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一樣,你們選擇被同化」?李芳儒這把鹽,也重重撒在自己族人傷口上

5f彰化縣大肚等社熟番

 

近日台北市阿美族議員李芳儒拿平埔族群正名議題大作文章,張貼了幾張圖,企圖從「歷史的選擇」、「官方的劃分」、「語言文化的同化」、「日治時代紀錄的真偽」的角度出發,反對平埔族群取回原住民族身分。

 

台灣各國殖民衝擊 400 年,平埔族群首當其衝

如果沒有一連串殖民者造成的傷害,為何平埔族群會被漢化?荷蘭東印度公司來台時,作為一個人類資本主義兼航海帝國主義歷史開創的重要商業集團,他們很聰明地選擇了台灣作為貿易的跳板,在島上進行了有計畫性的傳教、經商貿易、物資交換、戰爭、教育等事業。部分馬卡道族在高雄的先祖是居住在岡山到柴山一帶的塔加里揚社群(Takareyan),在 1635 年的聖誕節之役後,被迫立下條約,搬往屏東那塊長久以來被當成獵場的地,其中的一個社則搬遷到了旗山,沿路也有部分散居的族人。而荷蘭人也威逼利誘,讓西拉雅族的新港社、或其他社人跟著四處東征西討,其中也有許多族群被迫立下各種不平等的條約,

後來的鄭氏王朝也不是傻子,在打跑荷蘭人後,同樣在島上的西部平原進行了一連串的軍事拓墾,奴役他的人民,也奴役平埔族群。後來鄭經跟劉國軒在彰化市(舊稱半線)一帶進行屯田,壓迫到鄰近的平埔族群,在巴布拉族大肚社、沙轆社、巴宰族斗尾龍岸社進行戰爭,爾後在大肚山附近進行報復性屠殺,造成平埔族群死傷慘重

接著海峽對面的大清帝國把鄭成功的子孫、子弟兵打敗後,繼續接管台灣。然而面對一切殖民者的政權更迭,平埔族群沒有選擇權,先人也是含著血淚,和殖民者的軍隊廝殺,吞霄社之戰、兩次大甲西社之戰,此後,大清帝國體認到要透過完全的教化番人,改風易俗,才能達到統治的目的,土番社學的設置開始被強化。

到了 20 世紀,更有日人禁止族人集會,於是大武壠族人必須把男子集會所建在部落偏僻處,偷偷祭拜祖靈的軼事;由於族人對日本殖民者的不滿日益高升,後來更爆發甲仙埔事件、噍吧哖事件、小林事件等三次抗日事件。類似的壓迫情況也發生在巴布拉族:根據大肚城口傳,日人先後與巴布拉族人爆發兩次戰役,兩次部落都被焚毀,而日本學者還會來部落拿文物,部分長輩因此不太喜歡日本人。

 

如果沒有一連串殖民者造成的傷害,為何平埔族群會被漢化?何來所謂自願漢化、歸順?

 

「同化」兩字背後,都是台灣原民的血淚故事

這在目前法定原住民的歷史中也同樣存在,如果清政府沒有派兵懲罰日月潭邵族(1726 年骨宗事件)使其勢力大幅衰退,那郭百年就沒有辦法深入內山屠殺邵族人(1814 年);如果日本人沒有發動太魯閣戰爭、七腳川戰爭以及各種零零總總的戰爭,原本的社會沒有被破壞,那法定原住民的先祖們就不會「自願」被日本人同化,不會「自願」被漢人同化。

如果你有意識到「同化」的背後代表的是全台灣原住民族的血淚故事,尊嚴如何被踐踏、土地如何被搶奪走、資源和生物逐漸消失、最有反抗意識的部落族人被逮捕、被屠殺、後代被迫噤聲、甚至遺忘歷史,就會明白,同樣的事件一再發生 —— 只是先發生在平埔族群,後來又輪到法定原住民族的祖先。

如果你有意識到上述的一切,那你就不應該拿著「同化」嘲笑平埔族群,因為那同樣也是你的傷口。

你傷口的切面沒有比較漂亮,鮮血還在滴落,正如同你無法否定現在的年輕族人族語能力多數已經無法和長輩相比擬,許多語法結構上重要的詞綴、語法順序也逐漸被中文影響了。

 

理解歷史、看見族人的努力,別在彼此傷口上撒鹽

如果你有意識到上述的一切,那你就不應該拿著「同化」嘲笑平埔族群,因為那同樣也是你的傷口。真的以為只有法定原住民的先祖捍衛傳統文化嗎?平埔族群難道就沒有捍衛文化的人?

“Aku apuzin tapulu, kamai tai hali.”(不要變成漢人,忘記我們的話)這句話,出自巴布拉族傳統祭祖歌謠《猫霧拺社番曲》的一句歌詞。這份文獻書寫年代在晚清末期,由部落內掌握漢語能力者以漢字書寫而成,爾後再透過族人頌唱,由學者轉寫為拼音。如果平埔族群自願被漢化,那怎麼可能在各地都還或多或少地保留著傳統文化信仰?保有部分的、甚至完整的語言?怎麼可能還會把族服傳承給下一代?怎麼可能還會上街呼喊祖先的名?

如果這樣還算是自願漢化,而必須被剝奪身分的話,那麼依照這樣的邏輯,擁有漢名、漢語十分流利、沒有住在部落又在殖民者的政黨服務的原住民,也必然要被取消身分呢。

 

李芳儒議員認為,平埔族跟原住民的過去、現在、未來都不一樣,但身為阿美族的他一定不知道,他的言論同樣像鐵鎚般重重地揮擊在部分阿美族人臉上,因為他們都同樣被殖民者視為「熟番」、「平埔族」。(註1)

許多卑南族、排灣族、賽夏族、邵族,甚至各族住在都市的原住民及其後裔等,為數不少的比例都能夠使用相當流利的台語和客語,族語不再流利,傳統文化也逐漸流失 —— 只是若要依李議員的思考邏輯,處理的方法就是先拿一包鹽,撒在這些族群的傷口上,然後宣稱「我們跟你們不一樣,你們選擇被同化」。

清治時期彰化縣大肚等社原住民。(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 CC0)

 

附註

  1. 部分現有法定原住民族身份之阿美族、卑南族、排灣族、賽夏族、邵族,在日治時期也同樣被視為「熟番」或「平埔族」,例如恆春阿美,見:簡明捷(2012),〈族群接觸與身份建構:以恆春阿美族人的歷史遷徙為例〉,《臺灣文獻》。

 

延伸閱讀

 

關於作者

Aitu Wan,漢名羅義惇,台中的埔里人、埔里的台中人。來自中山大學社會學系,現就讀政大語言學研究所。關心社會議題,熱愛研究台灣人文史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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