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照片若讓你感到不安,那它們正是讓我們理解社會的「去熟悉化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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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 Chris Buck 5 月在《歐普拉雜誌》(O, the Oprah Magazine)為特別企劃「讓我們來談談種族 !」(Let’s Talk About Race)發佈一系列影像,翻轉人們在看待種族與族群議題的既定印象。

在系列第一張,白人女性在為一群亞裔女性做腳底按摩和修腳指甲,而同時間,亞裔女性則開心地談笑著 ; 第二張,是一位白人小女孩盯著一整架黑人洋娃娃 ; 最後一張,則是一名拉丁裔女性在奢華的公寓裡端坐著,一邊抱著小狗一邊講電話,在白人女僕為她倒茶時,她似乎不太留意她的存在。

歧視問題在講究包容多元族群的美國社會,甚至是受到良好教育的菁英群體中,已經不如過去嚴重了嗎?

《歐普拉雜誌》所發佈,以白人女性為亞裔女性做服務的影像,為我們戴上「去熟悉化」的眼鏡,重新思考那些我們早習以為常的偏見與歧視。(翻攝自《歐普拉雜誌》)

一名拉丁裔女性在奢華的公寓裡端坐著,一邊抱著小狗一邊講電話,在白人女僕為她倒茶時,她似乎不太留意她的存在。

 

另外一個例子是,今(2017)年 4 月於 Netflix 開播的美國諷刺喜劇《親愛的白人》(Dear White People),就是從一場在長春藤名校舉辦的黑臉喬裝派對,引爆種族歧視爭議而展開的故事。

導火線源自一群白人喬裝成黑人,把皮膚抹黑,假扮黑人的歌手或公眾人物形象,並以此為樂趣,恰恰如同臺灣也持續出現過濫用原住民服飾展演對外形象,以及未取得同意就收編原民創作的爭議。其實應該也是全世界在政治經濟地位處於弱勢的族群,也面臨的處境。

 

觀看與被觀看的權力不對等

對於社會上正在上演的「歧視」,似乎總是源自於「無知」的辯解、說自己「沒有惡意」,反過來暗示批評者欠缺幽默感?弱勢族群的文化一方面被以博物館展覽的分類方式看待,另一方面經常被推向展演「多元族群」的舞台,此時突顯的是,觀看與被觀看之間的權力不對等關係。觀看的人覺得這是無傷大雅的玩笑話,不需要太認真,卻沒有意識到對於被觀看的人來說,這種唐突的置換,招來的是為了搞笑、嘲弄而一再強化的刻板印象。

為什麼刻板印象仍成為無論圖文或影像製造笑點的優先靈感來源呢?

那些操作刻板印象作為笑點的動機,無非是想引起「大多數人」的共鳴,透過刻板印象,捕捉並重現特定類型的人的面貌,可是,類推、簡化特質總是有風險的 —— 但我認為好的笑點,應是可以做到讓人會心一笑,而這種會心不應來自於刻板印象本身,而是體會到刻板印象背後形成的脈絡,比如呈現服務生工作心裡的 OS,把在日常隱忍不說的、偷偷在背後罵人的話,透過演員說出來。更有技巧的操作笑點,或許是讓笑點本身自己說話,不拘泥本身的背景意涵,還能讓觀眾聯想到更多層意義。

相較下,失敗的笑點複製的其實是對刻板印象的態度 —— 輕視、斷章取義,甚至加油添醋誇大創作者自以為的「笑點」,可怕的是有時還會包裝成合理分類說明的樣子。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或許都有發生過無意識、未加思索的偏見,這好像沒什麼錯,在性別、職業、宗教、種族與族群等多重組合交織在一起的網絡裡,潛藏的偏見協助人們做出預先判斷,像是貼標籤一樣,因此在過去生活的經驗裡的每一次看似合理的判斷或選擇,都在應證特定的判斷。

可是我們更沒有加以留心的是,偏見引來的決定和行動,將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對於社會上正在上演的「歧視」,似乎總是源自於「無知」的辯解、說自己「沒有惡意」,反過來暗示批評者欠缺幽默感?以為錯誤的玩笑做久了就可以變成對的?很不幸的,這就是一連串透過有系統的制度或體系,貶抑並排擠弱勢群體的「歧視」現象的根源。

 

「醜的黑娃娃」,因歧視而導致的自我厭惡

在幽默又具力道的對話與橋段中,《親愛的白人》深入地談論當前仍存在的系統性種族歧視。每一集都從一個角色視角出發,重新回憶在派對事件的參與位置,既解構,也放大檢視了一場反歧視運動內在的衝突、抗衡關係。

