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本遺址告訴我們的事:中國不是臺灣唯一的淵源,這塊土地彼此互動比我們想像得更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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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本比較廣為人知的機會,是出現在十年前的電影《練習曲》中那一幕「離太平洋最接近的車站」(而非現在的多良),男主角東明相與立陶宛女孩相遇在大海之前的畫面。後來由於漢本遺址的發現,漢本的名字才又頻繁地登上各媒體平台。

 

近來由於蘇花改工程與漢本遺址之間的交通發展、文資保存相角力的問題,政府機關、學者與各民間團體紛紛為此而提出經濟需求、歷史意義乃至於「活人與死人哪個比較重要」等議題的爭論。

漢本遺址真的很重要,因為它就是串起臺灣歷史這條珍珠項鍊中遺失已久的那一顆珍珠。

臺灣原住民族發源於多采多姿的南島語系文化,至今仍有許多無法查知的歷史和紀錄,而考古是我們能主動向歷史詢問未知之事的手段,透過考古漢本遺址,我們能夠向歷史提問臺灣歷史的未解之謎 ── 東臺灣的族群遷徙與交流的題目。

 

主持考古挖掘的劉益昌教授認為,漢本遺址目前發現的三個文化層可推估至距今 2200 年左右,並且與臺灣北部的十三行文化相關,更不乏與猴猴族、卑南文化、排灣族有關連,其中又以追尋猴猴族和卑南文化的下落相對重要。

漢本比較廣為人知的機會,是出現在十年前的電影《練習曲》中那一幕「離太平洋最接近的車站」。(圖片來源:林和君)

 

漢本遺址中的猴猴族線索

猴猴族的墓葬形式為「在地上挖洞,放置亡者生前的用品,讓亡者以坐姿」,又與漢本遺址中發現的蹲姿葬幾乎相同。

猴猴族是一支在臺灣歷史上至今下落不明的民族,日治時期的伊能嘉矩與樺山資紀尚有與猴猴族接觸的紀錄,而臺灣古道專家楊南郡、中研院史語所研究員李壬癸都曾嘗試找尋猴猴族的後裔和語言,卻已茫茫無踪;只怕已消失在族群融合的浪濤之中,更遑論從時代的洪流中淘尋猴猴族的歷史了。

從漢本遺址現下的考古發現,當年居住在此地的漢本人可能與猴猴族頗有淵源。從日治時期的資料,以及鄰近泰雅族的口述史料反映,猴猴族具有堆砌石牆的文化與技術;而漢本遺址也發現了堆砌石牆與石板砌造的屋舍地基,除了布農族與排灣族同樣具有建造石板屋的技術之外,在石砌技術與地緣關係上,也許和猴猴族更為相關。

 

其次,在漢本遺址的各文化層中發現的墓葬形式有多次複體式(一個墓穴最多七人)的側躺屈肢葬,以及蹲姿葬、仰身驅肢葬等形式,其中側躺屈肢葬不僅和排灣族或是凱達格蘭族相似,其蹲姿葬更與猴猴族相似 ── 臺灣歷史上首次記載猴猴族的文獻,是在馬偕牧師的日記之中,其中記錄猴猴族的墓葬形式為「在地上挖洞,放置亡者生前的用品,讓亡者以坐姿」,又與漢本遺址中發現的蹲姿葬幾乎相同。

因此,從地緣關係以及種種共同文化跡象來看,漢本人與猴猴族的關係值得我們深究,漢本遺址很可能為我們提供更多猴猴族古老的線索。

從日治時期的資料,以及鄰近泰雅族的口述史料反映,猴猴族具有堆砌石牆的文化與技術;而漢本遺址也發現了堆砌石牆與石板砌造的屋舍地基。(圖片來源:截自紀錄片《哈卡巴里斯》)

 

漢本人的玉,與卑南文化人的玉

卑南文化原先即以發現玉器而聞名,這是否代表漢本人與卑南文化彼此互通有無、甚至就是卑南文化的延續呢?

那麼遠在南澳的漢本人,又怎麼會與臺灣南端的臺東卑南文化有關係呢?

首先應有的認知是,為了生存空間與物資的交易,族群的遷徙與移動是常見的現象,不論閩、客、原諸族皆然,平埔族群的數次大遷徙便是最好的例證。

位於臺東市區近郊的卑南文化在鄰近的卑南族與阿美族的口述史中,是一支勢力強大、但卻毀於災難的一支族群。據現有資料考查,卑南文化可能向北遷移,成為花蓮阿美族的祖先之一,在花蓮舞鶴發現與卑南文化相同的掃叭石柱是支持此論的推證。在漢本遺址出土的文物中也發現了玉器,劉益昌教授認為這是擁有航海技術的漢本人從南島如菲律賓、呂宋島一帶貿易而得,因此稱呼漢本人為臺灣史上第一批台商。

