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紀是否還需要巫師?——承擔過去和未來的人,東海岸 Cikawasay 傳說

太巴塱部落是目前仍有 Cikawasay 的阿美族部落。(Credit: June Owen / CC BY-SA 4.0)
太巴塱部落是目前仍有 Cikawasay 的阿美族部落。(Credit: June Owen / CC BY-SA 4.0)

 

時值 7 月,東海岸沿線阿美族各部落一年一度的祭典(Kiloma’an、Milisin、Ilisin)又將開始了,而在年復一年的祭典歌聲中,卻有一群本來被族人仰重、本該在祭典上祭祀祖靈的人們,已經逐漸走入歷史和文獻裡,只能在老人家們的口中與記憶,去追尋他們已經模糊的身影。

他們就是能與神靈溝通的 Cikawasay,也就是巫師、祭師。

語詞中的 Kawas 即是神靈的泛稱,而 Cikawasay 就是「能使用神靈力量、能與神靈溝通」的人。Cikawasay 在過去的部落裡是相當重要的人物,主要的職責是為人治病、處理疑難雜症、主持各種傳統祭儀、在祭典的準備階段為眾人祈福與祭祖等等;在早期醫療不發達、資源不足的傳統社會裡,更是維繫部落信仰文化的重要角色。現今像是花蓮縣光復鄉的太巴塱部落、吉安鄉的里漏部落,都還保有 Cikawasay 甚至是巫師階層編制的傳承,也因此保存了相當的傳統文化與智慧經驗。

他們是被神靈託付的人,擁有神靈的力量,但也必須終身接受嚴苛的規限,保留族群文化中最神秘也最核心的信仰,為族群保留最古老的記憶,作為祖靈與子孫的橋樑。

 

但是同樣是阿美族,對於許多居住在東海岸台 11 線沿岸的阿美族部落(註1)來說,Cikawasay 幾乎已成為一去不回的傳說。

 

醫病、除巫⋯⋯ 耆老記憶中的 Cikawasay

新社部落尚存的高齡 90 歲女祭師 Ipay(潘烏吉),是嫁入噶瑪蘭族的阿美族人,原隨阿美族親人學習巫事,後成為噶瑪蘭族的 Metiyu,但阿美族人仍然會稱她是 Cikawasay。(Credit: 本文作者 2017 年 6 月 22 日經 bai Ipay 同意後所攝。)

臺東縣成功鎮宜灣部落今年已 73 歲的老人家 Kacaw,家族裡曾經出過一位 Cikawasay,而 faki Kacaw(註2)以前也曾給 Cikawasay 治病過。在 faki 的回憶裡,Cikawasay 是如何神奇地解決族人的病痛:

「我現在 73 歲,以前部落醫療不發達,我們都請 Cikawasay 來治病。小時候我不知道是感冒還是怎麼樣,我們家的 Cikawasay 就用芭蕉葉跟酒作法,好像在跟 kawas 講話。如果我頭痛,就用芭蕉葉沾米酒在我的頭上點,或者就噴米酒;接著,就在我頭痛的地方用嘴吸,把那個部位的病徵吸出來。這是真的有喔,吸出來的東西有時候是玻璃碎片,Cikawasay 說這就是你頭痛的原因。還有一種病狀,叫做 Misapayciay(註3),那是一種肚子痛的病,於是 Cikawasay 就在肚子痛的地方用芭蕉葉、酒撥一撥,然後,就會有日本時代的一塊錢從肚子跑出來,那就是你得了一塊錢的病 Misapayciay,非常神奇。」

「還有一次,我的一隻眼睛不知道弄到什麼東西,看不見了,我們家的 Cikawasay 說,這要請部落裡最高級的巫師治療;我們家的 Cikawasay 帶我去找那位長輩時,他就像動手術一樣,用那種鐵湯匙在我的眼皮上面劃一劃,接著,就從我的眼睛拉出很長很長像麵條的東西,一直拉一直拉,大概 30、40 公分那麼長,然後,我的眼睛就看得見了。他說,你眼睛有這種病所以才看不到。」

