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課不穿高跟鞋——作部落的老師前,先作部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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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月 26 日,美園部落的 Kakibulrubulruane(學習基地),聚集了許多不同身分的「部落老師」,有部落托育班老師、部落大學講師、課後老師,也有國小母語老師。

有老師說:太習慣教師研習是坐在冷氣房上一整天課,所以穿了高跟鞋,到這邊才知道這場研習跟想像的不一樣。

「教師研習」是什麼?當代師培系統替想成為老師的人們架起層層高塔,師資班、學分班、進修班,各式各樣研習替部落老師充實了什麼樣的知識?再問問自己,作為部落老師,我們需要甚麼樣的學習?

 

Iriapethele:整理族語,永遠是部落學習的第一個功課

Kakibulrubulruane 的場域之一是田地,在部落,iriapethele(魯凱語整理)永遠是第一個功課,有經驗的長輩在田裡會自己動起來,知道該整理甚麼,這也是老師們的第一個功課。

「要整理什麼?怎麼整理?」太習慣透過問問題來得到答案,但部落的學習沒有人給標準答案。長輩早就井然有序地工作著,沒有閒暇教大家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作學生的我們如果沒經驗,就要自己觀察、找方法。

首先要升火驅蚊,其他人可以清掃落葉,把落葉堆來燒。升火就是考驗觀察環境:哪些東西特別容易燒?哪些東西只冒煙不起火?如果剛下過雨,更要找特別容易燒的東西:竹片、壞掉的乾月桃葉、油脂較多的枯葉等。

工寮內的學員,環境乾燥又有現成的爐灶,依然有不同課題:把火升起來不難,但要注意乾柴會不會放太近?灶是常起火的地方,旁邊已有一堆堆灰燼,沾了火星就可能再燒起;架上風乾的月桃葉一接觸到火也會延燒。如果只是「把火生起來」而已,沒有關心周遭環境,一不小心可能會讓整座工寮都燒掉!

左圖:整理環境是第一課,也是綜合的學習:觀察環境、就地取材,以及對別人的地方的尊重/右圖:「生火」不是固定步驟ABC,在差別的空間條件裡,要有不同的應對,這是重要的部落能力。(圖片來源/王若帆)

 

Kiataruimu:拔芋頭,以及拔芋頭以外

kiataruimu(魯凱語:拔芋頭)是今天的主題,老師們邊拔邊摸索,芋頭長在哪裡?這是子芋、那是母芋,如果盲目亂戳一不小心就會刺中芋頭……

把芋頭拔起來,正想大喊結束了…… 才知道這些芋頭還要洗,洗完堆成一個個籮筐,kaingu(魯凱語:祖母輩)說還有工作沒作 —— 分類,芋頭要分成大、中、小放成三堆。

為什麼「分類」是拔芋頭後連帶的動作?因為在部落,收成的芋頭絕對不是只給自己吃,會分享給別人。如果有在籌備婚禮或喪禮的家族,我們收成芋頭一定會送滿滿一籮筐過去,中的芋頭墊在下面,大的芋頭舖滿上層,也彰顯我們家族很能幹、收穫豐滿。

有經驗的長輩,在田裡拔芋頭的同時就會分類大中小,或者至少洗芋頭時也會分類。都洗完了還把芋頭堆成一堆放著,代表我們已經錯過兩次順手分類的機會,給自己多增加一個工作。

如果 kiataruimu 是一門課,拔完芋頭就可以下課嗎?部落的 kiataruimu,一定包含芋頭的洗選和大小分類,目的是分享給鄰里,這些動作彼此關聯,一氣呵成,都是部落人應該要有的學習。(圖片來源/王若帆)

 

在部落,每個經驗都會成為累積

下午的團討整理今日學習,大家有滿滿的心得要分享,但請部落老師們先 hold 住 —— 在講今天學到什麼之前,我們先作一個功課:回想一下,關於芋頭,我曾經有什麼經驗?

大家的第一反應是「我完全沒經驗!今天是第一次!」但靜下來想,雖然可能沒拔過芋頭,但在部落生活的人,芋頭會以許多面貌在生命中出現。

慢慢地,老師們回想起來:有被 vuvu(排灣語:祖父母輩)抓去洗芋頭結果手很癢的記憶、有把裝在餅乾鐵盒裡的 aradj(排灣語:芋頭乾)當零嘴吃的記憶、有芋頭莖炒豬肉如何美味的記憶,七佳古謠課助教廖恒也分享:「在田裡時很猶豫母芋能不能採收,因為記憶中沒有吃過那種形狀的芋頭,覺得這種芋頭應該是沒有在吃的,所以就沒有採收了。」

在部落,每個生活經驗都互有關連,並不是獨立無關,每次學習不是從全然無知的零開始,也不是以「我全部學完了!」作結。人與芋頭、人與作物、乃至於作物在部落中的各種樣貌與用途,在不同生命階段、不同生活情境裡的種種相遇,都是點點滴滴的累積,這些日常記憶會在不同時刻被召喚出來,成為我們的契機與力量。

圖片來源/王若帆

 

作部落的老師前,先作部落的人

興高采烈的討論中,有老師替今天的學習下了註解:這是情意的學習、那是認知的學習、還有操作的學習…… 部落大學的主任 Sened 提醒老師們,情義、認知、操作,都是現代的語言,我們已經太習慣用當代的語言去分類、理解部落的學習,所以有一個重要的功課給我們:練習用母語下標題,慢慢靠近母語的邏輯去思考事情。

Sened 主任分享她將繪本《這不是我的帽子》翻譯成魯凱語的經驗,在請教長輩的過程中,有一句「我偷走帽子」,長輩問:這是給孩子的繪本,要直接翻譯「偷」嗎?會不會太重了?

 

在魯凱人的話語裡,會講「Aneane ku pasamali si mala?」(誰拿錯了),因為魯凱人講話會給對方台階下,就算知道是偷,也會用「是誰拿錯了?」的方式問。如果直接原字照翻 kwaupa(偷竊),已經是在講一件非常嚴重、惡意的事。

用國語直接就是「偷」,但換成母語思考,卻有細緻差別。部落老師們要注意自己教的內容,究竟只是中文邏輯披上母語外衣?或是能真正貼近傳承部落的思想與情意?

 

當代的民族教育太急著彰顯自己也可以成為教育體系,把自己分類成學前教育、基礎教育、中等教育、高等教育、師資培育、家庭教育……彷彿如果不這麼作,就是被現代遺棄、被主流排除。然而,辛苦地切割自己,努力鑲嵌進教育系統中,部落的學習是完整還是破碎?當部落孩子源源不斷地被送進這個系統中,學級學歷逐年更新,他們究竟從中學到關於部落的什麼?

作部落的老師前,先思考如何「作部落的人」;教部落的東西前,先學習甚麼是部落的倫理與方法,是這個世代、在部落當老師的人們的功課,更是當代民族教育要持續反省對話的課題。

(本文原標題為〈taruimu芋頭三態:部落老師研習教我的事〉,原作者為王若帆。非經同意,不得轉載。)
(美園部落為魯凱族部落,與會老師有排灣與魯凱族人,故本文乃根據當日說話情境使用排灣語或魯凱語)

聽到「部落老師的研習」,你會想到什麼?部落的學習需要透過身體記憶,往往不是在冷氣房裡坐著上課,就可以學到的。(圖片來源/王若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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