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的地方必然就是「家」嗎?——血緣不再重要的年代,原青如何「烙」出一條回家的路

DSC_1096_2

 

離開展覽前,我順帶問 Djubelang(詹陳嘉蔚)能否請她授權提供這些影像,作為文章的配圖,Djubelang 想了想,告訴我說她會更希望大家直接觀看、現場拍照,去感受自己和影像裡的人物的關係。

烙出一條回家的路」攝影展開幕茶會,在週末(12/7)的特有種商行,幾乎滿座,要看展得穿越狹小、喧鬧的走道,隔著兩人吃飯的餐桌才能近看照片。而每幅影像,彷彿這是一次與被攝者相望的片刻,親密而有點神秘的對視,將你吸進他或她的房間。

「很尷尬,但這種感覺也很有趣,」Badalaq Djubelang 不打算在這些影像旁標註被攝者的姓名或相關資訊,因為她希望影像先行、可以直接與觀者對話。「你可以看到兩種空間,一個是投影出來的畫面,好像也成為背景的其中一個元素,另一個則是他們自己的房間。」這些空間經由投影的燈光,有如時光機穿梭、返回過去某段記憶的場景,或交疊或混合出新的面貌;而他們在拍攝過程並不知道自己被投影的模樣。

「烙出一條回家的路」攝影展策展人 Djubelang 不在影像旁提供資訊,希望讓影像直接與觀者先行對話。(Credit: Vanessa)

 

在這些作品之中,格外顯目的是飛利冰(Vilian Nangavulan)的照片;他是布農族變裝皇后,踩著紅底高跟鞋,身穿一襲印有圖騰的長版外套前來看展。照片裡的他,在一架表演服裝旁捧著一件裙子,並投影上族服的圖騰。他頭上戴著布農族女性的頭飾,身上穿的則是布農族男性的服飾,在豔麗的色彩中模糊了性別的界線。

飛利冰平時化妝會戴隱形眼鏡的變色片,為了這次拍攝沒有戴,也特地畫上淡妝,他看著照片欣喜的說:「我覺得很好,拍的很像我母親的樣子。」母親對於他保有自己的母體文化,影響重大。飛力冰也想起拍攝前的訪問,有一題問到自身認同是漢人還是原住民,他當時覺得不好回答,「但我現在認為重要的不是依附別人的定義,而是自己在追尋認同的過程。」

被攝者 Vilian Nangavulan 認爲重要的不是依附別人的定義,而是自己在追尋認同的過程。(Credit: 烙出一條回家的路)

 

第一代族人被歧視,但第二代卻苦於探究「我是誰」

「烙」(Lau)一詞即是當代原青詮釋 「太美麗、比時尚還時尚」的流行用語,Djubelang 在《排漢公主》的影像創作之後,經朋友鼓勵之下而有的攝影計畫。他們想喚起在城市居住的原民青年,對身份認同的關注;也許與母體文化未有明確的聯繫,或被動的斷裂,但新的文化也由此而生。

然而,第一代都市原住民或許還是想問這些原民青年:「回家了嗎?」、「在回家的路上了嗎?」

 

阮金銘是一位被攝者的父親,他從台中坐高鐵來參加展覽開幕茶會,但因為眼睛剛動完手術,看不清展覽照片,需要戴上護目鏡。他說自己很喜歡「Lau」這個字,很有意義,讓他想起了自己身為賽德克族人 —— 賽德克族的紋面彰顯了女性能夠織布、男性擅於打獵的身份。他從小因為看到部落醫療設備不足,興起了想當醫生的念頭,但媽媽更期望他未來擔任牧師,因此他花了一段時間,說服自己牧師其實也是治療人們心靈的工作。阮金銘 16 歲北上念台灣神學院,後來成為牧師,至今已做了 25 年。

他在茶會上分享自己寫的詩〈漂泊者的故鄉〉:

「有人總盼著歸鄉,有人常盼著離鄉。
歸鄉是去尋找自己夢境裡的故鄉,
離鄉是為下一代創造另一個故鄉。」

「我們這一代還可以獨立,你們這一代(建立認同)就很辛苦了。」他說,雖然相較二、三代都市原住民,第一代更容易在都市直接面對到歧視與不友善的排擠問題,「他們覺得可以平起平坐,但我們(第一代)會有自卑感」,但與此同時,保有自身文化的意識也會比較強烈。

