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很大,不是只有你是原住民:金曲歌手舒米恩用音樂帶「海邊的孩子」走出部落!/專訪舒米恩&吳元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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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都市,他是金曲獎歌手舒米恩;回到都蘭,他是部落的孩子 Suming Rupi。

 

提起音樂,說到部落,他的眼睛總是閃爍著光彩。

八年來,《海邊的孩子》從為部落的 Pakalungay(編按1)訓練營募款,轉型成原住民音樂的舞台。改變的,是 Suming 在其中負責的角色;不變的,是 Suming 對部落以及音樂的誠懇與熱愛。

 

起點:部落青年訓練的募資平台

歌迷某種程度不是為了 Suming,而是覺得這個表演有意義,願意買票,更進一步支持年輕人的潛力。

阿美族的豐年祭,並不只在於祭典期間的歌舞、祭儀而已。前置的準備工作中,Pakalungay 訓練營,是教導部落 safa(弟弟妹妹)認識部落文化、學習傳統技藝的場合。

在都蘭部落的傳統中,這是 Mikomoday(策動組)的工作;然而,辦活動需要經費。

過往部落的氛圍是,有補助就做,沒補助的話,就看誰比較有熱情,「有人要做,就讓他做」。都蘭部落從拉監察、拉千禧到拉立委等年齡階級還在 Pakalungay 的訓練階段,經歷過天主教會、學校老師、部落協會等各種經費來源,在社會氛圍跟家長的不重視下,也曾讓整個年齡階級遭遇到只剩一個人的危機。

2007 年,Suming 回到部落帶 Pakalungay,除了熱情,還要克服「沒有錢」的困境。但一方面,若跟公部門申請補助,往往形式會被受限,例如必須像課輔一樣,上國、英、數的課程,計畫無法全然按照部落自主性去規劃。而 Sumin g也非部落裡任何協會的一份子,無法申請經費。

 

做為一個歌手,Suming 思考,他最大的能力就是表演。

於是在 2008 年,為了籌募 Pakalungay 訓練營的經費,第一屆《海邊的孩子》誕生。

 

Suming 回憶,起初舉辦《海邊的孩子》,他沒什麼知名度,演唱內容以他的母語創作為主。而後,Suming 試著讓參加訓練營裡,對文化復振較有熱情的弟弟們上舞台,「這個過程,在建立年輕人的自信」,同時也讓他們更熟悉族語。弟弟們的表演形式,從負責母語歌曲中的答唱,到有更多自己表演的橋段。

歌迷某種程度不是為了 Suming,而是覺得這個表演有意義,願意買票,更進一步支持年輕人的潛力。同時,Suming 也在這段過程中得到啟發,磨練出「如何讓部落的素人,站在舞台上的表演好看,讓觀眾喜歡」,這是後續舉辦阿米斯音樂節中的重要元素。

Suming 最初舉辦《海邊的孩子》時尚無知名度,演唱內容以他的母語創作為主。(圖片來源:YouTube,CC Licensed)

 

不意挑戰部落核心:擁有資源,就掌握政治

Pakalungay 的表現,就是說服老人家最有力的方式,Suming 笑說:「我沒有讓他們失望。」

活動初衷很簡單,Suming 卻在幾年後,才在自己 Kaput(年齡階級)拉千禧的討論裡,意識到自己身處在年齡組織的結構下做這些事,某種程度挑戰了部落的政治核心。

負責訓練 Pakalungay 的 Mikomoday,約莫是 Pakalungay 父母親的年紀。當年的 Suming 才三十出頭,卻跳出來找錢、找資源,不符合傳統脈絡的分工。看在拉千禧的眼裡,其實是心疼的:「Suming 怎麼做這件事情?」雖然他們也會一起幫忙,但一方面又覺得奇怪。

從 Suming 首張個人專輯《Tonfor 鈴鐺》的 MV 中,有個段落是年輕人向 Suming 說:「我覺得明年你就不要帶了」。正是顯現這種矛盾與疼惜的情緒。Suming 笑著自嘲:「難怪我是部落裡面,很頭痛的一個人物。」

 

