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都市被歧視,回部落又被質疑——近五成原住民在都市,如何讓他們不再流浪?

Credit: 林 展群 / CC BY-SA 2.0
Credit: 林 展群 / CC BY-SA 2.0

 

近年來,隨著都會地區原住民族人口的增長,越來越多呼聲,希望政府能積極正視都市原住民之需求與權益。

「都市原住民」一詞的產生,主要是在工業化與資本主義的浪潮下,台灣農村社會經濟逐漸凋零,都會地區工商部門的工作需求量增加,形成了遷移的推、拉力影響,為求就業機會,於原住民族鄉鎮或部落居住之族人陸續移居至都會地區生活。都市原住民人口數逐年成長,從 1960 年代僅約 3%,至今已達原住民族總人口數的 46.9%(原住民族委員會,2018)(註1),其中又以聚居在桃園市、新北市、台中市、高雄市四大城市為主。

「都市原住民」一詞若從不同觀點切入,定義上可能會有些許差異,要如何適切定義,至今仍待更多的討論。目前官方統計資料大多是以設籍於都會區的原住民人口進行統計;然而,此分類方式除了過於簡化都會區的定義(譬如:將花蓮市、新北市與台北市都列為都會,此舉可能忽略了城市間都市化規模的不同,可能會對該區原住民族生活帶來不同的生活影響),亦排除了設籍原鄉地區但遷移至都會求學或工作的人口。故,現行的官方統計數據可能低估於都會區原住民人口比例。

 

居住安定是都市原民的重要生活需求

相對於主流的漢人社會,都市原住民多數仍從事勞動條件較差的工作,不一定有機會藉由移居都會而達到階層流動。隨著都市原住民人口的增加,陸續有文獻探討其生活現況與相關議題。根據文獻資料顯示,雖然都會地區原住民相較於原鄉族人有較高社會經濟地位,但相對於主流的漢人社會,都市原住民多數仍從事勞動條件較差的工作,不一定有機會藉由移居都會而達到階層流動。此外,隨著都會區不段提升的房價壓力,擁有平價、安全與穩定的居住空間為都市原住民重要之生活需求,雖然都會區的地方政府陸續推出平價國宅出租方案,但礙於出租國宅數量有限,且居住族人必須具備福利身份才符合入住資格,在此限制下,尋求居住安定仍是部份都市原住民面臨的生活挑戰。

除了基本的民生議題,都市原住民也容易因日常生活中頻繁的跨族群互動,面臨到刻板印象、偏見與歧視等人際關係議題,相關的歧視經驗也可能衝擊都市原住民之心理與精神健康。雖然台灣較少文獻探討歧視經驗與原住民族健康的關係,但近年來北美原住民族的研究中陸續發現,若原住民族在日常生活中頻繁的經驗到歧視,可能影響其心理與精神健康,產生物質濫用、憂鬱症及焦慮症等症狀(Chae & Walters,2009)。

平價國宅數量有限,尋求居住安定仍是部份都市原住民面臨的生活挑戰。圖攝於台北市東湖都市原住民國宅。(Credit: Mata Taiwan)

 

經濟與歧視,都市原青還面臨文化弱勢

除了上述的經濟弱勢與歧視議題,都市原住民第二代或其後代也面臨著因文化弱勢而產生的認同矛盾與掙扎。由於都市原住民第二代或其後代自小跟隨其家長在定居都會區,較少有機會在原鄉部落生活,因而較不容易和其原鄉部落與族群文化產生緊密連結。隨著原住民族意識的覺醒,越來越多都市原住民青年開始投入尋根,卻也有不少青年在連結原鄉部落的過程中遇到挫折,因而產生失落與自我懷疑。

筆者在教學現場以及和原住民族青年團體互動的過程中,接觸到不少都市原住民青年,有機會聽其分享都市原住民身份的拉扯與掙扎,譬如:回到原鄉部落可能遇到連結的困難,在都會區的生活又容易經驗到(微)歧視(註2)。此外,不少都市原住民青年也表達,在其成長的過程中曾面臨來自原鄉部落與主流社會雙方對其原住民身份的質疑,這些沉重的經驗不僅可能衝擊自信、認同與自我價值,亦可能造成心理的壓力與負擔。

