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是歧視,還是原住民太玻璃心?對網紅愛莉莎莎IG言論的反思

作者: 讀者投書

 

在 Instagram 坐擁 47 萬名粉絲的網紅愛莉莎莎,在 4 月 1 日宣布自己想到的一個全新企劃《跟原住民約會》,強調「要很有原住民味道的」、「不要已經漢化的」等一系列對於原住民的刻板印象,引起正反網友兩方爭論她這樣的發文是不是歧視。

 

 

 

原住民為什麼要生氣──你應該要知道的「微歧視」

許多護航愛莉莎莎的網友,以及愛莉莎莎本人,都指出她「沒有歧視的意思」,也有網友提到「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然而發言的人本身沒有歧視的故意心態,這樣的言論就不會是歧視了嗎?也許你該了解「微歧視」。

微歧視(Microaggression)」(又譯為「微侵略」、「微冒犯」)是 1970 年代美國學者提出的概念,指的是主流社會對於非主流社群的細微歧視行為。調查顯示,不只是心理,微歧視更對北美原民造成了實質的健康衝擊,近幾年來北美的原民社群也開始力倡主流社會應正視微歧視的影響。

「微歧視」並不是說這種歧視類型比較「微小」,就字面上而言,可以理解成「隱微的躲在善意背後的歧視」所以,不是在說原民遭到歧視經驗的可以被淡化或忽視、更不是指我們受的歧視經驗是微小的、可以輕忽的。這個概念本身的發展,是在提醒主流社會,很多時候「自以為」無意、無害或無傷的言語或行動,卻可能還是會因為不同族群截然不同的生命經驗和歷史創傷,對聽的、看的人造成了傷害。這也是許多原住民族人的生命歷程中,非常沈重的經驗。(註1)

 

愛莉莎莎「微歧視」了嗎?

現任台灣大學社會工作學系的太魯閣族教授 Ciwang Teyra 的經驗便很適合說明為什麼愛莉莎莎的言論會是一種「微歧視」:

「⋯⋯ 彷彿他們(原住民)必須活得符合大社會對原住民的想像,才有資格對外說自己的身分;如果不是,就反被質疑『你是嗎?還是你想要利用這個身分,得到某些權益跟福利?』」(註2)

換句話說,當愛莉莎莎在找尋原住民的時候,「會穿傳統服」、「上山喝小米酒」這種物質上的條件,並不只是一種刻板印象、生活描述,它更是一種由漢人角度出發,決定「你是不是原住民」的篩選要件 ——「不要漢化」、「很有原住民味道」、「越有文化越好」等,都是愛莉莎莎當時發文所使用的字句。所以這篇文章最直接的暗示便是:如果原住民個人沒有上山、喝小米酒、穿傳統服,那這個人可能沒那麼像原住民、很漢化、沒有文化;而這些標準,都是來自一個以漢族群作為壓迫群體的台灣社會所設定,不僅對原住民的個人產生傷害,也再一次實踐並強化了漢族群對於原住民族集體刻板印象。

 

哈韓可以,說原住民就不行?那是因為你忽視了群體的不平等

最初的貼文中,一位名為 zhilin_1022 的網友率先發言表示:「只有我覺得這段話很歧視原住民嗎?」愛莉莎莎看到後的第一個反應並不認為自己有歧視,並回應道:「說很韓/正韓就是哈韓 說很原住民就是歧視??是自己心中帶有偏見才會有這樣的想法」,試著用主流社會「哈韓」的風氣,反過來指責該名網友是心中有存有偏見。這樣的回應看似頗有佛印禪師的風度(註3),事實上卻是典型的「族群盲」。

簡而言之,族群之間的關係從來都不是平等的,正是這些不平等才讓刻板印象得以對這個群體造成傷害。在台灣或是國際上,「韓國人」與「台灣人」兩種身分之間,並不存在著明顯的不對等關係。然而從台灣的歷史發展與社會現況來看,「漢族群」與「原住民族」之間的不對等顯而易見;放眼國際,各地區的移墾民族與原住民族之間,也幾乎都在社會現況、政經制度中存在著不平等。