Faki Kacaw 繪聲繪影地說著,當年他親身感受 Cikawasay 治病的神奇體驗,直呼不可思議。再問 faki 部落裡還有沒有 Cikawasay 時,faki 說,8、90 歲那一輩的老人家才有 Cikawasay,現在這些老人家都過世了,沒有 Cikawasay了。現在大家遇到疑難雜症,都是跑到市區去找醫生。

 

花蓮縣豐濱鄉靜浦部落的 fai Alek(註4),漢名林阿玉,今年 83 歲,年輕時是非常知名的女乩童,除了臺東、花蓮,就連臺北、臺中、高雄都曾有人來拜託 fai 幫忙處理事情;例如,fai 就曾經到九份去幫忙找被魔神仔抓走的人,畫符咒與魔神仔對抗,讓魔神仔放人(註5)。而法力高強的 fai,年輕時曾經是 Cikawasay 的徒弟,現在也仍在自家開壇辦事,教授徒弟。

Fai 在 10 幾歲的時候得了一場怪病,怎麼治也治不好,後來知道,那是因為神明「抓」她來為祂們做事,於是 fai 便跟著部落裡的 Cikawasay 學習一些傳統的巫事,但是後來卻成為了女乩童,沒有承接 Cikawasay 的位子。Fai 說,以前的 Cikawasay 為部落族人治病,或者幫族人處理一些奇怪的問題,在豐年祭時為大家祈福、祭拜祖先。

「我不算是 Cikawasay,雖然以前老人家有教我一些拿芭蕉葉、酒來作法的傳統方式,但我只學到一點點,所以我不能在祭典上拜祖先。真正的 Cikawasay 都已經過世了,而這些方法也沒有傳下來。

 

逐漸消失的 Cikawasay

帶領族人與神靈溝通的 Cikawasay,悄悄地、迅速地,像海浪拍打岸礁、激盪出一陣澎湃的浪花之後,又迅速地隨著潮水退回海裡,無聲而無痕跡。目前東海岸的部落或許尚有少數幾位 Cikawasay(註6)、或者像 fai Alek 這樣曾接受 Cikawasay 指導的人,但是絕大部分都是「已經沒有 Cikawasay 了」、「Cikawasay 沒有傳下來,沒有人接」。

在筆者 2016 年 8 月間的走訪,得知都蘭、港口與靜浦三個部落最後的 Cikawasay 都在這一年內先後離開人世,這些曾經為族人治病、帶領族人與神靈溝通的 Cikawasay,悄悄地、迅速地,像海浪拍打岸礁、激盪出一陣澎湃的浪花之後,又迅速地隨著潮水退回海裡,無聲而無痕跡。

 

Cikawasay 走入記憶、不復存在的第一個原因,便是外來宗教的傳入。

有的族人因為宗教的信仰,至今不曾參加祭典,甚至從小在部落長大的過程裡,也不曾知道有 Cikawasay 的存在。臺東縣東河鄉東河部落在民國 50 年代尚有三位 Cikawasay 在世,名字分別是 Anulu、Fefek、Afin,他們會在祭典到來之前,指示部落的青年要到哪裡狩獵、會獵到什麼、能獵到多少數量,然後青年將獵得的獵物帶回部落,請 Cikawasay 進行祈福儀式,以供祭典之用;並且在祭典的前一天由部落青年階級的最高層派代表到 Cikawasay 家報信,請 Cikawasay 為青年們祈福。

但在宗教傳入部落以後,傳統信仰受到影響,以及某些人事緣由,在東河部落「拉軍艦」(註7)擔任青年階級最高層的那幾年間,祈福儀式改由教會代為進行,青年代表也改為向教會報信。於是,Cikawasay 的影響力大為下降、退出了祭典,過世後也沒有傳人,Cikawasay 的傳統就此斷絕。Cikawasay 的消失,改變了傳統祭典的某些規範和儀式。

