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阿莉芙》:劇情未到位,卻仍是值得一看的當代議題敲門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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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莉芙》(Alifu, The Price/ss)首波預告片在今(2017)年 5 月釋出,搭上同婚釋憲的議題,才推出一天就掀起熱烈關注,目前影片觀看人次高達 51 萬,累積 5,300 次轉發。這部直至 10 月上映的電影,其實早在 5 個月前,就被法國影片銷售商「Reel Suspects」 簽下全球版權代理,近期更入選東京國際影展亞洲未來單元競賽片,以及金馬獎最佳原創劇本、最佳男配角。

作為第一部將性少數(同性戀、跨性別等)的多元面貌,在日常生活中的微妙互動關係,躍為電影故事的重心,《阿莉芙》挖掘冷門議題的開創性,是非常令人期待的,卻可惜模糊帶過一些看似不重要的細節,導致整部片所欲緊扣的「愛」與「同理心」,實則難以撐起導演的企圖心。

 

(以下內容有部分電影劇情透露)


 

 

承《父後七日》手法演繹的三段感情故事

這部電影由三段故事線、不同感情關係並行:成為女人的變性者 Sherry 經營同志酒吧,與水電工老吳互相依靠 ; 公務員正哲自從替好友代班成為變裝皇后以後,與女友安琪的關係逐漸產生了裂痕 ; 而片名「阿莉芙」是源自渴望能夠變性的排灣族男孩阿利夫(Aliv),來自從屏東佳興部落遷來的排灣族撒里努薩家族,白天在一家台北的髮廊工作,晚上會在 Sherry 的酒吧兼職,正面臨部落繼承頭目的壓力,女同性戀室友兼工作夥伴李佩貞在這段時間默默陪伴他。

《阿莉芙》的電影結構承襲了導演王育麟在《父後七日》的拍攝手法,由各式各樣荒謬、幽默的小事件串接在一起,有意營造緊湊而細碎的節奏感,既讓角色出場,也透露角色如何回應困境。但尷尬的是,《阿莉芙》劇中的許多小事件經常出現的令人措手不及,劇情每當轉至阿莉芙的故事時就亂了陣腳 –– 甚至嚴格來說,阿莉芙對照另兩個故事線,更像是為了襯托其他故事而存在的配角。

 

電影未翻出的排灣文化

高師大性別教育研究所研究生 Remaljiz Mavaliv(排灣族)接受《Mata Taiwan》訪問,也表達他的疑惑,「我不知道非原民會不會看不懂電影裡描述排灣族的部分,字幕講得太籠統,很多(族語)沒翻譯出來,要聽得懂排灣語才知道」。

他曾在北排灣長老教會進行「姊妹」的民族誌研究,「姊妹」是男同志的代稱,生理性別是男性,喜歡生理男性。排灣族長嗣繼承制可能影響到一些「姊妹」,不敢向長輩出櫃,或「以大局為重」,顧及家族地位、擔心部落會不和諧,選擇假結婚的方式應對的也有,這讓 Remaljiz 起初非常好奇這部片會怎麼處理這些爭議,「如果失去了傳宗接代的功能,家族還會讓他繼續延續家裡的身分地位嗎?」

 

阿莉芙尋求變性的過程,有三次重要的轉折。第一次,胡德夫飾演的頭目父親達卡鬧,召集部落族人,告知將把頭目位置交給兒子阿利夫,「我決定要把位置交給阿利夫,雖然他年紀還小,還沒有結婚,但是希望大家可以幫他…..」,在片中字幕卻直接被簡化成「我決定要把這個位置交給阿利夫」。

第二次,達卡鬧特地北上到髮廊找阿利夫,板起面孔說道:「我兒子阿利夫在哪裡?叫他出來。」但族語實際上比前述字幕講的更多:「我的孩子在哪裡?那個很男人、很帥(sauqaljai)的孩子,叫他出來。」