既然在平等與否之上存在著不同的現實,則愛莉莎莎作為一名台灣漢人,「很韓」或是「很原住民」兩種言語,本身就存在著不同意義:前者容易被化約成個人單純的、自由的跨文化浪漫主義;後者卻在既有的族群不平等結構中,成為微歧視的具體展現。

 

是原住民玻璃心嗎?我們來做個比喻吧

許多支持愛莉莎莎的網友,認為愛莉莎莎的言論根本沒有什麼大不了,是原住民族太過「玻璃心」。事實上,「玻璃心」一詞已經在許多場合被濫用,只要有人跳出來指責不當言論使個人與集體受傷,便被反過來冠上「太容易受傷」,彷彿默默承受這些不當言論,才是好的人際相處方式。然而原住民族對於這些「無傷大雅」的言論,應該選擇承受而不應該表達不滿嗎?於是許多網友開始紛紛照樣照句,製造出相似言論來反諷:

「要維持漢人的生活方式⋯⋯ 家中有水牛在耕田之類的,下雨天會穿蓑衣更好。」
「會跳廟會舞、蚌殼舞或是唱歌仔戲加分,酒後可划拳可大聲尤佳。」

這些反串的言論,其目的很明顯是想透過原漢立場交換,來凸顯刻板印象的荒謬。不過,在漢人位處優勢的社會結構中,這樣的方式並不足以讓漢人群體感受到類似的傷痕。筆者作為一名台灣男性,嘗試透過台灣男性/台灣女性這組存在著不平等的群體概念,來向愛莉莎莎舉例刻板印象如何傷害受壓迫的群體:

「我想要找『台灣女人約會』,有沒有台灣女人想要參加?/我要很有台灣女人味道的,就是不要已經西方化的/要知道台灣女人才有的樣子,或是煮給我吃台灣女人會做的料理/越有文化越好,會相夫教子、會夫唱婦隨,還有裹小腳會更好,有人想要參加嗎?」

這樣的言論不僅僅只是對於台灣女性的刻板印象,更是一種台灣男性群體強化、延續性別宰制的權力語彙:台灣男人可以決定台灣女人的樣子 —— 如果說這樣的言論讓人無法接受,我們又怎麼能指控原住民族的抗議聲浪是玻璃心呢?

 

個人的言論從來都不會只有個人的自由立場,說話者的群體身分一直都影響著言論的誕生、詮釋以及外部效果。我們要做的事情,從來都是意識到自己擁有著什麼群體身分,提醒自己說話前要思考群體之間不平等的社會現況。

與此同時,筆者身為一名生理男性,也要再次對於利用兩性不平等的類比敘述,所可能再製的性別壓迫,致上最大的歉意:我生活在漢文化為主流的社會中,享受著漢文化與台灣社會長期以來「男尊女卑」社會制度,對於生理男性的優惠與福利,成為壓迫結構的既得利益者。

 

更正與道歉:愛莉莎莎知錯了嗎?

後續愛莉莎莎修正了 Instagram 的發文,並在 4 月 9 日於 Youtube 發布名為《歧視原住民?回應大家的評論與留言》的影片(註4),還原事發經過,並歸納網友的回應,提出自己所認為的幾個重點:

  1. 解釋自己所稱的「味道」並非指嗅覺的味道,而是指「氛圍」;
  2. 了解到「漢化」背後所乘載的原住民族被壓迫的歷史,並為自己使用該詞道歉;
  3. 承認自己創作影片主題的方式,有強化社會對於原住民族刻板印象的可能,並再次為發文不謹慎道歉。

作為一個公眾人物願意為自己的言行反思與負責,雖是義務但也實屬不易,值得為愛莉莎莎的後續行為給予正面肯定。然而愛莉莎莎真的知錯了嗎?