 

第二個原因是沒有人可以、或是沒有人願意承接 Cikawasay 的位子。如 fai Alek 所說,要成為 Cikawasay 必須經過神靈欽點,具備靈感體質、或是曾經出現久病不癒的成巫徵兆的人才可能成為 Cikawasay,而成為 Cikawasay 以後終身都得嚴格遵守戒律 —— 例如不能吃蔥、蒜、雞等食物,祭儀進行時更要禁慾、禁食等等 —— 否則自身或家人便有可能招致災病,更要終身為部落進行治病、祭祀祖靈、舉行歲時祭儀的工作,含辛茹苦地成為神靈的侍者。

許多部落在 Cikawasay 過世後再也沒有出現具備靈感體質、或是具有成巫徵兆的人,或是,在巫師氏族的後裔中有人出現成巫徵兆,知道自己被選中成為 Cikawasay 的人選,但是並沒有意願承接這項終身的工作,於是專心信奉基督教、天主教,以其他的宗教信仰抑制傳統信仰的影響,逃過神靈的挑選而沒有成為 Cikawasay。

 

當部落失去了 Cikawasay,也就意謂著某些傳統文化脈絡的流逝,因為某些歲時祭儀必須由 Cikawasay 主持,沒有了 Cikawasay,許多相關的祭儀文化和知識也可能隨而逐漸流失。

 

現代還需不需要 Cikawasay?

即便沒有了 Cikawasay,其實部落仍然有應對的方法,使部落維持穩定的運作,也盡力維持祭典的形式。例如:祭典的日期傳統上由部落的老人家和 Cikawasay 共同商討占卜決定,所以原來的祭典日期每年都不會一樣,後來有的部落改由部落領袖決定日期,有的則是配合政府公部門的規劃改為固定的日期;部落族人有的病痛或疑難雜症,則改為尋求現代醫學的診療或是其他宗教信仰的協助。有的部落短則一年、有的則長達 20 年以上都沒有 Cikawasay 參與社會的分工,但是並不影響祭典的整體運作;尤其在現代社會物質條件的發展下,除了少數特例或是信仰的需求,在多數情況下以現代醫療替代 Cikawasay 的治病,似乎也更有效益。

所以,既然不影響社會分工整體的運行,在 21 世紀的現代,部落乃至於族群還需不需要Cikawasay?畢竟對現在大多數的人來說,除了認識傳統文化的意義,Cikawasay 真的只是一個傳說,隨著時代的變遷和改變,許多人的生命歷程中並沒有 Cikawasay 的存在。

 

我們可以思考 Cikawasay 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麼:他們是同時承擔族群過去和未來的人,他們肩負的責任並不只是在當下;透過歲時祭儀與祭典的知識,讓族人還能與族群過去的記憶連結;藉由祈求神靈的庇佑,讓自己成為族群文化的載體,更憑藉傳統信仰凝聚、安定族群部落的向心力;他們既是為族人祈福治病、祭拜祖靈,同時也是保護族人,祈望族群的命脈向未來延續茁壯。

擁有過去記憶的族群才能在土地真正生根,才能宣示保有傳統領域的生命空間和自主權,而不被詮釋、不被貼標籤、不被決定未來;擁有過去,才擁有向未來拓展的根據與動力。Cikawasay 正是同時具備過去和未來這兩項特質的人物。

 

東海岸的 Cikawasay 也許將是一段不會再回來的傳說,因為每一個人都身處在時代不斷的前進與變遷之中;在追尋這一段傳說的記憶、口述和種種紀錄的過程中。

或許,我們該思考的不是這段傳說有沒有人記得,而是未來它會在什麼樣的形式、場合,用什麼方式再被提起。希望那會是在一個擁有勇氣扛起過去、走向未來之際,我們共同學習 Cikawasay 承擔精神的時候。

