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對我說,我們是來自中國的「山地人」

1960 年代的緬甸勐勇,最左的少女即為筆者的外婆。最左應為游擊部隊二軍軍長吳祖伯,後面兩位是台灣派去的教導總隊人員。
1960 年代的緬甸勐勇,最左的少女即為筆者的外婆。最左應為游擊部隊二軍軍長吳祖伯,後面兩位是台灣派去的教導總隊人員。

 

對阿!我們是山地人⋯⋯ 你外婆的媽媽是巫師。」兒時媽媽的一句話,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腦海。但一直到我 21 歲的那年,我才從舅公和表舅口中,第一次知道那個藏在我內心很久且不得而知的身分 —— 阿卡族。

 

「我們是南坎阿卡列(廖)車股*。南坎*(音近似:Na Kha)(註1)是我們的祖居地,在現在雲南西雙版納車里(今景洪市)的南坎阿卡寨。在中國,我們這一族被叫做哈尼族(編按1),在西雙版納被特別叫做僾尼族,其實就是我們「阿卡」(編按2)。列(廖)車股*是我們的姓,少數民族的姓,是祖先流傳下來的⋯⋯」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才真正知道帶我長大的外婆真正的名字叫做「布珠」*,阿卡話的意思是白白淨淨的小女孩。

 

被中華民國騙出自己的家鄉,我們的轉型正義何在?

為了這個不知道哪裡來的軍隊,他們離開自己的部落、族人與土地,他們的歷史正義在哪裡?「小弟我跟你講我怎麼出來的,那時候游擊隊到我們村子裡面來,他等於是招兵買馬啦!管你幾歲都給你抓來,給你排隊,他用騙的手段!

那個時候我們村子是真的需要槍,然後他說:『我帶你們去拿槍!』我大哥就跟我講「你不要去」,我沒聽,結果越走越遠⋯⋯ 過了幾條江。越走越遠,回不去了!⋯⋯」佤族的李大爹幾近憤怒地跟我講了這段話。聽著他敘述著當年如何從雲南瀾滄縣內的一個小部落被「騙」出自己的家鄉,我不禁問自己,到底有多少的少數民族耆老遭遇過這樣的對待?

「我跟我老公差了 40 歲,那不是願意的,是勉勉強強⋯⋯」講起這段搶婚過往,傣族(擺夷)的玉大媽眼神中透露的無奈,訴說著許許多多滇緬少數民族大媽們的共同生命經驗。講著家鄉西雙版納的潑水節,玉大媽開始與我唱跳起擺夷歌舞,與我的姨婆講起兒時模糊記憶中的擺夷話,「這個語言真的還沒有死亡!」我內心不禁一陣心酸,想著她們真的是台灣這塊土地上僅存的滇緬少數民族耆老,她們身上背負的是一段中華民國在建立過程中被埋沒的不正義。

我們的語言還沒有消失(註2),但正在隨著老人家的身影,離我們越來越遠。

 

台灣原住民族在總統道歉後,開啟了轉型正義的各項政策。但我們滇緬少數民族當年為了中華民國在異域叢林奮戰,少男被抓去當幼年兵,10 歲的孩子背著跟自己一樣重量的彈藥。少女不到 15 歲就被搶婚,在逃難的時候臨盆生產。

為了這個不知道哪裡來的軍隊,他們離開自己的部落、族人與土地,他們的歷史正義在哪裡?

 

我們被歷史遺忘,但我們從未遺忘自己

從沒想過媽媽兒時的一句「我們是山地人」,背後所蘊藏的是深刻的族群文化與歷史記憶,而我們正是那一群在歷史中被遺忘的人。「來的時候都很小,什麼阿卡、擺夷、老黑⋯⋯ 不記得了。」老人家每每講起自己的族群身份,總是會先講這句。

但真的是如此嗎?

 

邊放著我從西雙版納阿卡族部落朋友傳來的音樂,我的舅公與表舅不約而同地都唱出了一首阿卡族男女對唱的情歌:「『Osha mia naw lee amen o』*,意思就是『我好痛苦啊,是為了思念妳好痛苦!』男的唱給女的聽是『Amee』(阿悶)*,amee 是女人;女的唱給男的聽就是『阿威』*⋯⋯ 因為我們阿卡工作的時候,有的時候是中間隔了一個河谷,兩個山面對面嘛!這邊山唱歌對面也聽得到啊!他所思念的人在那邊他就唱啊!」

不只是歌曲,許多阿卡族重要的生活文化習俗,老人家其實也都記得很清楚,我的表舅甚至能夠追述五代祖先的名字,還能清楚講述禁止生雙胞胎的習俗。

「雙胞胎是鬼,不能要。」

「生雙胞胎給他弄死,拿那個我們在家裡面燒木材的灰,用那個灰把那兩個小孩給悶死,悶死拿去丟掉;然後他一家人不管有幾口,趕出這個村莊,去外面流浪一年⋯⋯ 這一年,任何人都不能跟他們講話,不能跟他們接觸。它的理由很簡單,我們阿卡講『錯呸』(tsaw peh),就是鬼附身,邪靈附身。就因為邪靈附身,你們那個家才會生兩個小孩,所以把你們整個家趕出去⋯⋯ 流浪,等你們把這個邪的東西弄乾淨,才可以回來。」

聽著家中耆老講著在泰國北部的親戚,講著當年逃難之前兒時在緬甸時的部落童年生活,我像是重新認識了自己,認識了我的家人 —— 從沒想過媽媽兒時的一句『我們是山地人』,背後所蘊藏的是深刻的族群文化與歷史記憶,而我們正是那一群在歷史中被遺忘的人。

 

除了平埔族群,別忘記我們;僅以此篇與原住民朋友和廣大的社會大眾分享。

並敬我已逝的外婆與所有在那個時代遭遇苦難的人們。

語言和文化並未消失,需要的是紀錄與傳承。

1960 年代的緬甸勐勇,最左的少女即為筆者的外婆。最左應為游擊部隊二軍軍長吳祖伯,後面兩位是台灣派去的教導總隊人員。

1960 年代的緬甸勐勇,最左的少女即為筆者的外婆。最左應為游擊部隊二軍軍長吳祖伯,後面兩位男士的其中一位是台灣派去的教導總隊人員。

 

附註

  1. 所有*皆為族語,暫時無法以正確的羅馬拼音紀錄,若有相關語言學、人類學專業的專家有興趣,歡迎隨時來信聯繫,若能提供協助,感激不盡。
  2. 仍有部分耆老能夠完整、流利地以擺夷話溝通。

 

編按

  1. 在中國,阿卡族被稱為哈尼族(Hani),列名中國第 16 大民族,在文獻有「和夷」、「和蠻」、「和泥」、「離泥」、「倭泥」、「哈尼」、「斡泥」等外稱。祖居地為中國雲南,目前在緬甸、寮國、泰國、越南等國均有族人分佈,總人口約 175 萬。
  2. 一說,阿卡族(Akha)意思是「我是遠方來的人」。

 

延伸閱讀

 

關於作者

張博濤,台大森林系,大學時期遇見人類學後對原住民族土地議題甚感興趣。兒時曾被阿卡族的外婆在龍潭的干城五村帶大,但遲遲到這一年才解開自己的身世之謎。希望能逐漸投入族群文化的復振和耆老歷史的重新撰寫,回到異域尋根。

目前正希望能以紀錄片和書籍的方式重新記錄,期盼能找到與自己一樣有這樣血緣的人一起投入,歡迎以臉書方式聯繫瑪努文化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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