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利益,我的生計──國家發展是否必然犧牲原住民?⎪達邦樹

示意圖,非本文所指涉之原住民族傳統領域。(Credit: / Jay Johnson / CC NC-ND 3.0)
示意圖,非本文所指涉之原住民族傳統領域。(Credit: / Jay Johnson / CC NC-ND 3.0)

 

全世界凡有森林、森林內有原住民的地方,似乎都發生同樣的困境 ── 森林土地被外來人士侵占、資源被榨乾、原住民因此被逼遷等。在馬來西亞,無論是東部婆羅洲的沙巴和砂拉越,或是西部的半島,住在內陸的原住民亦難逃一劫。

奪取森林資源、侵占原住民族權利的外來人士,往往以「發展」為名開發部落的森林土地,回饋給他們的卻是一摞摞的空洞承諾。最終的利益是外界人士所取得,而所付出的代價卻是許多原住民唯一的生計。

 

儘管原住民面對的困境並非社會大眾所熟知的,但他們的問題並非單向,而是與大眾的生活如經濟息息相關,因此不少社會團體嘗試組織與原住民族相關的講座、分享會,邀請大眾出席了解與思考。

由隆雪華堂婦女組舉辦的《「你的利益 vs. 我的生計」原住民議題講座會》,便是其中一場以原住民族為主題的分享會。分享者包括人權律師西蒂卡欣(Siti Kasim)、彭亨原住民發展局協調員沙菲伊(Shafie Dris)以及點亮婆羅洲計劃的發起人王文強。

「你的利益 vs. 我的生計」原住民議題講座會,談論原民生計實與一般民眾的關係。(Credit: Mei Shya Yap)

 

政府規劃森林政策  應考慮族人所需

很多原住民受不了「新生活」而選擇回到內陸家園,才發現土地早已被侵占,甚至被政府或企業機構控告原住民「闖私人地」。「原住民與森林大自然共存」,這是凡住在森林內陸的原住民的篤定說詞;但也有不少人誤解,以為原住民可在森林內為所欲為,甚至非理性地阻止政府或相關單位進入開發森林、提供發展機會。對此沙菲伊表示,森林是原住民祖傳至今的生計來源,是抱以感恩與守護的心與之共存,即便是原住民要開發一小片土地作農作,也必須進行傳統儀式的請示

 

然而,政府為原住民族制定的政策卻往往沒有考慮原住民族的所需所能。他舉例道,由政府原住民發展局推行的「重新聚集計劃」(Rancangan Pengumpulan Semula,RPS),顧名思義將原住民搬離原來的土地,遷居到被安排的新區新屋,但代價是土地被侵占,文化也隨之消逝。

所謂 「重新商業種植計劃」(Tanam Semula Komercial,TSK)是徵用原住民族土地做商業種植目的,並應回饋原住民族其總利潤的 30%,但實際上卻是每戶家庭僅得 250 令吉至 500 令吉不等(編按:約新台幣 1,700 – 3400 元)。沙菲伊表示,雖然原住民族提供的土地遼闊,但所得分紅與實際收益不符,有關政策並沒有考量家庭人數多寡,每戶家庭所得少於 500 令吉是不足夠的。

依「重新聚集計劃」而搬遷至重置區的原住民,沒有祖傳土地可耕種、沒有河流可捕捉鮮魚、沒有森林可捕獵,就算政府有提供橡膠園讓原住民維持生計,平均一棵橡膠樹卻由 10 人分得,「很多原住民受不了『新生活』而選擇回到內陸家園,才發現土地早已被侵占,甚至被政府或企業機構控告原住民『闖私人地』。」

若不接受,或反抗政府或私人機構的「發展獻意」,原住民就會面對恐嚇,就如目前正發生在吉蘭丹話望生(Gua Musang)的非法入侵伐木事件:面對伐木公司入侵進行伐木活動,原住民毅然築起路障營地,抵擋並阻止伐木公司進入傳統領域採伐樹木。

 

關於話望生原住民自 2016 年 9 月 26 日開始設路障營地對抗伐木公司一事,人權律師西迪卡欣多次在現場給予原住民鼓勵,她也藉著這場分享會澄清自己並非謠傳的「反伐木行動的幕後首腦」。

「我人長期在吉隆坡,怎有本事控制那遙遠的反伐木行動呢?不過,我是在多年前開始以律師的身份走入原住民族部落,告訴他們有發言、發聲的權利。」

她說,很多原住民被政府矇騙而搬離後,發現新區的生活環境苛刻,但卻回不去從前的土地生活,也包括傳統領域被侵略但無法通過法律追討賠償。這些血淋淋的案件一宗接一宗的,讓她決意反覆地向原住民說清楚自身擁有的權利是什麼。

許多原住民抱感恩與守護的心與森林共存,即便是開發一小片土地作農作,也必須進行傳統儀式的請示。此為示意圖,非本文所指涉之原住民族傳統領域。(Credit: / Jay Johnson / CC NC-ND 3.0)

 

