識,息息相關。現今原住民小孩能否持續認識自己與土地相連的文化,大方提到祖先的傳統智慧,談到祭典食物,與主流社會能否對原住民文化是否有正確認識,息息相關。

 

當主流社會視土地為資源、需要規劃管理,但在原住民族傳統價值觀裡,土地是生命和文化的延續,是祖先走過的路、生活過的地方

歸還土地,當是國家正視原住民族存在的方法。

 

太魯閣族 Gaya 常傳遞一個概念:「土地是血,山林是家」──在土地上生活,是文化的實踐。圖攝於太魯閣國家公園。(Credit: Mata Taiwan)

重建台灣歷史,請讓原民「對自己負責」

政府需要尊重原住民,因台灣歷史的主體應該是原住民族的歷史,調整台灣的價值觀也得從歷史觀的重建開始。

近年來,國家政策逐漸看見原住民族權益,從族語成為辦公語言、恢復原民狩獵權,及階段性推動原住民族自治,但這改變不應限於原住民族,而同時是台灣廣大社會的責任

 

提到政府與族人共管國家公園的進度,Tunux 表示共管諮詢委員會之前邀請的部落共管委員目前已集體退席,認為太管處只宣稱共管而不是真正做到,又有決議臨時、參與人數比例大部分不是族人、談論議題不為重要等問題,每年召開 2、3 次會議,卻沒有共管實效。

Tunux 也認為,原住民族自治是讓族群「對自己負責」,應從教育培植族群認同意識及文化語言方面專業人才,培養具主流現代技能和溝通能力,又同時有傳統文化認知與使命的青壯年族人,以讓他們能適時對外界傳達心聲。

 

唱出真實多元,是台灣給世界最好的禮物

各族群、部落處境不同,議題案例也不一樣,但國家法政和主流社會能給予的尊重、重視和同理心可以是一樣的。當許多部落要求回復其主體性,也如同台灣現今在塑造國際形象一般,慢慢意識到「越在地越國際」;於是台灣族群間如何相互認識文化、理解彼此的歷史經歷與未來的共同命運,如何適時異中求同、同中求異,就成了一個必然的課題。

只是現今台灣非原民對原住民族的認識普遍處於兩個極端:「認識、喜歡」與「不認識」;只有賴更全面地推動多元文化教育,取得必要的「相互理解」及多方協調,才能化解長期的刻板印象。其他如法律、媒體言論等方面如何呼應轉型正義和多元台灣的實踐,也都有待整個社會的共同探討。

 

固然各族群、部落處境不同,議題案例也不一樣,但國家法政和主流社會能給予的尊重、重視和同理心可以是一樣的。社會應能更適當處理原住民族事務,不讓文化的延續只停留在舞台上的展演,不使傳統領域成為「文化墳場」。

 

當有一天,台灣社會唱出真實的多元,那將會是給自己和世界最好的禮物。

(本文受訪者:Tunux Wasi,太魯閣族)

有一天當台灣社會能唱出真實的多元,那將會是給自己和世界最好的禮物。圖攝於太魯閣國家公園。(Credit: jareed/CC BY 2.0)

 

參考資料

 

延伸閱讀

 

關於作者

廖賢音,東華大學原民院學生,東南亞籍白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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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 賢音

廖賢音,東華大學原民院學生,東南亞籍白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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