其中有一集情節,也類似 Chris Buck 的第二張照片透露如何再現種族的優勢與弱勢的傾向。追求白人認可的黑人 Coco Conners,在與混血的 Samantha White 爭吵時,回憶起小時候只能拿到「醜的黑娃娃」,和親眼目睹家人在街頭遭警方持槍威脅時,努力想與新聞報導中的黑人形象切割開來,因此認為反歧視的抗爭運動路線,只會加深把暴力與黑人聯想起來的偏見,無助於解決實質問題。

 

「醜的黑娃娃」,Coco Conners 厭惡自身的種族身份成為被攻擊對象的心境,令人聯想到著名的布朗訴托皮卡教育局案(起因於白人與黑人不該進同一所學校就讀)。

這個判決引用《克拉克娃娃實驗》(Clark Doll Experiment)—— 美國社會心理學家克拉克夫婦(Kenneth & Mamie Clark)以娃娃研究孩童對自我認知與種族的關聯性。當兩個形狀一樣,但膚色一個是黑的,另一個是白的、有金頭髮,放在小孩子面前,孩子們會認為哪個娃娃是乖娃娃?哪個娃娃比較漂亮?結果有 67% 的黑人小孩選擇了白娃娃,顯示出受到種族隔離制度影響的非裔孩童受到種族歧視,產生對於自我的厭惡感。

 

「去熟悉化」,讓我們重審早習以為常的歧視

我們不同之處在於,我的玩笑不會讓你們的年輕一代以驚人的速度入獄,或令你們在社區散步時感到危險,但你們的玩笑會。《親愛的白人》這個劇名,其實是 Samantha White 在劇中開的一檔廣播節目播報的起手式,在那場喬裝派對之後,她嚴正說道:

「我了解人以種族為基礎概括,對你們某些人而言是全新而悲傷的經驗,但我們不同之處在於,我的玩笑不會讓你們的年輕一代以驚人的速度入獄,或令你們在社區散步時感到危險,但你們的玩笑會。當你們嘲弄或貶視我們,你們會加強目前已經存在的體制效應。

各地的警察從槍管裡看向黑人,他們看到的不是人類,看到的是諷刺作品,是惡棍、是黑鬼,所以不行,你們不能以萬聖節服裝派對喬裝我們,然後說這是諷刺或是無知,再也不能這樣做。」

 

影像可以反映現實,也能有動搖現實的力量。當身處充斥陌生人的街道裡,和已經習慣使用金錢滿足物質享受的消費生活裡, Chris Buck 這系列影像帶給讀者的是一副「去熟悉化」(defamiliarization)的眼鏡,戴上它以後,使我們有機會重新審視那些以為理所當然的日常,去看見商品、廣告、電視節目等背後隱含的特定美感的主張,如何隱約的再現對於種族或族群的評價,同時也影響到我們判斷一個人的第一印象。

Netflix 2017 年 4 月開播的諷刺喜劇《親愛的白人》,從一場在長春藤名校舉辦的黑臉喬裝派對,引爆種族歧視爭議而展開的故事。(翻攝自《親愛的白人》)

 

那些我們從未察覺的「不勞而獲的特權」

最後推薦一個從個人經驗反思「特權」意義的專題 ——「The Privilege Project」,訪問了 22 位各式各樣背景的人,聊聊他們回顧自身的成長經驗,怎麼看待性別、種族和社經地位,從中挖掘那些隱而不見的特權與壓迫的關係。

在攤開來、近乎完全透明的個人背景資訊裡頭,令人忍不住去想,如今我們所處的社會位置,有哪些是「靠著自身努力得來的優勢」,而哪些實際上是「不勞而獲的特權」?

這種特權,我們曾經不認為擁有過它,就好像真的覺得不必因此感到內疚。

 

「不勞而獲的特權」使人們在成長經歷中的大部分時候,可以真心相信機會是屬於每個人的,可以專注於自身想達成的目標前進,並不用特別去留意許多事背後的脈絡 —— 為什麼原住民身份會有升學優待?為什麼會被指控有佔用資源或名額?

又為何人們對於原住民文化的印象,往往停留在歌舞表演,或電影、綜藝節目中被戲仿的對象,而不覺得有什麼錯誤。

(本文作者為 Vanessa Lai。非經同意,不得轉載。)

《歐普拉雜誌》所發佈的影像之一:一位白人女小孩盯著一整架黑人洋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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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nessa Lai

Vanessa,讀社會學、人類學的大學生。現為《Mata‧Taiwan》採訪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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