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舞唱歌小米酒喝到飽?快拋開你對「豐年祭」的誤會!關於部落年祭你看不到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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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不喜歡講『豐年祭』?因為不只是慶祝豐收,實際上的內涵與意義更複雜。」Sra Manpo Ciwidian 來自花蓮縣玉里鎮安通部落(Angcoh),目前是部落 La’icel 階層級長,Sra 在阿美族語意為「土地」。

七月各阿美族部落開始舉辦「豐年祭」之際,Sra 也受瘋馬旅行社邀請,在部落講堂上分享「豐年祭」的知識。

 

不只慶豐收,豐年祭應改稱「年祭」

部落族人會盛裝打扮參與年祭,一方面有與祖先連結的神聖意義,另一方面有與族人連結的世俗意義。Sra 解釋,事實上,「豐年祭」是歲時祭儀之一,其它像是獵祭、成年禮、喪禮、婚禮、命名儀式等,都是原住民族配合一年四季進行的儀式,既體現人與自然環境的和諧互動,也反映出族人相信生活是否順利進行,會受到神靈與祖先的影響。

他認為「豐年祭」應稱為「年祭」較為貼切,在不同地域群有其神話傳說故事,流程和規範上有差異,也有各自的「年祭」名稱,例如:

  • 秀姑巒、東海岸中部阿美族:Ilisin(原意為「在禁忌之中」)
  • 北部阿美族:Malalikit(原意為「使之流逝」,有反省、感謝過去的內涵)
  • 東海岸阿美族:Malikoda(原意為「圍舞」)
  • 台東地區阿美:Kiloma’an(原意為「團聚在家」)

「年祭」的意義在於感謝上天給予過去一年豐收,紀念祖先為子孫付出與貢獻,能夠透過「年祭」凝聚部落團結意識,並彰顯各階級各司其職,在當代社會還有一層重要意義,是增進部落族人對部落與自我身份認同,「因為許多年輕人是靠著斷斷續續往返移動,來建立對部落的認識與認同」,Sra 說。

 

很多人以為族人在年祭上只會不斷地喝酒,但這其實是誤解,Sra 解釋,「酒很重要,但不是毫無節制地喝」,因為酒象徵責任,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喝,是在長者賜酒後在大家面前喝完酒,一滴也不能掉,表示對全部落的族人負責,既是榮譽,也是考驗。若有人在祭典進行中喝醉鬧事,會被要求離場。

「年祭」的流程一般來說涵蓋「迎靈」、「宴靈」和「送靈」,但並非所有部落皆為如此,會有些許差異。舉辦日期約在mipanay(割稻)之後,目前台東多在 7 月舉辦,花蓮則多在 8 月,但近年來公部門為了推廣觀光活動,有介入安排舉辦時間的問題。Sra 形容 Mama no Kapah(青年之父)就像是秘書長的角色,統籌執行工作並掌控全場,不過近年婦女會(Fucinkay)及社區發展協會的女性角色也不可忽視,她們肩負傳承文化的任務,教導年輕人唱祭儀歌、協助分配工作。

部落族人會盛裝打扮參與年祭,一方面有與祖先連結的神聖意義,另一方面有與族人連結的世俗意義。

不同部落族人對於年祭有不同稱呼。圖為太巴塱部落 Ilisin 期間的圍舞(Malikoda)。(Credit: June Owen / CC BY-SA 4.0)

 

有年齡階級才有年祭,有年祭才有年齡階級

至於「年齡階層組織」(阿美語稱 Selal 或 Kapot ),是阿美族傳統聚落中相當重要的政治組織,也是讓年祭得以順利進行的關鍵元素,「以前我們認知到年齡階級只有男性參與,現在不少部落也有女性年齡階級的傳統與運作」,Sra 說。

而年齡階層組織展現出部落的特定秩序,以及合作公共事務的方式,以 Sra 自己的部落為例:最底層的是男孩最初加入的階層(Pakarongay/Limecedan),在祭典期間要做大量的勞動工作 ; 正式進到青年階層(Kapah/Kaying)以後要聽從上級男子指示、負責執行部落公共事務和各式祭典的籌辦 ; Mama no Kapah 與 Wina no Kaying (少女之母)則是統籌、領導工作的位階 ; Mato’asay 則是位於最高層的長輩,在各項事務上給予重要的建議與決策方向。

依照區域的不同,阿美族青年階層的命名方式有創名制、襲名制和折衷型。創名制是耆老依照對該年齡組的成員特性,或是近幾年部落發生的大事給予名字,以「拉」(La)開頭,比如以部落最近蓋的新橋命名,或是部落裡剛好很多人買了電腦就叫「拉電腦」。襲名制是有一組名稱循環使用,折衷型則兼併使用。年齡階級的命名不只有趣,其實也展現了各阿美族部落在無數個歲月裡,是如何與不同時代的大社會互動。

傳統上,在 Adawang(聚會所)作息的年輕人就是在不同階級的前輩教導下,慢慢學習如何「成為一個人」。

男子年齡階級是阿美族年祭得以順利進行的關鍵。圖為東海岸阿美族年祭。(Credit: Scott / CC BY-NC-ND 2.0)

