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雲門舞集,才發現回家的路崎嶇——布拉瑞揚從部落出發,尋找原住民舞蹈的當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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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誰?我從哪裡來?」對許多人而言,這問題很簡單,但對於排灣族的 Bulareyaung Pagarlava(布拉瑞揚.帕格勒法)來說,他花了 30 年,好不容易才站到一個輪廓較清楚的位置。

 

12 歲時看到雲門《薪傳》中〈渡海〉的演出,立志當一名舞者。15 歲時開始接受現代舞養成訓練,從左營高中、北藝大,到雲門、紐約,當紅之際卻選擇返鄉,重新認識原住民文化。

在不會族語、不懂原民舞蹈、對原住民傳統歌謠陌生的狀況下,Bulareyaung 拋棄過去的所有舞蹈訓練,打開生活的所有敏銳感官,他說:「我必須先找到自己,再找到適合身體說話的方式。

 

回家是心靈流浪的終點,也是起點

曾經,在 Bulareyaung 身分證上還是漢名「郭俊明」的時候,由於長相和口音引人側目,讓他開始自我否定,也極盡所能逃避自己的原住民身分。他私下努力學習捲舌音,平時不輕易開口,大學時有一次講話,旁人還詫異地說:「我一直以為他是啞巴!」

這樣的 Bulareyaung,在 1995 那年編舞時探索自己,才第一次想到「我是誰?我從哪裡來?」並決定回復使用族名。

但真正讓他想要回家的動機,卻是在紐約的舞台上。

 

2011 年以前的我,生活中是沒有原住民朋友的,沒看過祭典,也不會說族語。「我 2011 年,Bulareyaung 剛結束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也離開了雲門舞集,處於人生最低潮的他,以為自己會回家,沒想到最後卻回不了家!那一年,他在臺灣、北京、紐約三地跑,足足發表了 7 個作品。

而當他在紐約林肯中心與瑪莎葛蘭姆舞團一起謝幕時,觀眾都站起來鼓掌,藝術總監說,他已經好多年沒看到這樣的情景了。Bulareyaung 心裡升起一絲絲虛榮感,突然很想念在部落的爸媽,「如果有自己的舞團,他們看到這一幕多好。」自此,他開始籌備創團事宜。

「2011 年以前的我,生活中是沒有原住民朋友的,沒看過祭典,也不會說族語。」

回家,是心靈流浪的終點,但也是另一段舞蹈旅程的起點。Bulareyaung 先找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原舞者」舞團資深舞者,2015 年在自己的家鄉臺東糖廠倉庫創團,公開徵選舞者,他們有的來自臺北、有的來自蘭嶼,還有幾位臺東孩子,大多未受過科班訓練。Bulareyaung 與舞者在這兒一起排練,一起生活。

 

從生活中長出來的創作 

「老實說,一開始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到臺東一定可以找到適合原住民的舞蹈,後來才發現太自不量力,沒有生活,怎麼可能長出作品!

剛回鄉的 Bulareyaung 其實對故鄉有點陌生,他試圖在生活中重新找回自己與臺東的連結,在文化與歷史的脈絡中尋根,而在舞團肢體的表現上,則以自然為依歸。練習的時候,他不教舞者跳舞,因為他一舉手一投足皆是西方的動作;而某些科班出身的團員也常常被唸「腿可以不要舉那麼高嗎?」、「腳背可以不要壓下來嗎?」這讓他們顯得有些焦躁,因為動輒得咎的感覺像笨蛋一樣。

但素人團員也不好過,他們沒有技巧,必須專心學習。起初 Bulareyaung 以雲門及葛蘭姆舞團編舞的經驗,5 天至 4 週內就要編出作品,讓團員很崩潰,忍不住對他說:「老師你可不可以不要那麼急?不要用臺北的腦袋,要跟我們在一起!你急就看不到想看的東西。」這句話讓 Bulareyaung 有些哭笑不得 —— 以前總被林懷民老師說「很慢」的他,現在居然有人嫌他急?但也因為這樣,他開始調整自己的步調,拿掉所有以前會的事,學著和時間一起工作。

「西方的編舞其實是有套路的,什麼時候雙人舞,什麼時候獨舞,什麼時候旋轉,旋轉後腳要放在哪兒,都有步數。但在他們身上,我看到了以往從未見過的舞蹈身體,所以過去學會的編舞技巧也要放下。」Bulareyaung 說。

 