 

在對於使用「漢化」一詞道歉之後,愛莉莎莎馬上便說出了她的但書:「但是我希望原住民們,不要把現在這一代的我們,聯想成好幾代前的那些(少部分)漢人的祖先。聽到原住民這些以前被壓迫的經歷的時候,我們自己也是感覺到很憤怒、很氣憤的。所以我不能代表過去那些邪惡的漢人。過去的那些人也不能代表現在的我們。」

這樣的但書說明了面對原住民族議題時,漢人常見的兩種思維:一種是「原住民被漢人壓迫,那是以前的事情,現在已經是平等了」;另一種是「原住民被壓迫,都是那些不好的漢人所為,是個人的行為偏差」。

令人驚訝的是,這種反應並不只可見於台灣原漢的族群關係之中,而更是具有一種普遍性的社會現象。

 

逃避指控:以愛莉莎莎的言論為例子

一位專攻性別與社會學的美國作家 Allan G. Johnson,便在其著作中指出了宰制群體逃避指控(Getting of the hook)的七種方式(註5)

  1. 否認並極小化壓迫(Deny and Minimize)
  2. 譴責被害者(Blame the Victim)
  3. 說成別的(Call it Something Else)
  4. 這樣比較好(It’s Better this Way)
  5. 不是故意的就沒關係(It Doesn’t Count if You Don’t Mean it)
  6. 我是好人(I’m One of the Good Ones)
  7. 厭煩了(Sick and Tired)

我們則可以將愛莉莎莎(2020 年 4 月 9 日)對於這次事件的公開回應(註6),對應到 Johnson 上述幾個的社會觀察之下:

  1. 「不要把現在這一代的我們,聯想成好幾代前的那些(少部分)漢人的祖先」(那是上一代的事了);
  2. 「是自己心中帶有偏見 才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受害者自己有偏見);
  3. 「我的想法是文化沒有『高低』之分,只有『差異』」(多元與平等是兩回事);
  4. 「在甄選原住民的男演員的時候,我一定會找那種,一眼看,哇,它就是原住民的那種人嘛」(註7)(這樣觀眾比較想看);
  5. 「我是真心喜歡原住民,大學還參加原住民社團」(所以我怎麼可能是故意的呢?)
  6. 「所以我不能代表過去那些邪惡的漢人。過去的那些人也不能代表現在的我們。」(是那些壞的漢人的錯)
  7. 「別再說我歧視了好嗎……停戰!」

愛莉莎莎的道歉與回應,幾乎都符合 Johnson 所歸納出優勢群體逃避指控的反應。這雖然不能意味著愛莉莎莎毫無歉意,但至少從她的言談之中,也看不到她對於原漢不平等的社會現況有所著墨,自然也看不見她對於自身漢人的「優勢身分」有所反省。

於是這份道歉其實只做了一半:她向過去的漢化殖民歷史道歉,卻不言及當代的原住民族仍舊被壓迫的社會事實;她向強化刻板印象一事道歉,卻沒談到刻板印象之所以能造成傷害,是因為漢族群與原住民族存在著不平等。

 

盤旋在多元文化主義與自由主義之上的陰影:不平等

愛莉莎莎只做了一半的道歉,其實並不難想像。正如她曾經的回應:「我的想法是文化沒有『高低』之分,只有『差異』,而我們之間的不一樣,早就(造就)了彼此的特殊性。」充分地傳達出多元文化主義的思維。

然而「文化沒有高低之分」只是理想,現實的社會現況是「不同的群體存在著不平等」。

 

這件事情並不難理解,從白種人對於黃種人的歧視,到許多中國人對於台灣人的仇恨性言論,再到台灣社會對於西方國家與東南亞國家文化明顯的差別對待,文化與族群的不平等所帶來的偏見、歧視與刻板印象,都在不平等的結構下成為被壓迫者的傷疤。

而擁有著不同身分的人們,也不能再拿自由主義的邏輯當作盾牌,將集體性的族群壓迫與傷害,說成是加害者的個人行為,或者是受害者的自我敏感。這樣的想法只是讓我們忽略掉一件事情 —— 我們從來都不只是個體,我們都是某個壓迫群體或是被壓迫群體的一份子。

而如果我們不去思考、揭露並且直視結構中的不平等,那我們只是放任自己成為歧視發生的幫兇。

 

看見自己的身分,看見身分所帶來的壓迫

愛莉莎莎曾在後來的另一篇發文中,表示自己很感謝別人的批評與教訓,這讓她感覺自己轉化成一個全新的自我(註8)。而如果本文有幸成為愛莉莎莎生命的一部分,我希望她能夠吸收到的是:每個人都具備著不同的身分,進而必須去背負這個身分所帶來的不平等。 