不過,Pakalungay 的表現,就是說服老人家最有力的方式,Suming 笑說:「我沒有讓他們失望。」

規劃訓練營的過程中,Suming 借助於大學帶過康輔社的經驗,而後去請教老人家,讓訓練營增加更多傳統技藝的學習。以前部落對 Pakalungay,是一年 365 天都在訓練,天氣好就下海。現在不可能再像過去那樣,但是可以充實訓練營的內容。以做竹杯來說,以前老人家不會讓 Pakalungay 拿刀,怕他們受傷。但是 Suming 認為,就讓他們拿刀,覺得很痛以後,當然不會割到自己的手。

此外,從拉千禧到拉立委訓練營的年代,有十年不曾讓 Pakalungay 下海,多少反映了時代變遷,孩子們對海的熟悉度不像老人家那麼高。Suming 嘗試帶 Pakalungay 下海,學習海上技能,招致家長反對:「你們有沒有救生員啊?」

Suming 只能盡量做到讓父母放心,例如找拉千禧有救生員執照的來幫忙,以及辦保險等等。現在部落的氛圍反而被 Suming 當初的堅持影響,認為訓練營讓 Pakalungay 下海是應該的。

 

從年輕人看到部落的新可能

出國表演,「因為世界很大,今天不是只有你是原住民。」

過程中,與 safa 的接觸,讓 Suming 觀察到,部落年輕人怎麼以自己的眼光看當代世界,成為他的創作靈感,「那很能代表當代原住民的位置;某種程度上,他們是我的眼睛、耳朵。」

訓練營之餘,Suming 也帶著弟弟妹妹到其他部落交流,觀摩各族群、部落的青年組織,甚至出國表演,「因為世界很大,今天不是只有你是原住民。」即使同是阿美族,唱的歌,年齡組織的默契都會不同,這是 Suming 覺得有趣之處。

把弟弟妹妹帶離都蘭村這個舉動,還意外促成 Suming 跟家長的互動。

 

起初,以部落哥哥的身份,好像沒什麼正式名目,的確也有家長不同意讓 Suming 帶孩子交流、表演,但也有感動的環節。

拉古鐺還在 Pakalungay 時期的 ngasaw(組長)Talay,是 Suming 帶出國的第一個部落弟弟。因為家庭因素,Dalay 家裡只剩下阿嬤。第一次去阿嬤家,Suming 回憶道,當時他戰戰兢兢地說:「阿嬤,我要幫妳的孫子辦護照,要拿身份證。」結果阿嬤怕死了,以為是詐騙集團!

雖然 Dalay 的阿嬤知道 Suming 已經帶 Pakalungay 兩、三年,但對 Suming 還沒有那麼信任,Suming 也只能想辦法說服阿嬤:「阿嬤,我不是騙人,是真的要出國表演。」去了兩三次,阿嬤才交出護照需要的各種文件,讓 Suming 辦妥出國手續。

這段信任過程的建立,也讓 Suming 回憶起來直呼奇妙。現在,家長還會直接打電話給 Suming:「我的兒子是不是在你那邊?」

 

從 Suming 在部落的經驗,看得到部落的環境變化,以及現實生活中,要從事部落工作會面臨的難處,然而在傳統與現代的折衝裡,又讓人看到了許多新的可能。

 

海邊的孩子,後浪推前浪

不是每個人都會把音樂當作志業,但透過他們的表演,還是可以讓觀眾更加認識都蘭的文化。

八年來,《海邊的孩子》,已見證都蘭的拉薩崠(Ladatung)與拉古鐺(Lakutang)兩個年齡階級的晉升。參與表演的過程中,有些人開始自發性地寫歌、練吉他,進而走上音樂之路,例如 MAFANA 樂團、拍過電影、《太陽的孩子》,並經營漁夫帽獵刀樂團的 Aiyas、以及本次《海邊的孩子》與 Suming 搭配的歌手 Sonlay(吳元楷)。

 

還在就讀文化大學的 Sonlay,現在是拉古鐺的組長,不只有 Live House 表演及電影的演出經歷,他對於部落文化,也有很長時間的學習,這也深受家人的影響。