因為相信創作和生活密不可分,Bulareyaung 和舞者一起勞動,在生活中學習,無論是海邊、山上或田間,作品就這樣一點點長出來,尤其再加入聲音,更是難能可貴。

他說,原住民各族都有勞動歌,有一次舞團練習得很累的時候,舞者林定突然發出了一串聲音,另兩位舞者聽到了立刻應和,這一來一往讓他十分驚喜,也確定了舞團發展「有聲音的身體」的方向,他要舞者唱出自己的歌,不屬於任何族群,而是布拉瑞揚舞團自己的勞動歌。

「為什麼我們要去山上走路、唱歌?」我們在唱歌的學習當中,讓身體走在山路上,歌緩緩進入身體,再回到作品中產生意義,才有機會認識自己,看見歷史,然後對應當下。

 

進入部落是追求認同的開始

過去,進入國家兩廳院等劇場演出,一向是編舞家們的夢想,回鄉之後的 Bulareyaung 卻要從部落巡演出發。他認為大家都喜歡大劇院,但有沒有可能在進入劇院之前,作品先從部落出發和醞釀,這樣沉澱下來的才會是真正的身體語彙。

以《阿棲睞》為例,這支舞作在國家劇院演出 40 分鐘,在臺東演藝廳是 1 小時,而在臺東鐵花村及夜市則是快閃活動,但他想做的其實是 24 小時的舞作。「人在作品在,手牽起來,舞就成形。它很簡單,但很吸引人,沒有多餘的動作,從頭到尾就是牽手。」

2015 下半年開始,舞團展開部落巡演,期望拜訪全臺各個不同部落。今(2017)年 3月,他們帶著《阿棲睞》和《勇者》前往阿里山和蘭嶼演出,《阿棲睞》獲得很大的共鳴與回響,甚至在舞團離開一個月後,蘭嶼的部落還在討論這部作品。而舞團唯一的女舞者郭箏(Si Pehbowen)是達悟族,鄉親都知道成績優異的她,一心想跳舞,甚至不惜為此休學,因此,Bulareyaung 讓她演出《勇者》,當她大聲說出自己的勇敢故事,然後再用力跳舞時,大家都哭了。

 

也許就因為分享了,某些特別的元素就進來了,這樣作品也會變得更有機。「以前在雲門編舞或排練時,我總是把門關起來,因為自認還沒準備好。」Bulareyaung 說,回到部落之後,也喚起他原住民熱愛分享的個性,「有什麼不能看的呢?也許就因為分享了,某些特別的元素就進來了,這樣作品也會變得更有機。」

從創團作品《拉歌》、《阿棲睞》、《漂亮漂亮》,到最近的《無,或就以沉醉為名》。Bulareyaung 從生活出發,讓舞者分享自己的生命經驗,或牽手嘶喊著古調;《漂亮漂亮》把風災後的生活融入舞蹈,《無,或就以沉醉為名》把 3 位原住民歌者和部落經驗結合,他正嘗試一種誠實面對自己的編舞方式,帶領舞者去嘗試更多東西,在群體裡面尋找夢想,他們不會焦慮跳不好某個動作,也不會擔心有沒有掌聲。

 

用時間,在身體刻出不一樣的舞和歌

如今回家的旅程也是一種創作途徑,只是課題變大了,他需要更多的時間學習,琢磨人們在時間中的變與不變。表面上看來,Bulareyaung 的編舞風格好像變了,其實沒變。

記得 2011 年他為美國舞蹈節編舞時,其他受邀的編舞家都緊鑼密鼓地在排練場工作,唯有 Bulareyaung 帶著舞者開心出遊,偷偷觀察他們的動作和個性,然後變成舞蹈的一部分,這使得舞者們跳他的舞總是特別開心。

如今回家的旅程也是一種創作途徑,只是課題變大了,他需要更多的時間學習,琢磨人們在時間中的變與不變。舞蹈已經帶著他找到自己的名字,現在更要找到家鄉的位置。

 

「我也可以說我是阿棲睞(註1),用時間在身體刻出不一樣的舞和歌,」Bulareyaung 說。曾經,他為了找不到自己的定位而著急,卑南族歌者賴秀珍(Senayan)以過來人的身分鼓勵他:「老師,回家沒有那麼快,也沒有那麼直接的。

是啊,回家沒那麼快,才 2 年,還要更多的生活、更多的時間、更多的嘗試,才能長出好看的身體呢!

(本文原標題為〈分享山林身體裡的歌 尋找原住民舞蹈的當代性〉,獲《國家表演藝術中心臺中國家歌劇院》授權轉載。非經同意,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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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旅程也是一種創作途徑,只是課題變大了,Bulareyaun 需要更多的時間學習,琢磨人們在時間中的變與不變。(圖片提供:國家表演藝術中心臺中國家歌劇院)

 

附註

  1. 排灣語「阿棲睞」指斜坡上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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