不過,由於卑南文化原先即以發現玉器而聞名,這是否代表漢本人與卑南文化彼此互通有無、甚至就是卑南文化的延續呢?── 卑南文化存續時間推斷為距今 5200 年至 2300 年前,漢本遺址的文化層年代正好接續在這之後。

 

以上根據出土資料的「推測」、「可能」的侷限,正好就代表考古這項學門的艱辛和障礙:單一個點的考古可以告訴我們這裡曾經「有什麼」、「發生過什麼」,但是要知道「為什麼」,單是一個點的考古查證不僅成果有限,還須要大量的時間與分析過程,更需要藉助其他點的串連,才能全面性的重建這片土地的過往雲煙。

也因為考古的真正成果須要點與點之間的互相聯繫,所以,只要一個點遺失了,很可能就像缺了一顆珍珠的項鍊,再也串不起來,不僅價值大打折扣、也只能永遠散落一地了。

 

排灣族是否可能影響漢本文化

排灣族古琉璃珠只藉由家傳與通婚的形式流傳,所以只有與排灣族通婚的族群才可能見到琉璃珠……

漢本遺址屬於新石器時代晚期,除了石砌的建築技術,還有玉器、金箔、青銅器和琉璃珠等物的出土。

關於臺灣原住民琉璃珠的起源有各種說法,其中一種稱琉璃珠得自於 17 世紀來到臺灣的荷蘭人,但是漢本遺址的出土年代遠遠超過這段時間,所以劉益昌教授認為漢本遺址的琉璃珠、玻璃飾品來自於南方的呂宋島等地,也可能是和北部的凱達格蘭族、或是南部的排灣族交易得來,這點可藉助陳奇祿教授對排灣琉璃珠的分析得到驗證。

由於排灣族古琉璃珠只藉由家傳與通婚的形式流傳,所以只有與排灣族通婚的族群才可能見到琉璃珠,於是漢本遺址的琉璃珠在年代、流傳的考量來看,就與荷蘭人、歐洲人無關,或許如同劉益昌教授所說的漢本人渡海前往東南亞交易而得;也可以說,漢本人可能與排灣族關係匪淺 ── 排灣族的傳統勢力有可能播散到北臺灣嗎?至少我們可以從琉璃珠與石砌技術的共通點來思考。

 

光是一個漢本遺址,就可以提供我們這麼多的歷史線索,其中更有許多是歷史還沒有對我們說清楚的謎題。為什麼知道這些歷史很重要?因為,就算相親也要知道對方家世,知道這片土地的故事,我們才能對土地產生感情。對土地產生感情,我們才不會做出辜負土地的事。

考古的真正成果須要點與點之間的互相聯繫,所以,只要一個點遺失了,很可能就像缺了一顆珍珠的項鍊,再也串不起來。(翻攝自楊南郡《台灣百年前的足跡》)

 

漢本人的出土,告訴我們台灣的多采多姿

古老的傳統與現代的進步並存共榮才是強盛的象徵,這才是國家紮根的意義。

我們已經可以明確的告訴世界:臺灣很早以前就有人類居住,中國不是臺灣的唯一淵源。從漢本遺址所得的各族群遷徙、交流的線索,以及漢本人根歸何處,看來都還沒有確定的答案,一方面是目前漢本遺址還在挖掘調查當中,尚待更多的考古成果與其他各個點的串連;另一方面也是告訴我們:

臺灣的族群多采多姿,不僅各自獨具特色,彼此交流的密切程度更超出我們意料之外,分得清彼此的異同,但不會分出隔閡。那是沉睡在橋墩下的先人以祂們的生命故事告訴我們這些活人的事。

 

有了屬於這片土地的故事,在土地上的人才能在來來去去之間找到抓緊這片土地的繩結,把自己緊密地與土地綁在一起 ── 那不只是蓋一間博物館保存、還可以順便收門票營利的效益而已 ── 古老的傳統與現代的進步並存共榮才是強盛的象徵,這才是國家紮根的意義。

宜蘭縣政府已將漢本遺址列為縣定遺跡,當我們仰慕其他國家那古老文化的保存,使傳統與先進、文化與經濟相互輝映的榮景,請讓我們嘗試,讓臺灣從重視漢本遺址再一次開始。

 

參考資料

  • 楊南郡:《臺灣百年前的足跡》。
  • 紀錄片《哈卡巴里斯》。「哈卡巴里斯」在泰雅語中是「敵人堆的石頭」,指的就是猴猴族人離開後留下的石牆。
  • 劉益昌:〈漢本遺址及發掘的意義〉,《第一次蘇花改工程技術論壇論文集》。
  • 胡家瑜:〈臺灣南島民族玻璃珠飾品的跨文化分析比較:對於形式、價值與物質性的一些思考〉,《考古人類學刊》第 76 期。

 

延伸閱讀

 

關於作者

林和君,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受到臺灣原住民美好故事與自然情懷的感動,在自己本業之餘,自力進行原住民故事的田野調查,希望能將在部落學習到的精神與美好分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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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圖來源:Mata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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