相較於父母輩,當代原青不見得面對如此多的歧視,建立認同卻可能更為辛苦。(Credit: 烙出一條回家的路)

阮金銘曾在一篇文章寫道:「期盼能夠重歸自己的陣群,可以毫無忌憚地從原點上受到尊重,這種深受尊重的生命沒有失根的情懷,也沒有異鄉的愁緒。」這是他想告訴兒子的事。曾經,為了給兒子一個能夠記得住的「身分證」,與閩南母親爭論應該給兒子改成傳統姓名,雖然後來沒有改掉,但這個漢名其實也栽下了後續探問「我是誰?」的種子。

 

和長輩不同的是,他們將有更多文化對話的可能

「我叫阮原閩,因為我爸爸是原住民,媽媽是閩南人,」阮原閩在大三時,為了重新思索自己的藝術創作,尋找自己身份的源頭,他用 Google 搜尋自己的名字,意外搜出父親寫的文章〈希雅茲等於原閩〉,文章提起了父親在他小時候叫他族名希雅茲時,他表現出困惑的神情。

「當你回到自己的托魯閣部落時,你的名字叫希雅茲‧莫西,因為你是賽德克族人的後代子孫,希雅茲是你曾祖父的族名,他是一位既英勇又善解人意的獵人;而莫西是爸爸的名字,你祖父希望爸爸能夠像舊約聖經裡所描寫的摩西一樣,有朝一日可以帶領族人解脫被奴役的命運,我希望你更加結合『新』、『舊』二代的脈絡,成為你時代中的佼佼者……」

Djubelang 請每一位被攝者提供小時候的照片、與原鄉有關和母體文化聯繫的物件,而這篇文章就成為阮原閩在攝影展選擇使用的三個物件之一 —— 但系上老師卻曾質疑這種追尋文化根源的作法過時、沒有必要,「他會覺得現在這個時代血緣已經不再重要,你有機會可以成為任何人,為什麼還要這麼執著?」

但阮原閩不放棄,他相信至少走在回家的路上,終有一天會回到那裡:「就像有句話說,火升起來了,那就是家。」

創作是阮原閩表達自我的開端,既然無法單用原住民或漢人的一面來看待自己,那麼他決定就用「阮原閩」的身份來看。

 

不過和父親那一輩不同的是,像他這樣的都市原住民或許能夠不受制於原民文化,而保留與外來主流文化對話的可能性。

和父母輩不同的是,新一代都市原青或許更能不受制於原民文化,保留更多與外來主流文化對話的可能性。(Credit: Vanessa)

 

「我一直在思考我的母體文化到底是什麼,在訪談時也會跟大家一起思考,媽媽和爸爸原本出生的地方在哪裡,自己出生地就是家嗎?」Djubelang 在茶會上跟大家說道。

「烙出一條回家的路」正積極跳脫人類學對原住民身份的定義,讓被攝者藉由影像以嶄新的方式表達自己。

「自己出生地就是家嗎?」Djubelang 正透過展覽,讓被攝者藉由影像以嶄新的方式表達自己。(Credit: 烙出一條回家的路)

 

相關活動

  • 主題:「烙出一條回家的路」攝影展
  • 時間:12/05~12/31(咖啡店營業時間低消入場)
  • 地點:臺北市中正區臨沂街27巷4-1號(忠孝新生站5號出口步行5分鐘,特有種商行咖啡)
  • 介紹:

這是一個聯繫原青的攝影計畫—烙Lau。

「在城市裡,我們總是快速的交會後離散。」

如果「原住民」是人類學給一群人身上的烙印,
而這群人又何必再詮釋這樣的印記,
「或許是對『家』還有期待和想像吧!」

透過一位年輕的原住民藝術家的目光,
反觀與自身相似背景的一群人——
九零後的都市原住民青年,
在城市身之處,
如何透過思考自己的「原鄉」,
指認「家」的方向。

八位都市原青X一位原青藝術家
透過一個空間、三張照片、四個問題
試圖梳理出每一位被攝者對於自身的認同、母體文化以及原鄉的輪廓。

 

延伸閱讀

 

若喜歡這篇文章,請為我們按讚或分享喔!

 

或直接為《Mata・Taiwan》的持續運作灌溉:

 

Vanessa Lai

Vanessa,讀社會學、人類學的大學生。現為《Mata‧Taiwan》採訪編輯。

You may also li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