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中的原住民族藝術節,是空間政治還是山裡的培花術?——「Phpah藝術聚」的行前提問

作者: 讀者投書

 

2020 年 1 月,兒路創作藝術工寮(Elug Art Corner)將在花蓮的銅門部落(Dowmung)舉辦「Phpah 藝術聚」,結合地景藝術、部落電影院、音樂劇場等,開展出一個以太魯閣族為主的大型藝術「聚」。

相異於大部分東岸藝術節、音樂節習慣將夏天與熱情東海岸的意象連結在一起,兒路選擇在寒氣未盡的 1 月開跑,也或許是暗示著另一個方向的端點。

 

藝術節的原住民族性

這幾年,藝術節、音樂節開始在原住民部落「流行」起來,當全球化的浪潮再次吹進部落裡,我們有沒有可能找到一些方法,作為「部落藝術節」的某種觀點?

如果依照 James Clifford(編按1)的「迴環性的時間」:原住民是轉身面對過去,並以此姿態向後(未來)走(註1),那麼在這種嘉年華式的狂歡中(後),他們是如何回望過去,又以此想像著部落的未來?

面對「Phpah 藝術聚」,第二個使我尚無以定論的,是相較於普遍社會對於原住民族熱情好客的印象,太魯閣族部落在我的記憶中幾乎契合於蘇弘恩導演的《靈山》裡那樣的老人,深沉靜謐,十足個性。這幾年發生在部落裡的藝術節、音樂節,大部分卻是如海洋那樣張開雙臂,以熱鬧歡騰的基調為大宗。山途和海路本來就是兩種不同的性格,山裡的民族因此是斂情的,一個以山裡的太魯閣族為主的「藝術聚」,又會和嘉年華式的狂歡咒語生出什麼樣的關係?

兒路創作藝術工寮 2018「Thiji Tomons 千徙.銅門」活動照。(攝影/呂瑋倫)

 

藝術節的未來

我和兒路創作藝術工寮相處過 4 年的時間,從文化小旅行、工坊串連、傳統產業再創,到家族紀錄片⋯⋯ 過去每一次的大型活動都參與其中。如今他們試圖透過「Phpah 藝術聚」,將這幾年的階段性成果作一次頗具規模的展示,這裡的問題是,當藝術節/音樂節已然成為一種文化財產的行銷術,我們期待的難道只能是一場一年一度的暴發戶晉身大會?

依照兒路幾年來在銅門部落的佈局,它應該可以指向更穩定的、更有延續性的發展。相較於某種煙花式的開綻,「Phpah 藝術聚」能不能從這種非得一年辦一次來暫時穩定產業效益的陷阱中開脫,這才是前述「未來」指涉的關鍵。

另外一個藝術層面的問題,是在節慶典型的歡樂語境中,「Phpah」(太魯閣語:綻放的花朵)(註2)到底是什麼花?在花的美好意象之前與之外,部落背負的悠遠歷史,怎麼就開成一朵朵盛綻的花了?還是說,它們同時也是脆弱的花、膽怯的花、飄盪的花、受傷的花?如果我們看到的並不總是一個如花漾「愉悅」的作品、並不總是對著我們說「歡迎光臨」,它和藝術節性質間的衝突,終將導向一種漂亮的尷尬,還是再次隱沒於詩意之中?

 

第三個問題是,以我在銅門部落的經驗,很難想像部落裡擠滿人的樣子,除了幾年前尚未封山的慕谷慕魚、以及至今每逢假日便大排車龍的翡翠谷口 —— 而這些人都不是為了太魯閣族、為了銅門部落的歷史、文化而來。

此際「Phpah 藝術聚」介於兩造之間,嚴肅的、文件式的踏查成果如何在藝術節中被理想地展示?觀眾如何既是一場花開盛會的與宴人,又是一個親山近史的探訪者?這是 Phpah 藝術聚」勢必面對的挑戰。

 