太巴塱部落是目前仍有 Cikawasay 的阿美族部落。圖攝於太巴塱部落 Ilisin(豐年祭)期間的 Malikuda 舞蹈。(Credit: June Owen / CC BY-SA 4.0)

 

附註

  1. 此處所說的東海岸沿線阿美族,根據1935年《高砂族の所屬系統研究》分類,指的是南起臺東縣東河鄉都蘭部落、北至花蓮縣豐濱鄉新社部落的馬蘭阿美與海岸阿美兩大族群。
  2. Faki 指沒有親屬關係的男性父執輩長輩。
  3. Misapayciay 是 1930 年代在現今成功鎮一帶發展而成的巫師流派,因為在治病過程中常常出現日治時期的一塊錢貨幣(payci)而得名,faki Kacaw 則用來稱呼病症。詳請參考黃宣衛教授的論文:〈國家與異族觀:論 1930 年代宜灣阿美族巫師的錢幣治病儀式〉,收錄於。胡台麗、劉璧榛主編:《台灣原住民巫師與儀式展演》。
  4. Fai 指沒有親屬關係的女性母執輩長輩。
  5. Fai Alek 的事蹟曾上報紙,請見〈阿美族乩童指點,隔天發現潛水失蹤屍體〉,《聯合報》2016年1月10日。
  6. 例如,花蓮縣豐濱鄉阿美族和噶瑪蘭族同居的新社部落,尚存唯一一位 90 歲的女巫師 Ipay,漢名潘烏吉,是嫁入噶瑪蘭族的阿美族人(母親為阿美族);10 幾歲時出現成巫徵兆,跟隨阿美族的親人學習 Cikawasay 的巫事,後來成為噶瑪蘭族的巫師 Metiyu,但阿美族人仍然會稱她是 Cikawasay。
  7. 「拉軍艦」(Lagungang)是臺東縣東河鄉東河部落老年組的年齡階層之一,現年為 90 至 95 歲。

 

延伸閱讀

 

關於作者

林和君,國立成功大學中文系博士,阿美族名字為 Angay 的白浪。受到臺灣原住民美好故事與情懷的感動,在自己本業之餘,自力進行原住民故事的田野調查,希望能將走入部落當地而學習到的精神分享予平地。

 

若喜歡這篇文章,請為我們按讚或分享喔!

 

或直接為《Mata・Taiwan》的持續運作灌溉:

 

You may also like...

  • Yi-tze Lee

    這篇文章的刊頭照片是我拍的。雖然該照片在Flickr上面是設定為公開,只是以有人像的內容作為網路文章的配用照片,是否應該跟原照片拍攝者知會一聲呢?

  • Yi-tze Lee

    理解Cikawasay有從靈乩的文化多樣性來看的,也有從阿美族文化內的意義來看的,但是還有從親人與家族的關係來看的。至少最後這部分在這篇文章裡面沒有出現,而我這張照片是以作為家人的關係所拍攝的,卻沒有受到同樣的觀點來使用,甚至告知如何被引用,讓我感到些許憤怒。

    • Neifion

      您好,

      我是本文的責任編輯 Benson。本文刊頭照片是依照照片出處所註明的「CC BY-NC-ND 2.0」(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所使用(關於 CC BY-NC-ND 的使用方式: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nc-nd/3.0/tw/ )。我們也盡量採用如這張照片以模糊人物或人物背影為主題的照片,以避免隱私權爭議。

      如有其他建議,請再不吝指教。謝謝。

      Benson
      Mata Taiwan

      • Yi-tze Lee

        我的建議已經寫在前面的留言裡了。謝謝。

        • Neifion

          您好,

          儘管創用CC的授權條款有不可撤回性,以維護已依授權條件利用著作的利用人之權利。但若原作者仍認為此張照片出現於此文是不合適,基於對原作者的尊重,我們將更換照片。謝謝。

          Benson
          Mata Taiw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