 

旅遊業者:年祭與「聯合豐年祭」不必然對立

只有當族群文化被了解時,才能促使更多人去認同它,願意去保護原住民族文化、去為他們發聲,部落的產業也因此能變得更好。談到近年「豐年祭」與觀光產業互動的看法,長年致力於經營部落旅遊的瘋馬旅行社總經理李文瑞認為,現在部落年祭與花蓮縣政府參與主辦的「聯合豐年祭」的對立、分歧,其實是沒有必要存在的,「本來就應該是要分開來辦,怎麼會把部落自主辦的祭典和聯合豐年祭扯在一起?這是一個盲點」。

「為什麼政府辦的就是錯的呢?主辦是原民會裡面的人,來的也是部落的人,有各個部落的大頭目,表演的人也是各部落的菁英。」李文瑞認為聯合豐年祭也是呈現、詮釋原住民生活的另一種方式,不應該因為聯合豐年祭與商業、娛樂有連結,就否定了其文化展演的成分。

而且,不只原住民與非原住民對於祭典的理解有落差,站在部落之間的內部觀點來看,因為居住地、傳說故事有所不同,對於祭典的想法也會有差異。

李文瑞說,現今大眾認知的「豐年祭」被縮限在慶祝豐收的意義,但這不表示沒有機會認識到較深入的「年祭」文化內涵,只要再提供資訊,還是可以改變想法。「我們外界的人了解是透過專家學者提供、政府或媒體上的討論,漸漸形成大家可以理解的名詞」,因此難免有偏頗或落差,他舉例,就像現在觀光客熟悉的「阿朗壹古道」,「是要用清朝時代、日治時期還是開發前後的命名」,就各有支持者。

 

「聯合豐年祭是可以被宣傳,但就考驗到每家旅行社和導遊的認知有多少,但現在的問題就是導遊要學到原住民知識的地方很少,哪邊有課可以上?除非你常常去凱道那邊,但那畢竟是少數。」

在李文瑞來看,部落旅遊就是認識一個族群最短的距離,因為它能在短時間內,提供遊客對於族群文化的概括認識,「就像你去日本看到的祭典一樣,雖然日文聽不懂,至少你被那個氛圍感動了」。

「因為我了解,所以我會告訴他。」他透過導覽講解原住民族的文化,也告訴旅客族人需要哪些資源,因此培養出一群對於部落有好感、願意再拜訪的旅客 —— 只有當族群文化被了解時,才能促使更多人去認同它,願意去保護原住民族文化、去為他們發聲,部落的產業也因此能變得更好。

 

族人看法:「聯合豐年祭」本身就誤用祭典的本質

宏觀來說,教育就該納入這塊知識,然而現在並沒有先備的知識,造成遊客來看祭典,還是很難打破刻板印象。相較於李文瑞的看法,Sra 雖然同意部落旅遊是非原民認識原住民族文化的管道之一,但「聯合豐年祭」的本質就誤用了年祭的內容。除非今天為了觀光的呈現,能採取原民樂舞、嘉年華的形式,與年祭的既有形式完全區隔開來 —— 但「現在問題就在於分不開來」,「就算掌握了活動主辦的自主性,呈現去脈絡化的祭典、祭歌也不妥當」。

曾有一年,政府讓「部落巴士」在火車站載遊客到部落參加祭典,卻沒有詳細與部落討論接待事宜,且接駁巴士上只有司機,沒有人導覽,造成遊客一頭霧水,下車之後也不知道怎麼走。Sra 建議公部門可以宣傳祭典,但應該要強調遊客要遵守的部落規範,也應主動、積極與部落溝通、協調,以取得部落對相關政策措施的同意。

若部落旅遊想納入祭典的行程,「至少是要在部落在完全知情的情況下,讓他們來學習,由族人來幫你安排該做什麼」。即便是具備講解能力的導覽,他認為不是由當地人來詮釋,還是很危險,因為「很難透過一天、半天的行程,就讓遊客認識到文化的內涵與其中的精髓」。

 

Sra 強調部落旅遊「不該是光給別人看」,因為這樣能夠獲得的資訊仍然太少,比較好的嘗試方向是生態導覽或文化體驗的行程,像是學習部落的藤編技藝,「跟著部落節奏走,在體驗過程中就能透露出我們是誰、我們在做什麼事情或是我們正在遭遇哪些議題」。

「其實宏觀來說,教育就該納入(傳統祭儀)這塊知識,然而現在並沒有先備的知識,造成遊客來看祭典,還是很難打破刻板印象。」

Sra 認為「聯合豐年祭」本質就誤用了年祭的內涵,就算由部落掌握活動自主性,去脈絡化的祭典、祭歌也不妥當。圖攝於 2008 年花蓮聯合豐年祭。(Credit: Qun Tsai /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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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nessa Lai

Vanessa,讀社會學、人類學的大學生。現為《Mata‧Taiwan》採訪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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