筆者作為一名原住民男性,同時具有優勢的生理男性身分,同時具有受壓迫的原住民身分。透過最直接的心理傷害,我可以很明顯地知道自己原住民身分的痛苦;然而我卻可能在男/女之間的不平等中產生盲點 ── 因為作為宰制群體的男性時,我不會有直覺的痛苦,進而會以為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能夠獨自走在深夜的街道而不怕遭人襲擊、運動完後可以舒服地裸上半身、要結婚的時候不怕被問到會不會做菜、可以在大庭廣眾抽菸而不被側目⋯⋯,然而這些事情都會是女性在日常生活當中時常要面對的「微歧視」。

又如同最近在韓國爆發的 N 號房事件,一個典型由男性對於女性進行性剝削的集體行為,卻在素來以仇女聞名的 PTT 中(註9),可以看見到一種論述是「韓國男生真變態」;這彷彿是說這種行為是韓國男人的才有的偏差行為,彷彿是說這種性剝削行為在台灣男人身上並不存在。

使用了愛莉莎莎相對熟悉的女性身分與韓國社會來做說明,其實也只是想表達:「反思自己的身份」這件事情並不難,看你要不要試著去做,試著去同理而已。 

(本文原標題為〈原住民,為什麼要生漢人的氣?──對愛莉莎莎歧視言論的平等反思〉,原作者為 Kacaw Sapud。)

同時具有優勢的生理男性身分,同時具有受壓迫的原住民身分,我可以很明顯地知道自己原住民身分的痛苦,然而我卻可能在男/女之間的不平等中產生盲點 —— 每個人都具備著不同的身分,進而必須去背負這個身分所帶來的不平等。 (Credit: takunawan @ CC BY-SA 3.0

 

 

附註

  1. 參見:原住民族青年陣線(2019)。〈一起來認識「微歧視」吧!〉。《Facebook》。2020 年 4 月 18 日,取自:https://www.facebook.com/IndigenousYouthFront/posts/2900958206599165/
  2. 參見:李宜蓁(2019)。 〈刻板「原」罪從哪來?研究「微歧視」的台大學者盼修復族人創傷〉。《報導者》。2020 年 4 月 18 日,取自:https://www.twreporter.org/a/urban-indigenous-peoples-microaggression
  3. 關於佛印和蘇東坡之間「佛與牛糞相看兩不厭」的故事,可參考〈【名句中的人生】相看兩不厭 只有敬亭山〉。
  4. 參見:愛莉莎莎 Alisasa(2020 年 4 月 9 日)。〈歧視原住民?回應大家的評論與留言|愛莉莎莎Alisasa〉。《Youtube》。2020 年 4 月 18 日,取自: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wXkdk2K_w4
  5. 參見:Allan G. Johnson (2004). Getting Off the Hook: Denial and Resistance. Privilege, Power, and Difference (2nd ed.). 2020 年 4 月 18 日,取自:https://iliff.instructure.com/courses/1065736/files/35898374/download?verifier=mVaB5OJN4zqoqfD1t0dOp7MECRJDHp7Xa8GY8T6o
  6. 參見:蔡于茵(2020 年 4 月 3 日)。〈愛莉莎莎「徵原住民約會」歧視用語挨轟 阿爆出手相救〉。《新頭殼newtalk》。2020 年 4 月 18 日,取自:https://newtalk.tw/news/view/2020-04-03/385746
  7. 當然啦,愛莉莎莎在這部影片當中已經針對這樣的想法道歉了,然而主流社會在挑選原住民角色的演員時,仍然相當高比例存在這種刻板印象,因此本文將之納入其中一併討論比較。
  8. goodalicia(愛莉莎莎 Alisasa)(2020 年 4 月 4 日)。《Instagram》。2020 年 4 月 18 日,取自:https://www.instagram.com/p/B-i_AVsFB2w/?utm_source=ig_web_copy_link
  9. 黃益中(2019)。〈匿名網路霸凌逼死人…「母豬教」、性別歧視 性平教育還不重要嗎?〉。《大數聚》。2020 年 4 月 18 日,取自:https://group.dailyview.tw/article/detail/13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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