 

不少都市原住民青年⋯⋯ 回到原鄉部落可能遇到連結的困難,在都會區的生活又容易經驗到(微)歧視為因應都市原住民及其後代的生活現況,中央及地方政府紛紛投入資源,欲支持在都會的原住民有更安定的生活品質。

以新北市為例,除了舉辦原住民族生活權益相關之系列座談(包含:人權法治、家庭與親職關係、性別教育等),為了提高都市原住民就業機會以及增進族人自我與文化認同,新北市政府亦運用 2017 年公益彩券回饋金,以方案補助的方式,支持在地發展原住民族表演藝術、培力原住民族青年文化技能以及提供據點在新北市原住民族聚落之社福團體發展社區照顧。方案補助的核心目標,除了鼓勵聘用在地的原住民族人力以達到人才培力,也強調深化都會區原住民對於其母體文化的連結與認同。因此,不論在社區的課後照顧服務或是表演藝術與技能發展,皆強調以原住民族文化為底蘊進行方案的規劃與執行。

綜觀新北市政府針對在地原住民族提供的社福方案補助與推廣,雖然無法全面回應原住民族在都會區所面臨的就業與居住困境,但相關方案皆致力於針對都會區的原住民孩童與青年提供文化培力課程,使其得以在成長過程中有機會接觸到其族群文化,養成正面的自我與族群認同,進而提升自信心。美國原住民族相關研究也發現,具備正面的原住民族認同可被視為保護性因子(protective factors),支持原住民族在面對歧視或是生活逆境下,仍能保有健康,亦或是能減緩因歧視或逆境所形成的健康風險行為(Walters & Simoni,2002; Walters, Simoni & Evans-Campebll,2002)。

 

發展原鄉、族群主流化,才能讓族人不再流浪都市

近年來政府針對都市原住民提供不少社會福利的資源與支持,然而,都會區原住民仍處於經濟與文化的雙重弱勢。為減緩經濟弱勢,透過就業安定及妥善的居住政策達到生活安全應是當務之急,雖然中央與地方政府嘗試透過提供平價國宅,支持都市原住民的居住安定,但隨著都市原住民人口的增加,平價國宅已供不應求,因此,除了需思考如何讓已居住在都會區的原住民,能夠獲得妥善的支持以達到居住安定,也應有系統地積極規劃原鄉部落的產業發展,以提供原鄉部落之就業機會,讓部落族人不會因經濟需求而迫於選擇移居都會。

此外,為了翻轉都市原住民之文化弱勢,除了透過方案的提供促進都市原住民和其族群及原鄉部落之連結,政府部門也應積極思考如何促進族群主流化,讓主流社會,特別是都會區的各級機關、企業與一般民眾能具備多元文化的敏感度以及跨文化工作與互動的能力,才能有效的消除族群歧視與刻板印象,邁向尊重多元文化的社會,以增進全民的福祉與安定。

本都市原住民示意圖攝於 2008 年新北市原民慶典,非本文所指涉之特定對象。(Credit: 林 展群 / CC BY-SA 2.0)

 

附註

  1. 根據原住民族委員會 2018 年 4 月份統計資料顯示,都會原住民族人口數佔原住民族總人口數的 46.9%。
  2. 微歧視(microagression)一詞強調,透過非直接、非有意的語言或肢體表達,傳遞出排擠或貶低不同人種或其他弱勢族群之訊息(Sue,2010)。通常這些表達這些言語或肢體訊息者沒有要貶低、排擠或否定人的動機,但經驗到這些言語或動作的當事人感受到不舒服,這就構成微歧視。根據國外的文獻,長期經歷微歧視,累積下來可能會形成負面的健康行為或精神病理症狀。

 

關於作者

Ciwang Teyra,台灣大學社會工作學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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