不只有歡騰:澳洲與東台灣原民藝術節的空間政治

如果將藝術節從歡樂修辭中抽離,西澳社區藝術聯網(Community Arts Network)在澳洲伯斯的約克郡(York)做的嘗試是一個很好的對照。

約克郡舊時為當地原住民的祖居地,白人政府曾將他們從約克郡遷離,如今西澳社區藝術聯網再透過藝術節的號召,把原住民重新集結回約克郡。是以約克郡看起來雖然與其他小鎮沒有太大差別,但是當藝術家帶領觀眾鑽入山徑、爬上山頂,遠古的神話、過去的生活便從記憶中被召喚回來。

約克郡因此並不是一個讓人感到「歡騰」的所在 —— 藝術聚落的背後,是不加隱藏的傷痕,是一個政治空間,藝術並不作熱情、歡騰的包裝,只是透過一年一次的集結,穩定的、緩慢卻不間斷地改變著被迫遷離的原住民與約克郡未來的樣貌。

 

藝術集結於此成了一種空間政治:西澳原住民透過藝術集結,回返一個歷史中的故鄉、現實裡的他方。台灣原住民族一樣有著被迫遷的歷史,如今開始流行於部落裡的藝術節/音樂節⋯⋯ 終於也能是一個與過去相連的實在場域,或只是打造了一個現實裡的他方?

澳洲昆士蘭的原住民於 Laura Dance Festival 中演出 Corroboree 舞。(來源/Malcolm Williams @ CC-BY 2.0)

 

回到台灣原住民族部落的座標上,我願以 2015 年 Nakaw Putun(編按2)在港口部落舉辦的「藝術 pakongko」作為參照。在「藝術 pakongko」中,Sapud Kacaw(編按3)也透過藝術作品處理了原住民歷史與空間的政治問題,他在被東部海岸國家風景區管理處侵佔的傳統領域上做了作品〈螞蟻窩〉,成為與東管處談判的籌碼,暫時取回土地的使用權(註3)。「藝術 pakongko」同時是一場精采的展覽,它集結了港口部落優秀的創作者們,以在部落中定點創作的方式,串連起一張新舊時空交織的地圖。

然而 4 年前的「藝術 pakongko」還是屬於一個比較專注側重於藝術層面的藝術節,「Phpah 藝術聚」此刻的格局和野心,應該可以禁得起更多的提問。

 

我一直主觀地認為太魯閣族的創作者或許因性格使然,容易輕裝邁向與當代原住民藝術主流樣貌相異的地方。我們亦不難發現他們並不習慣集體動員,這使得創作者各自的作品獨具特色。但是藝術「聚」絕對是一場集體的召喚術,在詩性的語言與感性的包裝之外,「Phpah 藝術聚」的維度能不能在短暫的幾個提問中撐開?我亦期望自己輕裝前往,重負而歸。

兒路創作藝術工寮 2017「Smbarux Alang 建構.生存之地」活動照。(照片/《兒路創作藝術工寮》粉絲專頁)

本文原標題為〈山裡的培花術?──「Phpah藝術聚」行前的幾個問題〉,獲原作者呂瑋倫授權轉載。

 

關於作者

呂瑋倫,畢業於東華大學民族藝術研究所。現就讀於台南藝術大學。

 

附註

  1. 「迴環性的時間」詳見於 James Clifford 在《復返:21世紀成為原住民》中對夏威夷與澳洲原住民「另類史觀」的討論(pp.31-35)。
  2. 出自「Phpah 藝術聚」官方介紹文:https://life841003.wixsite.com/phpah2019
  3. 此例出於高俊宏《橫斷記》中對環境民族主義的討論(p.93)。

 

編按

  1. James Clifford,哈佛大學歷史學博士,為當代文化反思論述之重要學者,其跨學科觀點與批判包含人類學、民族誌、田野調查、原住民族研究、藝術、歷史,博物館學,與文學分析。著有《個人與神話》、《文化的困境》、《路徑:20世紀後期的旅行與翻譯》(1997)、《復返:21世紀成為原住民》(2013)、《人類學邊緣》等書。目前為美國加州大學聖塔克魯茲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ta Cruz)意識歷史學系榮譽教授。參考:James Clifford(2019),《路徑:20世紀晚期的旅行與翻譯》,苗栗:桂冠出版。
  2. Nakaw Putun,來自花蓮港口部落的阿美族,為 Pulima 藝術節策展人。
  3. Sapud Kacaw(撒部.噶照),花蓮港口部落的阿美族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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