心存偏見,看不見族人真正生活脈絡

依然有很多人對原住民存有偏見,西迪卡欣表示,「懶散」、「不上進」、「不負責任」等,皆是對原住民族不解而產生的誤解。

她說了一個真人真事:曾有一名醫生助養了原住民小孩,並提供小學至大學的教育資助。該原住民小孩長大後,在城市找到一份白領工作,賺着數千令吉的薪金(編按:1000 令吉約新台幣 7,000 元);然而在不到半年後,原住民青年選擇回到內陸部落生活,決定過著捕獵、種植的生活。而該名醫生對此感到心不甘,認為栽培已久的小孩終究無法有成就。

然而西迪卡欣解釋,原住民的生活與城市人不一樣,城市人需要工作賺錢才能生活,原住民則是捕獵、種植後得到收穫供生存。「原住民一早出門捕獵,有足夠家庭食用的收穫就會回家,休息。我們看見他們總是躺著或什麼事都不幹,但卻看不見他捕獵、種植的所付出的辛勞與努力。

西迪卡欣認為,就連城市人都需要依靠各種管道,如新聞、網絡媒體等提供資訊,更何況是身在內陸的原住民?但原住民依然被視為沒有學問、不好學的群體。

 

國家發展,是否必然犧牲原住民族

我們是否該思考,是否有其他發展方向?以及,無論是內陸或城市,該如何得到公平的對待? 「原住民與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的利益與原住民的生計又有什麼關聯?」資深社運工作者王文強在其分享環節上,首先提出以上問題供現場觀眾思考。

長期在東馬進行社區活動的他,在現場播放了一個 1 分鐘多的短片,片中是一名砂州原住民報告着村民因反抗伐木活動而遭逮捕。短片結束後,他再問現場的觀眾,何以不曾知道這類議題一直發生在周遭?

「馬來西亞現今的經濟發展是有別於其他國家,是很奇怪的。很多發展中國家在發展工業的同時也發展農業,然而我國自馬哈迪時代(編按1)開始,極力發展工業卻放棄農業,我們的食糧都得進口,這意味著城市人買貴食糧,而內陸人種植的農作則沒得銷出去。」

馬來西亞的工業發展皆帶破壞性,包括伐木業、棕油業等,王文強表示,很多人也許認為發展必須有所犧牲,而內陸原住民不幸地被犧牲了,但我們是否該思考,是否有其他發展方向?以及,無論是內陸或城市,該如何得到公平的對待?

 

分享會的尾聲,有觀眾提出疑問,是否原住民族本身有專業人士可自救,因為只有自己的民族發聲才會被聽見。然而無論是王文強還是西迪卡欣皆強調,了解原住民並不表示原住民族需要「被幫助」,因為更多時候是我們從原住民身上學習與收穫更多 ── 而了解原住民族,正是讓我們認識自己所擁有的匱乏。

我們所擁有的利益與便利,是否正是在榨取著原住民的資源?這場分享會的重點,依然是社會大眾該反思與反省的。

(本文原標題為 〈你的利益VS我的生計 社會大眾應與原住民共生共存〉,原作者為烏舜安咿,由《達邦樹 • 無聲的吶喊》授權轉載。非經允許,不得轉載。)

我們所擁有的利益與便利,是否正是在榨取著原住民的資源?當是社會大眾所反省的。(Credit: Khalzuri Yazid / CC BY-SA 2.0)

 

編按

  1. 敦馬哈迪・穆罕默德(Tun Mahathir bin Mohamad)是馬來西亞第 4 任首相,被尊稱為「馬來西亞現代化之父」,在位長達 22 年(1981 年 7 月 16 日 ─ 2003 年 10 月 31 日),是馬來西亞任期最長的首相。

 

專欄介紹:【達邦樹】

達邦樹(Tapang,學名 Koompassia excels,蝶形花科)是一種砂拉越常見的高大樹木 ,生長在東南亞低海拔的熱帶雨林中,高度可達 88 公尺。其樹幹光滑,樹枝離地面 30 公尺,並自然地吸引森林巨蜂來築窩釀蜜。蜂蜜的價值曾經保護它免受砍伐的厄運,當地居民只能採用自然倒下的達邦樹為木材。它是砂拉越受保護的森林品種。

因此《達邦樹|無聲的吶喊》寓意樹木的尊嚴與森林的管理與保育,並希望在社會與法律的護衛下,讓森林繼續存留,扮演生態棲息地的功能,以及供應惠澤人類社群的各種物品與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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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邦樹|無聲的吶喊

一種砂拉越常見的高大樹木 (Tapang,學名Koompassia excels 蝶形花科Fabaceae family),生長在東南亞低海拔的熱帶雨林中,高度可達88公尺。其樹幹光滑,樹枝離地面30公尺,並自然地吸引森林巨蜂來築窩釀蜜。蜂蜜的價值曾經保護它免受砍伐的厄運,當地居民只能採用自然倒下的達邦樹為木材。它是砂拉越受保護的森林品種。 網站寓意樹木的尊嚴與森林的管理與保育,並希望在社會與法律的護衛下,讓森林繼續存留,扮演生態棲息地的功能,以及供應惠澤人類社群的各種物品與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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