阿莉芙再次決定返回部落,面對父親坦承自己的性傾向時,她身穿女性傳統服飾,走在部落的公開空間,堅定地要去找父親說清楚,最後卻被母親攔下,勸阻阿莉芙「要多給他一些時間」,這是第三次轉折,但可以說是和部落「預先的出櫃」了。Remaljiz 笑說這段太突然,「是從哪裡生出來的族服?」他解釋,通常族服是家人協助準備,而當一個人能夠穿著傳統服飾在部落走動,也反映部落對於特定性別符號的認定。

 

庶民角色有魅力,卻無法成功推動劇情發展

儘管導演王育麟為了呈現不同性傾向與變性者的交織,事先做了不少功課,但《阿莉芙》在詮釋原住民上,是有待檢討的。像是一般來說不會直接稱呼「頭目」,而是稱呼名字加上稱謂(比如「達卡鬧叔叔」); 片中很多族人的口音其實來自不同地方的排灣語方言,但照理說應該會是與 mamazangiljian(排灣語,俗譯「頭目」)一樣的方言;當達卡鬧生氣地一路走回部落,畫面與配樂連結性弱,還比較像胡德夫在拍 MV。

也有批評指出頭目交接時,配樂卻是放兩位卑南族歌手唱的阿美族歌曲。對此,《阿莉芙》日前公開回應:「因為阿莉芙不單只是排灣族,也不是單只是部落或城市的故事,而是發生在你我周遭,獻給芸芸眾生的故事,藉由《太巴塱之歌》開闊清亮的意境,期許我們能夠走向更美好的未來。舞炯恩身為排灣族,也認為配樂此舉適當,他告訴導演:『我覺得不需要全部都用排灣族的歌,因為這不只是排灣族的事,是每個人的事,沒有人是局外人。』」繞個彎回答原民音樂應用的適切性爭議。

恐怕上述盲點,終究要歸咎到這部電影所遭遇的表達困境 —— 想透過有魅力的人物呈現草根、庶民生活的真實感,卻疏於注入推動戲劇性發展的動力。

王育麟在映後的訪談,多次提到自己希望擺脫有別於過往拍攝同志題材流露的「悲情」氛圍,他更想呈現角色陽光、展現自我的一面。而在 Remaljiz 看來,「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這部片很平實的描寫,就是(同志)日常生活裡的一部分」。

觀眾或許可以選擇性地找自己感興趣的故事線或角色,但也就很容易遺忘這部片原先的亮點主張 —— 性傾向與性別認同是流動且擁抱不確定性的。

 

盼《阿莉芙》引起更多傳統當代觀點間的探討

《阿莉芙》很可惜的因戲劇張力不夠,角色形象略微刻板,每當衝突爭先而起,後續又草草了結,導致觀眾相較之下,難以投入阿莉芙的情節,或為其深陷的抉擇與矛盾掙扎過程產生移情。反而是達卡鬧十分克制的父愛,和他終究沒能解開的遺憾,是《阿莉芙》最具感染力的親情片段。在交接頭目時,他對阿莉芙說:「孩子,我知道你想的,你的情形我其實很心痛,但我會把這個遺憾帶進我的墳墓裡,頭目這個職位接下來就是你的責任了。族裡的規矩和文化你都要遵守。」

總歸來說,《阿莉芙》從非原民異性戀視角出發,引介排灣族的多元性別文化的嘗試,還是值得一看,值得掀起更多觀點的討論。

 

泡澡浴缸邊,阿莉芙與室友佩貞的閒聊,在互相反問之間留下的懸念,不經意地透露排灣族的社會階層制度,和當代性別認同的相遇,當時在預告片勾引了許多觀眾的好奇心:

「你之前不是說女生也可以當頭目?」

「你是說等我變性完,再跟他說我要當頭目嗎?」

期許這是未來愈來愈多將傳統文化結合當代議題的故事,一個有趣的敲門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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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nessa Lai

Vanessa,讀社會學、人類學的大學生。現為《Mata‧Taiwan》採訪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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