Sonlay 的爸爸是很厲害的工匠與獵人,不時會對兒子說:「沒事,不會去海邊嗎?不會去補東西嗎?」鼓勵兒子學習傳統文化。2005 年,Sonlay 還在國小五年級時,就開始參加部落的 Pakalungay 訓練營。

當初是家人叫他們家裡的幾個兄弟一起參加,由那時部落的藝術家 Siki Sufin 負責帶訓練營。一開始,他以為只是單純去領東西,沒想到去了才發現,「欸,怎麼變成要睡在這邊?」就這樣被綁上鈴鐺,打屁股,懵懵懂懂地加入 Pakalungay。

 

接下來即使外出求學,每年的七月份,Sonlay 都會意識到豐年祭的時節到了,與部落年輕人相約一起參加訓練營。而共同參與的年輕人也越來越多。他也自然而然地加入《海邊的孩子》演出,在 Suming 家練吉他,啟發他們寫出屬於自己 Pakalungay 的歌。2015 年,更在《海邊的孩子》跟自己的 Kaput 一起表演。

Sonlay 也在 2015 年晉升正式年齡階級的前夕,與 Suming 及自己的 Kaput 一起從台北跑回都蘭,回應過往部落傳統中,會有年輕人繞部落,跑到各個 Kaput 的習慣,提醒大家回部落的時間到了。

 

面對部落 safa 後浪推前浪的來勢洶洶,Suming 說,其實並不擔心競爭,反而怕他們不進步 ──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會把音樂當作志業,但透過他們的表演,還是可以讓觀眾更加認識都蘭的文化。

而 Sonlay 也期待在《海邊的孩子》裡,唱自己熟悉的古調,以及取材自生活的創作曲,讓歌迷看到當代原住民年輕人的樣貌。

Sonlay 期待在《海邊的孩子》裡,唱自己熟悉的古調,以及取材自生活的創作曲,讓歌迷看到當代原住民年輕人的樣貌。(圖片來源:Mata Taiwan)

 

音樂平台的轉型與傳承

Suming 也一度思考,《海邊的孩子》為部落年齡階級訓練營募資的階段性任務已完成,曾考慮是否停辦?

現在部落的 Mikomoday 輪到拉中橋接手,而拉中橋也積極訓練 Pakalungay。Suming 坦承在訓練營裡,重新回到協助者的身份,雖然還是維持與部落的弟弟妹妹互動,但也因為責任的轉變而感到空虛。

同時 Suming 也一度思考,《海邊的孩子》為部落年齡階級訓練營募資的階段性任務已完成,曾考慮是否停辦?

 

但正因為多年下來,歌迷對 Suming 的支持,始終讓他非常感動;他發現有些歌迷已經不只是喜歡音樂,還更進一步地喜歡都蘭的人、都蘭的文化,可說是一群「哈原住民族」。

於是,Suming 的團隊期待在都會區,還能有一個能讓歌迷持續接觸原住民音樂、文化的平台;它不只是傳統,又能帶有現代原住民音樂質感,讓新人有發揮空間,就像過往的海洋音樂祭一樣。這樣的想法,逐漸成為《海邊的孩子》轉型方向的輪廓。

「我還希望能夠透過《海邊的孩子》找出屬於台灣的節奏,呈現台灣文化性格的東西。」Suming 說

 

綜觀這一路的發展歷程,從都蘭部落年齡階級的成長、轉型,到傳遞原住民音樂與文化氛圍,Suming 團隊對《海邊的孩子》的未來規劃,仍然令人期待。

Suming 和 Sonlay 期待《海邊的孩子》能成為歌迷在都會區能持續接觸原住民音樂、文化的平台,讓新人有發揮空間,就像過往的海洋音樂祭一樣。(圖片來源:Mata Taiwan)

 

編按

  1. Pakarungay:在都蘭部落,Pakarungay 指 12-16 歲的青少年組,為進入青年年齡階級前的預備組,負責雜務勞役工作。

 

關於作者

黃郁芳,畢業於清華大學人類所。喜歡看棒球;跑部落,常出沒在花東與新竹尖石地區;拍紀錄片,主要關注題材為台灣原住民文化與棒球發展。現為《Mata‧Taiwan》特約採訪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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